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咆哮兰都(六十六)

听到周祈的质问,正在地上打滚的瓦沙克停止挣扎,双眼也变得清澈起来。

“是吗?帕尔瓦纳殿下居然是男生吗?这太令人惊讶了,我之前完全没看出来……”

它还没说完,身上缠绕着的星虫像藤蔓一样开始收紧,恶灵被吓得大叫,“诶呀!诶呀!你放开我!我不告诉你都是有原因的!我们就不能好好说吗?”

周祈这才收回星虫,解除对恶灵的束缚。

瓦沙克用狗爪擦了擦眼泪,“你当时蠢得像什么一样,后来又是怎么发现的?”

确实挺蠢的……

周祈轻轻叹了口气,问它,“你知道诗社吗?”

瓦沙克突然打了个激灵,全身的毛发都像钢针一样耸立了起来,“她们出现了?天呐、天呐……我还是再睡会儿吧,再见……”

“不许走。”

周祈用星虫将它「抓」了回来,“你很害怕她们?”

“你根本就不懂!”

瓦沙克用后爪疯狂抓挠着自己的耳朵,“腐骨蝶就是一群丧心病狂的怪物!”

有这么吓人吗?

周祈和诗社的人打过几次交道,除了那位名叫阿芙颂的女士有些不太友善,诗社的其他人,比如阿利亚和阿娜西塔女士,他们都挺平易近人的。

这家伙不会是故意用夸张的行为举止转移话题吧?

周祈微微眯眼,用警告的语气说,“你先回答最开始的那个问题,为什么不告诉我帕尔瓦纳是男生?”

瓦沙克眼看糊弄不过去,只好开始回答,“唉……你看你,非要刨根问底……好吧,我就勉为其难地告诉你。”

“其实我第一次见到帕尔瓦纳殿下时就知道他是虚界的神子,首先是他的长相,黑发绿瞳是腐骨蝶和君王陛下一脉相承的标志,从没有过例外。”

“再就是殿下身上有虚界的花种,花种这东西……你可以简单理解为它代表着虚界的法则,花种绽放时,虚界的力量就会在普路托大陆出现。”

周祈点了点头,恶灵刚刚说的和他之前猜测的差不多重合,同时他又想到首席长老帕纳姆口中的「界」。

假如花种代表着虚界的完整法则,是不是也相当于一种「界」?

瓦沙克接着说,“花种只能由神子来承载,或者说,神子殿下和花种本身就是一体的。”

“等等。”周祈打断它,“可花种明明是伊甸的人后天植入到帕尔瓦纳身上的。”

并且,他可以肯定,伊甸的人同样不知道帕尔瓦纳就是神子,他们也和自己一样,根本不知道帕尔瓦纳是个男孩。

“这我就不清楚了。”

恶灵做出一个摊手的动作,“毕竟神子殿下是直接在普路托降生的,或许根本就没有人知道他出生后发生了什么。”

“怎么会呢?至少帕尔瓦纳的母亲会知道吧……”

“不。”恶灵的语气突然变得严肃起来,“帕尔瓦纳殿下没有母亲,他是由两位阳性支配者孕育的、真真正正的神子。”

周祈微微睁大眼睛,所谓「阳性」是魂质的属性,表现在肉体上就是男性,也就是说,帕尔瓦纳是两个男人……啊不,是两个「男神」生的孩子。

“从灵性层面讲,阴性与阳性的结合才符合所谓的「调和」,这是一种「规律」,违悖「规律」的事物,往往拥有着极强的象征意义,比如灾祸、破碎或是混沌。”

“尤其是在普路托,你们的永昼三神给违悖调和规律而降生的孩子起了一个名字,叫做,天孽。”

天孽?

周祈猛地回想起来,他在伯纳德口中听过这个拗口且奇怪的称呼,对方告诉他,那个佩戴「命运之枪」的神秘组织「行刑官」就是为了杀死「不死天孽」而存在的。

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大概能理解为什么诗社的「阿蜜妲」要用奇物掩藏帕尔瓦纳的身份,将他伪装成一个女孩。

违悖规律,由两位阳性支配者孕育的孩子,一定是个拥有至阳魂质的男孩,只要帕尔瓦纳一直以女孩的身份活下去,行刑官就不可能找到他。

瓦沙克发出一声惆怅的叹息,“在你们人类世界,假如一个家庭中的三兄弟经常发生争执,此时有一个外来的敌人出现,那个敌人强大到会破坏整个家庭,那么三兄弟绝对会放下对彼此的仇恨,一致对外。”

“如果三兄弟提前知道有一个人会在未来毁灭他们的家庭,你猜他们会不会趁着这个人还是个襁褓中的婴儿,提前将他扼杀在摇篮中。”

你还用上比喻了……

周祈蹲在地上,思考着恶灵的话,“所以……这就是你向我隐瞒的原因?”

