第7章

随着车队整装出发,胤禵也愈发期待。他本以为能看到街头百姓,饭馆酒楼什么的,没曾想车队仅仅是穿出三五道大门,沿着宽阔又无人的道路走上一盏茶功夫,随即又穿过数道大门。

最终,马车缓缓停下。

直到胤禵被罗嬷嬷抱下马车,他还不敢相信:“真的,已经到了?”

“是,小主子,已经到西苑了。”

“傻孩子,西苑就在紫禁城的隔壁,你去年也来过的。”

德妃忍俊不禁,一边牵起胤禵的小手来,一边讲解:“待年后皇上还会前往畅春园,那个园子便远许多,过去得走上大半日呢。”

胤禵似懂非懂,不过他暂时对那畅春园无甚兴趣,满心满眼都是大船。

他伸长脖子,东张西望,活泼好动的模样引来不少侧目。

皇太后看着欢喜,让德妃把胤禵领到跟前来,亲自牵着小孙孙的手笑问:“胤禵在找什么?”

“在找大船!”胤禵大声回答,同时他还偷偷瞄了眼康熙:“汗阿玛答应我的!”

康熙故意冷着脸吓唬他:“你在担心朕骗你?”

胤禵扑上前去,一手抓着皇太后,另一手拽住康熙的袖角:“我没有,我是担心唔……汗阿玛忘记了!”

没等康熙说话,皇太后先乐呵呵地附和:“胤禵想要看大船?没事的,皇帝忘记了,皇玛嬷也能带你去看的。”

“哇!皇玛嬷真好!”

“……朕没忘。”眼见祖孙俩马上就要把黑锅盖在自己头顶,康熙也是忍不住了:“等安置以后,朕再带你去看。”

朝臣们看在眼里,私下议论了几句十四阿哥受宠之事,有人担心宠爱太过,更多人却不以为意:“十四阿哥乃是宫中年纪最幼的小阿哥,得些宠爱也是正常的。”

“我听说民间也有爹妈爱小儿之类的谚语。”另一名大臣抚了抚胡须,眯着眼道:“再说,论宠爱,谁还能比得过当年的太子爷?”

这句话堪称绝杀,话语一出登时便让满朝文武不再纠结这事,转而或是提及明日的冰嬉大典,又或是议论起朝堂诸事。

“听说庐江突发冻灾。”

“高淳、武进的雪灾赈济事宜方才刚刚结束……”

“那边是雪灾,咱们这里啧。”正拉开领口透气的大臣眉心紧蹙,叹气道:“今年温度古怪,前些日子下鹅毛大雪,这两日又热得想脱袄子。”

“是啊,这哪像新年的样子。”

“这般景象,怕是今年夏天难熬哦。”还有人面露难色,压低声音道:“我听说打牲乌拉总管已上报,说是今年松子又绝收了。”

北方气候混乱、收成不足,不仅百姓日子艰难,漠北和罗刹人怕是也不好过,难保不会南下劫掠。

而南方冻灾雪灾频出,意味着朝廷不但要赈灾,而且还要减少这一两年的税收已避免百姓倾家荡产,流离失所。

两相加在一起,稍有远见的大臣便知接下来的日子难熬。

一想到这里,诸位朝臣眉眼凝重,却也只能自我宽慰:“如今没坏消息传来,便是好消息。”

“也是。”

“说不得后面还会下雪,这般忽高忽低还能多杀点虫,好让今年免了虫灾之祸。”还有朝臣心怀期待。

胤禵不知大臣们的忧虑,他得了康熙的承诺以后便成了全世界最开心的小孩。他围着德妃转圈圈,时不时催促一声:“额娘,快好了吗?”

“还没呢。”

“额娘,额娘好了吗?”

“再等一会会。”

“额娘,额娘,额娘——”

德妃虽享受儿子的亲亲贴贴,黏黏糊糊,却也架不住小喇叭在旁边没完没了的吹奏,三番五次下来,她彻底没了耐心:“剩下的事儿额娘来办,胤禵先去皇上那边吧。”

“可以吗?”

“当然可以。”德妃说着,转头便迫不及待地将胤禵连同罗嬷嬷等人一同‘赶出’院子,方才继续招呼宫人整理房间。

胤禵乐颠颠地往外跑,沿途好奇地打量着西苑的景致。这里虽离紫禁城近,风景却大不相同,有各色大树、亭台楼榭,还有冻结成冰的宽阔河道。

胤禵走着走着,便忘了正事,兴奋地凑到河道边,伸出小手戳戳硬邦邦的河面:“哇——冻住了。”

“小主子,小心。”罗嬷嬷眼明手快,在胤禵纵身往河道上蹦的瞬间抱住他,又稳稳放在地上:“不能到河道上面去哦,会摔跤的。”

“可是冰硬硬的?”

