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康熙父子三人甚至没走近,便被那扑面而来的恶臭熏得头晕眼花。

胤禵捏着鼻子,瞪着眼往前看,只见河滩被人畜踩踏得泥泞不堪,深浅不一的水洼里积着发黑的污水,河道沿边漂浮着碎布、烂菜叶与破损的货袋,往来挑夫脚夫的草鞋踩过,溅起浑浊的泥点。

即便如此,岸边还随意堆放着未清点的货物。仅仅几米开外,包装破损的粮食,亦或是被人丢弃的臭鱼烂虾散乱一地,引来了成群嗡嗡作响的苍蝇,以及在杂物堆里翻找食物的野猫、野狗与那皮包骨头的孩童。

胤禵憋气憋得受不了,刚松开手吸了一口气,那突如其来的风便将粪臭与腐臭送入鼻腔:“yue——!”

父子三人没敢多留,疾步离开了码头,胃里翻江倒海,阵阵不适。

胤禵走到远处,还忍不住扶着树干连连作呕,半天才捂着胃,抬头看向脸色同样发青的康熙:“汗……阿玛,您之前也不知道这里是这模样吗?”

康熙面色发白,摇摇头。

胤礽吐出一口长气,按了按翻腾的胃部:“我看就是这里了!”

胤禵深以为然:“对!”

随即,他忍不住喃喃:“这里号称是百姓往来京城的第一道大门?我的老天!那难怪会这么说了……”

那描述一点都不夸张,老真实了,甚至很给京城面子了啊!!!

作者有话说:【注1】二、曾德昭《大中国志》葡萄牙语原版(1642 年):Todo o povo desta terra usa de cetim, tanto os da melhor como os da pior condio, até mesmo os porteadores e coolies usam de cetim grosso.中译本原文(何高济译,上海古籍出版社 1998 年版):全国人民都穿丝绸,上层和最下层的人全一样,连挑夫脚夫都能穿起粗绸衣裳。

第第116章

回了宫, 蔫头耷脑的胤禵刚踩着夕阳落回自己居所,还没来得及喝口热茶缓口气,就被胤祥、胤禌、胤裪三人堵在了屋门口。

三小只眼神亮晶晶的,像盯着猎物的小兽, 摆明了要对他进行严刑拷打, 非要逼问出下午的去向不可。

“说!你下午偷偷干什么去了?是不是又想背着我们做新鲜东西?”胤禌上前一步, 大声喝问,同时指挥胤裪和胤祥上前逮捕胤禵。

“没有,真没有!”胤禵不敌三人, 很快被摁在地上,像是一条刚被捕捞上岸的鲤鱼,不断扑腾着。

“哼!还敢说谎!”胤裪横眉竖眼, 掏出两根不知从哪只倒霉公鸡身上拔下来的毛,故意拉长调子, 阴恻恻道:“胤禌大人, 小人提议,对这嘴硬的家伙实施挠痒痒大法,看他招不招!”

“大胆胤禵!”胤禌配合地抬手拍在旁边的矮桌上,力气之大让桌上的茶盏都晃了晃。

他故意板着小脸,沉声道:“本大人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老实交代, 你说还是不说!”

“真的,我真没干啥。”胤禵徒劳地挣扎着,真真是满肚子的委屈。他的确是出去见了世面, 可问题这世面完全拿不出手啊!

若是见了满街新奇玩意儿,他早巴巴地凑到兄弟们跟前显摆了。

可一回想外城漫天的尘土、码头刺鼻的恶臭,还有窜来窜去的大老鼠, 他反倒觉得还是瞒着兄弟们吧,让他们保持着一丝向往吧!

等京城铺好水泥路,变得干净清爽了,再风风光光地带他们去逛才像样。

胤禵的思绪尚未落下,忽觉脚底板一凉。他猛地弓起身子,惊恐地看见胤裪和胤祥一左一右,齐齐扯去他的鞋袜,露出两只白嫩嫩的小脚来。

“喂喂喂——别别别!”胤禵眼见情况不妙,扯着嗓子高声惨叫:“误会,都是误会啊!我真没瞒着你们什么!”

可铁石心肠的三人根本不给解释的机会,胤禌冷笑一声:“误会?”

他啪地一下,将胤禵从宫外带回来的各式小吃摆在跟前排成一列,旋即又板着脸重复一遍:“这也是误会?”

“……”胤禵动作一滞,紧接着再次挣扎起来:“我可以解释。”

“……哼。”胤禌小手一挥,斩钉截铁地宣布:“证据确凿,居然还敢狡辩!用刑!”