“是啊。”瓦沙克看起来有些低落,“你们人类不是有句话叫做,这个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一个秘密,只有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时候才叫秘密。”

“我只是个没有肉身的魂质,就算我知道了也没有机会泄密。但你、还有诗社的那群变态,你们都是真实存在的,这个秘密就像是一个尘封的魔盒。从第一个人将它开启的时候,永昼教会的人发现殿下的存在就只是时间问题。”

其实周祈很能理解瓦沙克说的这段话。

毕竟他当初也是抱着同样的想法向帕尔瓦纳隐瞒了自己就是「无上辉光」的事实。

这不是不信任,而是隐秘的世界实在有太多神奇的方法可以洞悉人心中的「秘密」。

“好吧。”他又叹了口气,“我大概能明白了。”

瓦沙克踱步来到他身边,用狗头蹭了蹭他的手指,“看在你是我主人的面子上,给你一个忠告,带着殿下离那群腐骨蝶远一点。”

“为什么?”

“唉……这该怎么说呢?腐骨蝶是没有理性的种族,她们总是会不择手段地追求她们所渴慕的东西,为了达成目的,甚至可以牺牲包括自己在内的一切。”

瓦沙克说,“你见过阿芙颂了吗?”

周祈点头。

恶灵虚幻的脸庞竟然变得有些苍白,“赶紧跑吧,她是个疯子。”

见他这个反应,周祈不禁有些好奇,“诗社出现在普路托大陆是为了什么?应该不止是为了寻找帕尔瓦纳吧?”

瓦沙克翻了个白眼,“还能是为什么,不就是那些无聊的,「让虚界再次归来」……”

“无聊的?”周祈笑了一下,“你不是虚界的第三柱神吗?你不想让虚界复苏?”

恶灵立刻摇头,“不想,已经逝去的东西,就应该存在于过往,一棵大树,有繁荣茂盛,也必定有枯萎凋零,枯荣有序同样是一种规律,为什么要去破坏它?”

或许是见惯了瓦沙克毫无下限的模样,它突然正经起来,周祈感到非常的不适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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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为什么还要来到普路托?”

瓦沙克眨了眨眼,“不是你把我召唤过来的吗?”

“不是我,是吉赛尔……”

周祈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了下来。

是啊,一直以来,他好像都忽略了一个问题,那个名叫诺登斯的导演,他利用女明星吉赛尔召唤瓦沙克的目的是什么?

瓦沙克的出现误打误撞克制住了鳄母的复苏,可以肯定的是。如果没有瓦沙克,仅凭他和帕尔瓦纳的力量绝对无法战胜鳄母。

这一切会是巧合吗?

瓦沙克清了清嗓子,“总之,帕尔瓦纳殿下在普路托长大。一直以来他都是作为人类活着,而且他没有进行蝶化。可以说,现在的他就是个普通的人类。”

“作为人类,他可以在这片土地上自由自在地活着。可如果他放弃封印,与诗社为伍,那他就要作为天孽。作为这个世界的异类,变成所有人讨伐的对象。”

“而且,你相信我,阿芙颂绝对不是值得信任的伙伴。”

周祈挑了挑眉,“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害怕她?”

瓦沙克嗓子里发出咕隆咕隆的低吼,“你根本不懂,她是我见过最可怕的家伙,你不能将她当作人类女性来看待,她只是拥有一副和人类相似的皮囊而已。”

“她不仅阴险、狡猾、满脑子诡计,还有着无穷无尽的征服欲,我敢保证,虚界的种族有一半以上都给她生过孩子。”

这……

看着恶灵咬牙切齿的模样,周祈忍不住猜测,“你也给她生过?”

瓦沙克像是被戳中了什么痛处,虚幻的身躯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然后开始急速膨胀,“我要杀了你啊啊啊!”

