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可这没有刺客——是什么意思?

不等康熙细想,胤礽手上用力将木桶船推倒。

一时间,从底部的轮轴到脚踏板,再到铺着软布的坐垫、操纵杆与木质螺旋桨全都露了出来。

这哪里是什么普通木桶,分明是一艘伪装成木桶的脚踏船!

康熙刚才那点寻回儿子的痛惜之情瞬间烟消云散,面色黑如锅底,周身的气压更是低得吓人。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人群,直直落在正蹑手蹑脚往人群后缩想溜的胤禵,伸手一抓就精准揪住了他的后衣领,像提小猫似的把他拎到跟前。

康熙嘴角扯出个冰冷的笑,语气平静却带着千斤力道:“解释。”

单单两个字,份量却堪比高山。

胤禵瞬间被压垮了,脑海里的警报声更是达到撕心裂肺的程度。他蹬蹬尚在空中的小短腿,委屈巴巴地拿出一开始的借口:“我在书房里留了信——嗷呜呜呜呜!”

康熙额头青筋突突直跳,压着滔天怒火,扬手就一巴掌拍在他的小屁股上,力道一点不含糊。

胤禵不可置信地瞪大眼。

康熙怒不可遏地训斥:“胤禵,你好大的胆子!!!朕都说了多少回,不准你打开船的主意,你倒好,居然还偷偷摸摸进湖里!”

说着,康熙咬牙切齿,又给胤禵屁股上来了好几下:“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你的船侧翻,那要怎么办?”

“呜呜我特意选了日子的,我还学会游泳了。”胤禵哇的一声哭出来,他不懂他越是解释,汗阿玛越揍得大力。

至今,胤禵还是宫里年纪最小的皇子,打小就没受到过委屈,更别提被康熙当众胖揍一顿。

他不害怕康熙,故而被胖揍还哭唧唧地朝着太子伸出手,哽咽着要太子哥哥救他。

胤礽叹了口气,上前一步从康熙手里接过胤禵,顺势挡在他身前,算是替他拦了康熙的怒火。

胤禵立刻像抓住救命稻草,双手死死揪着他的衣襟,把脸埋在他肩头抽抽噎噎,眼泪浸湿了他的衣料:“呜呜呜都是汗阿玛不允许,我才只能偷偷干的!我早就能干了,一直忍到现在呜呜呜——”

他哭得凄惨又可怜,小身子一抽一抽的,可康熙听了,非但没消气,反而气极反笑,抱臂站在一旁,冷眼看着自以为逃出生天,实则出了虎穴又入狼窝的胤禵。

胤礽轻轻拍着他的背,脸上带着温和的笑,语气也格外轻柔,像是在哄小孩:“原来胤禵为了划船,准备了这么久?从什么时候开始筹划的?都做了些什么准备?”

胤禵莫名觉得有点冷,可被胤礽温和的语气哄着,又忍不住抽抽搭搭地回答着:“我从好两年前就开始准备了呜呜,我还特意选了现在呢!这样万一掉进水里,呜呜就不会冷,而且我还学了游泳呜呜呜……”

胤禵倒豆子般,把自己做的准备都说出来,湿漉漉的眼睛看向胤礽:“太子哥哥呜呜,你一定懂我的呜呜,我就想试试看……额?”

对上胤礽双目的时候,胤禵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只见胤礽的目光沉静似水,墨黑如渊,总让人有种风暴正在酝酿的感觉。

他下意识蹬了蹬小短腿,小手抓着胤礽的衣襟,想从他怀里溜出去,可刚动了一下,胤禵就被胤礽伸手按住了后背,半点动弹不得。

胤礽脸上依旧挂着笑,可那笑容却没到眼底,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怎么不说了?继续说啊,你还做了什么?”

胤禵:“……”

胤礽笑容依然亲切,语气却是愈发冷了:“怎么不说了?”

胤禵:“…………”

胤礽眉眼弯弯,状似心平气和:“既然你不说,就轮到孤说了吧?”

胤禵有强烈的,不祥的预感。

下一息,如暴风雨般的巴掌落在他的小屁股上,如影随形的是太子胤礽穿透天际的怒吼声:“你这个笨蛋蠢货白痴在说什么鬼东西——你才五岁五岁五岁知不知道?谁家五岁小孩来个横渡太液池的啊你到底有没有想过万一翻船了万一船坏了万一你腿抽筋了万一中暑了怎么办哦我看你压根没这个脑子还是脑子被猴子吃了连自己是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也不知道——”

……

近来,皇子们居住的院落附近,总能断断续续传来呜呜咽咽的哭声,时而响亮时而低哑,从清晨天不亮一直持续到傍晚。

别说路过的宫人和侍卫们全都视若无睹,各个加快脚步,头也不回,就连皇子公主们亦是如此。

今日也不例外。

当十三阿哥胤祥听到飘来的哭声,便是一声轻哼,转身就往自家院子走。

十二阿哥胤裪跟在后面,讪笑一声:“十三弟,你真不去看十四弟吗?”