不出三息时间,胤禵的爆笑声穿透天际,惊得路过的宫人频频驻足侧目,很是好奇里面发生了什么。

匆匆而至的四阿哥胤禛也恰好也听见这番动静,顿了顿脚步,旋即又加快步伐进了院子。

院子里的笑闹声更响亮,不过从刘守贵等人轻松的神色来看,显然不过是打闹罢了。

胤禛松了口气,正要人进去通报,又再次听到魔性的笑声穿墙而出。

这下,连胤禛都忍不住好奇心,索性推门而入,倒要看看他们几个又在闹什么。

一进门,他就看见胤禵脸蛋通红,双手抱着脚丫子,宛如一只烧熟了的虾子,蜷缩成一团在地上滚来滚去。

“哈哈哈哈哈——”胤禵笑得肚子痛,眼泪都挤出来了,努力扑腾挣扎着:“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饶了我吧!我都交代!”

“谁让你出门不告诉我们。”胤祥板着脸儿,努力挠他脚心。

“是汗阿玛哈哈哈哈,是汗阿玛不让我说的——哎呦我肚子抽筋了。”胤禵已笑到无力,连胤裪和胤祥放手以后也没力气逃脱,直揉着肚子:“而且外面真没什么好看的,都是尘土!”

“你还骗人!”

“真没有啥——”

“真没什么你能买到那么多零嘴?”胤裪不信,指着那堆吃食。

“好吧,除去那些零嘴外,真就没什么了。”胤禵眨眨眼,改了改口。

在三人想要再次反驳前,他抱怨道:“我说的是真的。你们不知道那码头臭得哦,别说我和太子哥哥,就是汗阿玛都被熏得头晕眼花,连连作呕呢!”

“还有那大街小巷上,还有老鼠窜来窜去!还有还有不过走了这点时辰,我从脑袋到衣服都蒙着一层灰,吓人得很!我刚回到宫里,还是在汗阿玛那洗了澡换了衣衫才回来的。”

“你不会在忽悠我们吧?”

“我才没说谎呢!”胤禵眼见三人不信,气得直跳脚。正欲再行说明,就听见胤禛沉稳的声音响起:“胤禵没说错,外城的环境就是如此恶劣。”

话音落下,屋内四人的动作齐齐僵住。他们或坐或跪或躺,此刻却是不约而同地循声看来,等看清来人真是胤禛后,顿时慌慌张张地爬起来。

胤禵更是大声嚷嚷:“四哥?你什么时候来的!”

“就你求饶的时候?”

“……”胤禵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大鹅,半响没作声。久久之后他才语气幽怨地挤出一句话:“好歹让人通报一声。”

“我是让人通报了,谁让你突然笑成那样。”胤禛没好气道,“我还以为你气都要喘不上来了。”

胤禵咕哝两声,别过头不作声。

胤祥则反应截然不同,好奇地凑上前来:“四哥,真的跟胤禵说的那样,外面很脏的吗?”

比起头回出宫的胤禵,胤禛已出宫办事好多回了,故而胤祥想从他口中得到一个确定的答案。

胤禌和胤裪闻言,也同时看去。

胤禛点点头,干脆利落地给出答案:“是,就和胤禵说的一样。外城里除去官道外,其余地方都是黄土路,晴天时尘土飞扬,雨天时更是泥泞不堪,稍稍大雨便会淹掉半座城池。”

顿时三小只哗然一片,震惊的疑问声中还夹杂着胤禵的抱怨声:“都说了嘛。”

“我还骗你们不成?”

“我都被吓坏了,那场景老可怕了!”

胤禵碎碎念个没完,定要诸人知道他出宫一趟非但没得到所谓好处,倒是得到一大堆压力。

等胤禛引经据典,将京城里的景象描述一遍,胤裪三人已是信了大半,闻言不禁面色尴尬。

“我哪知道会有黄土路。”

“我之前还奇怪,三轮车测试时为什么特意铺黄土路,原来外城本来就是这样……”

胤裪也忽然想起一桩事来,喃喃道:“没成想原来外城竟然都是黄土路?我的天!”

“对对对,我也记起来了。”胤祥也记起这件事来,终于明白先前测试的用意,才发现这一切都能串联在一起。

胤禵说到这里,又把传教士书籍里对前朝的描述,绘声绘色地讲给几人听,听得众人愈发震惊。

就是胤禛也是头回听说,挑起眉来:“竟有此事?还有传教士专门记载前朝的风土人情?”