“硬邦邦的冰会很滑,您跳上去会摔跤,屁股会痛的。”

“男子汉大丈夫,不怕痛!”

“那万一不小心磕到,就得寻御医包扎,来不及去看大船了。”罗嬷嬷搬出大船作筹码,胤禵果然立刻变了脸色,扭头就远离河道,再也不靠近了。

罗嬷嬷暗笑一声,赶忙跟上前去。

胤禵很快到了康熙所处的勤政殿,他探头进去,而后便对上了数双眼睛,吓得他刷地一下又把脑袋缩了回去。

过了一会,胤禵方才反应过来。

他气势汹汹地再次探头,与殿内几人大眼瞪小眼,再然后他昂首挺胸,大阔步往殿内走……没走成功。

太监笑容可掬地拦住他:“皇上正在议事,还请十四阿哥稍候片刻。”

胤禵乖乖收回腿,想了想,继续扒在门上探头。

太监笑容一僵:“十四阿哥,这,这不合体统。”

胤禵脸颊气鼓鼓,斜眼看他。

太监见他不挪步,赶忙往前凑了凑,搓着手赔笑:“十四阿哥,您看这天气虽暖和,殿门口风却凉得很,隔壁偏殿早备好了软榻,还有刚刚蒸好的枣泥糕,温着的杏仁露。您先去偏殿稍稍休整一番,等皇上议完事,奴才立马来请您,好不好?”

胤禵却像没听见似的,小手扒着门框,继续猫猫祟祟往里瞅,只见康熙正坐在上首,面前摊着奏折,几名大臣垂首站在底下,神色严肃中还带着几分惶恐。

允禵跟着胤禵的视角往里看,只觉得自己抓到了机会,冷不丁开口:【汗阿玛帅吧!】

【嗯嗯,好帅的!】

【那你想不想以后如汗阿玛一般……】

【瞌睡虫大仙。】胤禵一本正经地打断允禵的话语,抱怨道:【这是我的汗阿玛!】

【……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为什么不是?】胤禵嘀嘀咕咕,觉得这才是目前最重要的议题。

胤禵忙于吵架,而在太监眼里,便是十四阿哥完全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太监苦哈哈的,只是再放软声音,放低身段,意图引走胤禵:“十四阿哥,您看……”

“十四阿哥。”

“十四阿哥——”

胤禵还没嫌他烦,殿内正听着急报的康熙忽觉门外有窸窸窣窣的动静,偶尔还传来太监轻声劝说的声音。他抬眸往门口扫了一眼,虽只瞥见一小截金黄色的衣角,却也猜到是胤禵。

想到昨日答应这小家伙要去看船,康熙无奈地勾了勾唇角,侧身对身旁的梁九功低声吩咐了几句。

梁九功弯着腰,耳朵凑到康熙跟前,细细听清吩咐后,又弓着身子退到殿外,轻手轻脚地走到胤禵身边:“奴才给十四阿哥请安。”

“梁公公。”胤禵止住动作,抬眸看向他,小手很自然的攥上他的衣角,眼里满是期待:“汗阿玛什么时候有空呀?”

梁九功听着奶呼呼的声音,笑容愈发浓了:“十四阿哥,皇上知道您急着看船,特让奴才找两个利索的小太监,先领您去太液池看船。”

顿了顿,梁九功又补充道:“皇上说议完事,便去太液池看您。”

一听到看船两字,胤禵的双眼瞬间亮了,至于梁九功后面说的话压根没听进去。他立马松开扒着门框的小手,脑袋点得像拨浪鼓:“那还等什么?快走,快走!”

梁九功笑着应下,转头唤来两个穿青布袍的小太监,仔细叮嘱:“你们俩领着十四阿哥去太液池,路上仔细着些,别让小主子跑太快。还有,太液池的冰还没化透,船都泊在岸边冻着,只能让小主子远观,万万不可让他靠近冰面,更不能上船,明白吗?”

眼见两个小太监躬身应下,梁九功又转头看向罗嬷嬷,温声道:“罗嬷嬷也跟着一道去吧,有您在,主子也放心些。”

罗嬷嬷点头:“有劳总管费心。”

胤禵早等不及了,拉着一个小太监的袖子就往外跑,嘴里还嚷嚷着:“快!咱们去看大船!”

不过半盏茶功夫,胤禵的笑容便褪得干干净净。他呆呆地立在栈道上,眉毛紧蹙,眼睛溜圆,死死盯着面前的游船半响,方才扭头看向两名小太监:“大胆,你们竟敢欺骗本皇子!”

两名小太监先是一愣,随即噗通噗通跪在地上:“奴才不敢欺骗十四阿哥。”

“那你们怎么说这个是大船?”