它睁着猩红的双眼,张开血盆大口,就着周祈的脑袋啃了下去。

……

离开银贝壳街后,周祈回到红楼,傍晚时分,帕尔瓦纳应该正在前往工人剧场,准备进行演出。

他突然想起来,从帕尔瓦纳和工人剧场签约开始,自己连一场演出都没有看过。

无论作为哪个身份,这都是十分不合格的行为。

于是周祈换了身衣服,尽可能快的赶往剧场,可等他真的到了剧场门口,却被售票员告知,帕尔瓦娜小姐的演出场次早在一周前就售空了。

周祈眨了眨眼,思绪有些恍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连文字都不认识、需要在他的帮助下才能用手指按出「小星星」旋律的女孩,已经摇身一变,成为在千人剧场演出,并且一票难求的明星音乐家。

买不到票,周祈只好以「家属」的身份来到后台,上次来时剧场的精力已经见过他。所以他很顺利就来到了舞台的侧边。

今晚的演出已经开始,帕尔瓦纳穿着一件普通的黑色连衣裙,齐耳的黑色卷发别在耳后,认真且专注地投入在乐曲的演绎中。

舞台上的灯光十分强烈,在灯光的照耀下,音乐家的轮廓像被单独开了锐化一样,从周祈的角度看,帕尔瓦纳和他身后挤满观众的坐席存在一条清晰的分界线。

他被上千名观众簇拥在明亮的舞台中央。

可周祈还是觉得他的身影看起来非常、非常的孤单。

每个观众的脸上都挂着对音乐家或是对乐曲的喜爱,可没有一个人的喜爱是给真正的帕尔瓦纳。

一直以来,这个孩子,他一直都在扮演着「帕尔瓦娜」的角色,他所拥有的一切,赞美、喜爱。甚至是仇恨和厌恶,其实都不属于他。

周祈知道,两人之间的误会是一柄磨尖了两头的长枪,被刺伤的从来不止他一个人。

对帕尔瓦纳来说,唯一一个愿意接受真实的他,对真正的他投去关怀和爱的那个人不存在了,那些他以为是属于他的感情也化作了虚幻的泡影。

而自己以前对他那些「反抗」行为的视而不见,也无疑是在悄无声息地抹杀他的人格和尊严。

想到这里,周祈忍不住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周祈,你真是个混蛋。

你为什么就不能聪明一点呢?

他攥紧手边的黑色幕布,舞台上的琴声化作无数个尖锐细小的锥子,扎进他的胸膛,一点一点刺痛着他的心脏。

他好像在恍恍惚惚中醒悟了什么,他和帕尔瓦纳。无论是最初的相遇,还是之后的结伴同行、互生情愫。

归根结底,都不过是两颗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心脏,在漫漫长夜与无法言说的孤独中,情不自禁的,向彼此靠拢。

……

帕尔瓦纳的演出一直到九点才结束,他从侧边的台阶走下舞台。和往常一样,回到休息室,拿上书包,和往常不同的是,他今天没有急着离开。

现在的他已经没有勇气回到那栋房子。

除了那里之外,他也没有别的去处。

帕尔瓦纳在化妆台前坐下,拿出课本,想要打发时间,可他刚一翻开书页,夹在课本中的信纸跑了出来。

在过去的一个多月里,他将那封信反反复复读了无数遍,甚至到了能把信中内容背诵下来的地步。

帕尔瓦纳习惯性地用指尖去摩挲落款处的陌生文字,灵性触动,他好像打通了什么关窍,竟然隐约地明白了那些文字的意思。

也是在这一瞬间,帕尔瓦纳回想起来,在记忆的最深处,好像有人对他说过这句话。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时间已经接近零点,剧场的安保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帕尔瓦娜小姐,您还在吗?我准备要断电了。”

帕尔瓦纳匆匆收拾好自己的物品,背上书包离开剧场,刚踏出侧门,第一眼便看到了街道对面,站在路灯下的男人。

周祈的出现总是毫无征兆,无迹可寻。

帕尔瓦纳感觉自己的后背都僵硬了,他呆呆地看着那个人,不知道自己该走过去找他,还是该装作没看见,然后直接走掉。

他机械地张了张嘴,“你怎么在这里?”

周祈的表情同样有些无措,他扔掉手里抽了一半的烟,朝帕尔瓦纳的方向走来。

“我来……”他顿了顿,“接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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