胤禛惊讶也是有原因的,时下满汉阶级分明,早年又出过几档文字狱的案子。文人墨客忌惮身家性命,鲜少有人敢记录前朝诸事,更别说详细描述百姓生活。

胤禵点点头,甚至当场从书架上寻出一本:“喏,你看。”

他想了想:“我觉得传教士们能记录下来,或许跟少有人精通他们的语言文字有关。”

还有一点胤禵没有说,就是即便在中原不写,待传教士回到自己国家也能写。这边人就算发现,人也跑得无影无踪,总不能为了这事跑到欧罗巴大陆抓人对质。

胤禛翻了几页,看着密密麻麻的陌生文字,皱了皱眉:“这本书先借我看些日子。”

胤禵点点头:“好。”

顿了顿,他才看向胤禛:“四哥专门来找我,是不是有别的事?”

胤禛笑了笑,并未说起自己的来意,而是问起另外一件事:“你与汗阿玛和太子二哥出宫,可已确定好将要修缮的道路?”

胤禵并未瞒着:“我们打算修缮的是码头,那地方着实恶劣到吓人,我觉得江南文人从这里抵达京城,写下那些话语也正常了……”

“原来是码头啊,是哪座码头?”

“哎?还有好几座码头的吗?”胤禵惊了一跳。

“当然。”胤禛随口解释,“我出京时走的便是紫御湾码头,这里可以直接前往外河,无需与其他人碰面。”

“你们去的应当是东便门外的大通桥码头,又或是钓鱼桥码头。”胤禛回想京城地图,很快便有了想法:“前者是漕运连接之地,多是官府或是大型商户转运货物,而后者则是鱼市贩卖之所,多是民用捕捞渔船、小型商户所用。”

胤禵回想看到的景象,很快有了答案:“应当是后者。”

胤禛闻言,登时眼前一亮,终于说出自己的来意:“我路上碰到造办处的管事,听说你们研究出了几种质地坚硬的材料,特意过来问问情况。”

胤禵歪了歪:“水泥吗?”

胤禛点了点头,他唤胤禵到跟前来,又从怀里取出一本册子给他看。

胤禵觉得这本书籍上的字迹甚是眼熟,再细细一看:“这是靳辅大人所写的书籍?”

靳辅与陈潢的治水冤案虽已平反,但陈潢早已去世,而靳辅也因四年牢狱之灾落下病根,出狱仅一年便重病缠身,勉强撑过康熙三十二年便离世了。

他去世后,其子靳治豫遵其遗言,将他毕生撰写的治水书籍与手稿,悉数交给了一向关注治水的胤禛。

眼前,便是其中一册。

胤禵虽不解四哥为何突然拿出这本书,却还是出于对靳辅治水功绩的敬重,坐直了身子认真倾听。

半响,胤禵渐渐恍然:“四哥的意思是,靳辅大人也曾让人研究能加强堤坝强度,更好抵御洪水的材料?”

“是。”胤禛点了点头,满眼期待地看向胤禵:“我问了造办处,可造办处那支支吾吾的不说。”

顿了顿,他补充道:“若是这事要经过太子同意,你直说,我亲自去跟太子商议。”

“太子哥哥?没事。”胤禵歪了歪头,坦然解释道:“这也不是什么机密,只是现在的方子还不成熟。测试到目前要么质地不够硬,估计也经不起洪水冲击,要么成本太高,没法大规模使用,还在慢慢完善中。”

胤禛一怔,不可置信地反问:“可汗阿玛不是已经同意铺一条路,测试你们研究的材料了?我还以为,我还以为已经有足够成熟的材料了。”

“那是因为琉璃窗户赚了很多钱啦,汗阿玛才舍得拨出一部分钱给我们尝试。”

胤禵挥挥手,立刻出卖了最近发了财,格外财大气粗的康熙:“之前汗阿玛也嫌成本高不同意,所以我才让造办处的开始研究能不能换些便宜材料,把成本降下来呢。”

“原来如此。”胤禛面上闪过一抹失望,他比胤禵更早明白降低成本的重要性,原本以为汗阿玛转圜打算,是因为材料上有了改进,说不定能够压缩成本,尽可能让修缮堤坝的费用降低。

“不过四哥也别灰心嘛。”胤禵看着胤禛抿着嘴,愁眉不展的样,笑着劝说:“我先前以为脚踏车的轮胎要好久才能做出来呢,现在不也是做出来了——”

话还没说完,胤祥三人扑上前来,将胤禵团团围住:“什么?”

“那个什么杜仲胶提取成功了?”

“做出轮胎了?真的能防震嘛?”

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一句话:“这件事是什么时候发生的?我们怎不知道的!”

胤禵后知后觉的捂住嘴,却已是来不及了。上一桩出宫的事还没彻底掰扯清,这回又被三人死死摁在地上,一边挠他脚心一边逼他老实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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