“不去!”

“他也不是故意吓你的……”胤裪小心翼翼劝说道。

要说这回被吓得最狠的,除去康熙、太子、德妃、五公主和胤禵身边的宫人,那就是倒霉蛋胤祥。

亲眼目睹余清斋宫人倒了一地,胤禵失踪的他泣不成声,半响都无法平复心情。

结果后面宫里传来消息,用蒙汗药蒙翻全院子宫人,将胤禵悄悄带走的刺客就是胤禵本人。

正因如此,胤裪清晰记得胤祥当时的反应,说话时还怪心虚的:“十四弟也躺了三日了,你,你就消消气。”

胤裪见胤祥还没反应,向着一直没说话的十一阿哥胤禌挤眉弄眼,示意他别愣着,也赶紧帮忙劝劝。

胤禌想了想:“胤祥,胤禵的眼睛肿得和核桃一样大,脸也哭花了,整个人看着超级搞笑的。”

这事出了以后,康熙当场没收余清斋,把胤禵打发回原先的院子里。

不仅如此,他的小屋还惨遭大搜查,但凡与船只有关的东西,包括船模、图纸、木料和工具在内都被尽数没收,一样不剩,说要看胤禵后面表现再确定是否归还。

为此胤禵伤心了三日,嘤嘤嘤的哭泣声从早响到晚上,险些给南苑增添了一道鬼故事。

胤裪瞪大了双眼,努力压低声音:“十一哥,你说这个干嘛?”

胤禌努了努嘴,示意他看前面。

胤裪回头一瞧,就见胤祥的脚步一顿,迟疑了几息时间后,他默默调转方向,朝着胤禵的院子走去——嘴上说不看,身体倒是很诚实。

胤禌一边推着胤裪跟上前,一边凑在他耳边嘀嘀咕咕:“探望不行,看热闹就行的啦。”

第第94章

十三阿哥胤祥脚步沉沉, 浑身带着一股没处撒的火气往胤禵的住处走去。

越靠近院落,那嘤嘤呜呜的哭声就越清晰,时而低哑如咽,时而绵长似诉, 缠缠绵绵地飘荡过来, 竟真有几分如怨如慕的意味, 听得人心里发紧。

胤祥不自觉地放慢脚步,转身看向跟在身后的胤禌和胤裪,抬手挡在嘴边, 放低声音询问:“胤禵真就没日没夜的哭了三天?我听着声音都不像了,不会是哭哑了吧?”

胤禌点点头,语气里带着点无奈与好笑:“就是从他院子里传出来的, 这哭声都传了三日了,刚开始时守夜的侍卫和宫人都, 能听见两句, 那声音断断续续的,还把好些胆小的宫人都吓着了。”

“他也不怕哭坏了眼睛!”胤祥啧了一声,大踏步往院里走去。

他推门而入,守在门口的宫婢连忙上前撩起珠帘,一股苦涩的草药味混着榻上被褥的水汽扑面而来。

胤祥远远望去, 只见雕花床榻上趴着个人, 腰间盖着层薄被,脑袋微微低着,瞧着正是胤禵。

可不对劲的地方很快就冒了出来。胤祥刚迈过门槛, 那缠人的哭声便戛然而止,连半分余韵都没有。

他定睛一瞧,才发现床榻上的人压根没动, 而哭声响彻的源头,其实是立在墙角边的小宫女。

“是你在哭?”

“奴婢给十三阿哥请安。”宫婢吓得跪倒在地,赶忙解释:“是,是主子吩咐奴婢学着哭出声的。”

“啊,十三哥。”身后传来胤禵慢悠悠的声音,他双手撑着床榻边缘,腰腹微微用力,慢吞吞地转过身来。

他的眼睛果然像胤禌说的那样,肿得跟两颗熟透的桃子似的,不过面上气色红润,眉眼间还带着点狡黠,哪有什么哭了三天的痕迹:“还有十一哥十二哥,你们也来啦。”

“你让人替你哭干嘛?”

“哼!谁让你们能躺着睡觉,我只能趴着睡觉。”胤禵鼓着腮帮子,满脸的怨念。

那理直气壮的模样直接把胤祥看震惊了,他的目光错愕中还带着不可置信,瞪着胤禵像是看到了什么匪夷所思的生物。

半响,他气极反笑:“我真是吃饱了撑得慌,来看你做什么?”

说罢,胤祥气呼呼地往外走。

胤禵见着他要走,顿时厚着脸皮凑上前,他只动上半身,两胳膊撑着身体从榻上挪到地上,再扒拉住胤祥的大腿:“胤祥胤祥——十三哥,你别走嗷嗷嗷痛!”

