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铸光时代(九)

林地宫殿建造在树干的高处,以统治者的姿态俯视着整片林地,向迷雾中生活的所有生物宣告宫殿主人所拥有的权威。

这是一座拥有多边形围墙的城堡,灰白色的石砖堆砌出一堵密不透风的高大壁垒,在墙角浓重的迷雾衬托下,整座建筑看起来像是漂浮在世界边缘的一座孤岛。

但不得不说,城堡的外形看上去气势磅礴,配合上墙头和外立面上镶嵌的金色雕饰,又增添了许多华贵和典雅的气质。

周祈很难想象这会是瓦沙克那个毫无底线的恶犬的居所,不过虚界的生物似乎都与「美」有着紧密的联系,这不单止他们的外貌,更多是说在深层修养方面,比如音乐和文学。

这么一想,瓦沙克拥有在建筑层面的才华也算是合乎情理。

城堡的各个入口都有重兵把守,并设置有一道道关卡,从正面进入恐怕会直接被那些身披盔甲的猎犬士兵捅成筛子。

守卫较为薄弱的地方是城廓那几处正在修补的豁口,自上而下搭建的木质平台像是蜿蜒的脚手架,每隔一段距离分布着一个或者两个守卫。

周祈摸了摸身上的星星胸针,这东西倒是没有在命运之枪的摧残中被损坏,也许他可以变换成守卫的模样,通过豁口进入城堡。

但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破破烂烂且和城堡画风格格不入的风衣外套,穿着这样的衣服,怎么样都会被视作外来的闯入者吧。

周祈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看来还是得先找个兄弟借一身衣服。

他先是来到最接近城堡主厅的那处豁口,将自己的身躯掩藏在树干与城堡连接处的迷雾中。

幸运的是,最底层的木制平台上只有一名守卫,周祈只需要等他走到合适的位置,再出手将他打晕,扒掉他身上的衣服,然后取而代之。

上一层的守卫距离他们的位置不远,他必须一击致命,不让那个倒霉蛋发出一点声音。但动静又不能太大,不然很有可能会立即吸引其他守卫的注意。

正当周祈犹豫着不知道该使用哪个秘术时,他猛然想起在灵薄狱时从海姆沃斯那里得到的「羊灵」,那东西掌握的「迷魂」似乎很适合眼下的场景。

他运转灵知,将羊灵召唤了出来,初见时有些仓促,这次周祈才算是真正看清楚了羊灵的模样。

它的体积不算大,脑袋部分大约能抵得上二分之一的人类头颅,身躯像一团拖曳的云朵,吻部前凸。

如果不是雪白的额头上顶着两个黝黑且盘曲的角,周祈会觉得它更像是一只狐狸。

“帮我把那个大块头带到这边来,好吗?”

周祈试着用灵知和对方交流。

羊灵在周祈的身侧盘旋了几圈,云朵一样轻盈的身躯变化出一双细长柔软的手臂,它抱住周祈的脑袋,又用它的角蹭了蹭周祈的头发,像是在表示亲昵。

做完这些,它锁定那个正在木台上来回踱步的守卫,身躯再次变化,四肢全部显露出来,还有一条蓬松柔软的大尾巴,以轻盈的姿态灵活地扑向守卫。

「迷魂」激活,守卫的精神领域立刻被魅惑的效果控制,猎犬原本神采奕奕的黝黑双眼也被一层奇异的斑斓色彩覆盖。

羊灵控制着他躲避上层守卫的视线,一路经由视野盲区来到周祈所藏身的迷雾,然后重新盘旋在主人的身侧,将下巴托在主人的肩膀上。

“我现在可以命令它吗?”

羊灵拼命点头,给予他肯定的答复。

周祈用「通晓」观察着守卫所有的外貌特征,同时也知晓了守卫的姓名和过往。

在星虫的帮助下,他使用虚界的语言轻声命令对方,“巴赫曼,脱下你的铠甲。”

名叫巴赫曼的士兵非常顺从地开始解除身上的防御,它的动作非常迅速,可能就是几个呼吸的功夫,身上的灰白色鬃毛就已经暴露在雾气当中。

周祈使用星星胸针复刻出一个一模一样的巴赫曼出来,穿上对方的盔甲。

“睡吧,士兵。”

他轻柔的嗓音如同具有魔力的催眠曲,巴赫曼跌坐在树干与城堡之间错落处,头颅压在前爪上,安详地进入梦乡。

周祈分裂一部分的星虫,将它寄生在羊灵身上,并叮嘱那只像狐狸一样的小羊:“你留在这里,别让其他守卫发现它,也不要让它受到伤害。”

羊灵乖巧地点了点头,用一只虚幻的爪子捂住自己的嘴巴,眼睛眯成了两条向下的弧形。

周祈披上铠甲,拿上盾牌和长矛,学着巴赫曼走路的神态,一步一步向木台上方走去。

经过二层平台时,他果然被守卫拦下。

在巴赫曼过往的记忆中,他是一个沉默且木讷的守卫,周祈压低嗓音,同时低下头,用简短的话语解释。

“王子殿下召见我。”

两名守卫没有怀疑,径直让开道路。

走出几步之后,周祈听见那两人低声讨论,“地牢里的人类……又要被殿下戏耍了……”

地牢里的人类?