“可是……这就是大船啊?”小太监满脸茫然,呐呐回应。其中一人怕十四阿哥不信,赶忙细细介绍:“这艘乃是皇上专用的御船,整体为两层楼殿式结构,船长五丈七尺,一层平顶……”

小太监越说越肯定,越说越骄傲,最后还不忘再次肯定:“这就是御船,也就是十四阿哥您想看的大船!”

大船……

大船……

大船……

“就这!?这就是大船?”胤禵宕机在原地,脱口而出。他声音里满是浓浓的失望,那些在梦里见过的巍峨舰船宛如被人狠狠砸碎的瓷器,噼里啪啦地散落一地。

胤禵张开双臂,使劲往两侧伸展,又踮着脚尖蹦了蹦,张牙舞爪地比划着:“胡说!我要看的是那么大那么大的大船!”

紧接着,他又伸出手指:“上面能站好多好多人,还有能够轰隆隆响的大炮,打出来的炮弹能惊起比城墙还高的浪花!”

两名小太监听得目瞪口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根本无法想象十四阿哥所描述的大船是何模样。

小太监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道:“十四阿哥,这…… 这已经是最大的御船了,整个太液池,再也找不出比这更大的船了。”

另一人小声道:“十四阿哥说的大船,咱们根本没听说过……您,您是不是记错了?”

“才不是!”胤禵气坏了,狠狠跺了跺脚:“我在梦里亲眼见过的!”

“不止是我们的船,敌人的船也是这般大的,可还是被我打得落花流水!炮弹飞出去的时候,咻的一下,然后轰隆一下就炸开了!”

——果然是梦啊!小太监眼里流露出恍然,面露难色:“十四阿哥,那个,那个是梦,现实里怕是没有的。”

“才不是呢!”这话一出,不成想直接让胤禵炸了毛。他鼻孔里喷出愤愤的气息,小腿迈得飞快,宛如一头小牛犊般直往勤政殿而去。

罗嬷嬷早有防备却抓了个空,其余宫人也试图上前围堵,可他们不但速度不及胤禵,更不如胤禵,眨眼间就被甩在后头。

“还愣着做什么!快追!”

“小主子,小主子——”罗嬷嬷等人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嘴里不停喊着:“小主子!慢些!小心摔着!”

可胤禵根本不听,满脑子都是被欺骗的愤怒,一门心思要去找康熙讨说法,不但没有停下,而且还跑得更急了。

爆冲的他完全没注意前方,咚的一声直直撞了上去。

“嗷!”

“嘶——!”

胤禵撞了个晕头转向,一屁股坐在地上,对方也是倒吸了一口凉气,连连退了几步方才被人扶住,开口便是怒斥:“哪个王八蛋,走路都不看着……十四?”

胤禵捂着发疼的额头,晕乎乎地抬头,看清来人那张分外秀丽的脸孔:“……九哥?”

来者正是九阿哥胤禟,他看清撞自己的是胤禵以后,脸上的恼意褪了三分,伸手便揪住胤禵的脸蛋,用力往两边扯了扯:“你这小崽子,跑这么快做什么?莫非是得了你四哥的令,想要撞死九哥?”

胤禵的脸颊本就娇嫩,被胤禟这么一捏,立马红了一片。他挣扎两下,口齿不清地嘟嚷:“才没有——”

紧随其后的罗嬷嬷等人见状,顿时大惊失色,一个跟在胤禵身边的奶嬷嬷更是急得不行,连忙冲上前,把胤禵从胤禟手里抢了过来,护在怀里,对着胤禟福了福身,语气带着几分急切:“九阿哥,您作为兄长理当照拂幼弟才是!怎能如此欺辱小主子?”

九阿哥瞬间敛了笑容,眉毛倒竖:“哪里来的狗奴才,竟敢在爷面前大放厥词!”

“明明是你们连个三岁阿哥都看不住,由着十四到处乱跑,撞了人还倒打一耙?”

“就是就是,九哥没欺负我。”胤禵在奶嬷嬷怀里蹬了蹬腿,不满意地嚷嚷:“你们冤枉九哥。”

“可是,可是奴婢明明……”奶嬷嬷目光落在胤禵脸颊上,胤禵年纪小脸皮薄,刚刚被胤禟掐了两把便直接留下红印子,现在还明显得很。

九阿哥也注意到胤禵脸上的红印子,暗暗懊恼刚刚下手太狠了的同时,他对于随行宫人也愈发不满:“十四,这些狗奴才莫非平日怠慢你?怎么会让你一个人跑在最前面,他们缀在那么后头,也不怕你出事?”

“不是他们的错。”

“哼?怎么不是?”不等胤禵接话,九阿哥便自说自话道:“我看你就是脾气太过软和,像是这般不会伺候人的宫婢太监,就应该都退回内务府去,换一批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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