胤祥低头一看,登时被他奇形怪状的架势给吓了一跳。他下意识伸手扶住胤禵,没好气地反问道:“你是不是傻,屁股上的伤还没好也不知道好好趴着,还动来动去。”

“因为胤祥都不来看我。”胤禵委屈巴巴,小手顺杆子而上,紧紧抓着胤祥:“我还以为你不跟我好了。”

胤祥恨不得顺着话说,可看着胤禵可怜兮兮,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的模样,又忍不住心软了,干巴巴地回答道:“没这回事。”

胤禵瞬间破涕为笑:“我就知道胤祥最喜欢我了!”

胤禌和胤裪见状,终是能长舒一口气。他们坐在榻边,看胤禵又熟练地爬回去,不由地扯扯嘴角,不提他病养得如何,只说起宫里趣事。

比如胤裪先说起读书时的趣事:“胤禵你知道吗?保绶来读书时,还特意来我们屋子里问木桶船的事儿呢!”

“听说你横渡太液池的事已传遍了八旗,大家都说你老厉害了。”

“喂,胤裪你说这个干嘛。”胤祥闻言,顿时制止胤裪继续往下说,原本胤禵的尾巴就要翘到天上去了,再这么一说怕是又要闹出事端。

胤裪吐吐舌:“哎嘿!”

他不提这事,便提及从宫人那听来的八卦:“你们知道吗?三哥纳了妾。”

“那是通房。”

“行行行,都差不多啦。”胤裪挥挥手,赶忙往下说,原来是荣妃娘娘给三阿哥胤祉送了两名通房侍妾,据说其中一人擅长琴棋书画,极得三阿哥的喜欢。

“那声音,十四弟听到肯定会吓一跳!”胤裪夸张地摸了摸胳膊。

“有那么夸张?”

“真的很夸张。”胤禌见胤禵不信,在旁边也跟着点头:“那声音像是把嗓子掐着才能说出来,娇滴滴的,怪吓人的。”

“也就三哥喜欢那种。”

“对啊。”胤裪点点头,“而且三哥天天龇着个大牙,瞧着怪恶心人的,还有四哥也纳了通房,根本就没什么反应嘛。”

“不愧是四哥!”胤祥双手环抱胸前,连连点头。

“唔……说起这个,我好像听额娘提起过。”胤禵歪了歪脑袋,“额娘说四哥跟锯嘴葫芦似的,自己喜欢什么都不知道,开口让她安排,闭口让她安排。”

德妃挑挑拣拣,最后选了两个颜色最好的送去,盼着儿子给个答案,结果四阿哥一应收下,待遇也都一致,愣是半点多余的反应都没。

“额娘都怀疑自己的眼光了。”

“……”胤祥三人听得目瞪口呆,面面相觑,不解两位兄长截然不同的反应。

只是四人最大也不过七八岁,着实还是不懂这些的岁数,随口说了两句就开始转移话题。

“话说,你们看到我的木桶船没?”胤禵对此忧心忡忡,“我可是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做出来的。”

说到这里,胤禵愤愤不平起来。他噙着眼泪,抬手指向自家的博古架:“你们看啊!!!”

三人下意识抬眸看去,只见博古架上空荡荡的,竟是一个物件也没。

胤禌刚想问,就想起了缘由:“是被汗阿玛没收了吧?你好歹放些物件上去,光秃秃的多难看。”

“不要!”胤禵怨念地大声嚷嚷,“我要把博古架空着,我要时刻记得恶毒的汗阿玛,阴险的太子哥哥呜呜!”

胤裪伸手捂着胤禵的嘴,满脸的无语:“求求你就别乱说话了行不?”

正说着,外面冷不丁的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你说谁恶毒,谁阴险呢?”

胤禵刚刚有多猖狂,现在就有多惊恐,像仓鼠般直入被褥里钻,然后磕到屁股又嗷的一声。

走进室内的人正是太子胤礽,他先冲着胤祥三人点点头,又没好气地上前,三下五除二将一只意图状似的胤禵牌仓鼠挖出来。

“太子……殿下。”胤禵望天望地,就是不看太子胤礽,就连称呼都改了。

可下一秒,他的行迹就被人拆穿了:“咦?胤禵,你刚刚不也是在喊太子哥哥的吗?”

“才没有呢!”

“哼。”胤礽提溜着记仇的仓鼠胤禵,没好气地晃了晃:“孤原本是想告诉你一个关于开阳星二号的好消息,现在看来不用说了。”

开阳星二号,就是胤禵给木桶脚踏船取的名字。

“什么好消息?”他听到事关开阳星二号,顿时眼睛睁得溜圆,眼巴巴地瞅着太子胤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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