虚界中还有人类存在?

周祈一边思考着这个问题,一边继续向上前进,无可挑剔的伪装和精湛的演技帮助他顺利来到城墙的豁口处,走入城堡内部。

星虫提前帮他设计了一条路径,周祈步履平缓地踏入豁口旁的一间休息室,木桌、烛灯、旗帜,内部的装饰充满着陈旧、复古的气息,像是中世纪时期的风格。

走出木屋,他正式进入内城,这里的守卫力量明显增加了许多。不仅有队列整齐的步兵,在内部的城墙、塔楼、高地上都分别布置有大量的弓兵。

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周祈的后背都因为紧张而布满冷汗。但他面上依旧镇定,保持着平稳的步伐,在铁履沉闷的脚步声中通过内城的大门。

呼……

周祈松了一口气,这条拱形的甬道之后就是城堡的主厅,瓦沙克就在二楼的某个房间中。

可他悬着的心刚刚放下,背后却突然响起一道清亮的声音。

“站住。”

周祈猛地停下脚步,心脏也跟着急速狂跳,好像要从嗓子里跳出来。

他对这个声音十分熟悉,但也因此更加的紧张。

“转过来。”

那人步步紧逼,已经来到他的身后。

周祈缓慢地转身,却不敢抬头,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和他脚上类似的铁履,银白色的盔甲闪烁着冷冽的寒光,像刀刃一样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抬起头,士兵。”

女人的声音让这份危险更加令人胆寒。

周祈僵硬地抬起头,紧张之余,他庆幸着现在是在虚界的过往,阿芙颂还不认识自己,不会直接识破星星胸针的伪装。

女人的面容进入视野,周祈的瞳孔却在此时微微放大。

眼前这个阻拦他的人显然是诗社的领袖,来自虚界的腐骨蝶,阿芙颂,只是她现在的外貌要比在普路托时年轻了许多。

以前的她看起来像是三、四十岁左右的成熟女人,而此刻的她更像是十六七岁的少女。

她将腐骨蝶标志性的黑色长卷发编成浓密的辫子,垂在后背,身上的盔甲略显臃肿,却显得她英气十足,比她平日里喜爱穿的黑色鱼尾裙更适合她。

这么明显的打量动作让对方皱起眉头,目光中积蓄着厌恶的情绪。

周祈回过神,重新低下头,急忙道,“诗奴大人。”

阿芙颂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眼前的士兵,语气森然,“你称呼我什么?”

周祈心里咯噔一声,立即意识到自己选错了称呼。

“阿芙颂大人。”

他用恭敬的语气改换称呼,并将头埋得更低。

这样的姿态让阿芙颂的态度有所缓和,她冷哼一声,“我说过了,林地所有士兵都要称呼我为元帅。”

元帅?

周祈脑子还没跟上,身体已经作出反应,“是,元帅大人。”

阿芙颂总算满意,她绕着周祈走了几圈,语气依旧是冷冰冰的,“我说让你抬起头。”

周祈急着去见瓦沙克,也不敢忤逆她,听话照办。

诗奴绿色的眼睛投射出锐利的视线,在周祈伪装出的猎犬身躯上来回打量,充满着审视的意味。

“士兵,你叫什么名字?”

“巴赫曼,元帅大人。”

“你在兵团中担任什么职责?”

“我是外城的守卫,元帅大人。”

“外城守卫……”

阿芙颂眯起眼睛,“那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周祈依旧是那套应付守卫的说辞,“王子殿下召见我。”

“召你做什么?”

回想起刚刚那两名守卫的交谈,周祈面无表情地开口,“殿下要我将地牢中的人类带去他的寝殿。”

瓦沙克似乎经常做这样的事,阿芙颂深绿色的眼中划过明显的嫌恶,但也没再提问。

周祈在心里松了口气,这一关总算是被他过去了。

阿芙颂又绕着他走了几圈,里里外外将他看了一遍。

腐骨蝶独有的、甜到发腻的气味充斥在这条拱形的甬道中,周祈努力屏住呼吸。但还是无法避免,反胃和窒息的感觉一同折磨着他。

过了不知道多久,这只穿着铠甲的腐骨蝶总算愿意放过他,阿芙颂露出一个笑容,用挑逗的语气说,“去吧。”

周祈按照巴赫曼的记忆冲她行了个礼,然后转身朝着原本的方向走去。

炽热的目光落在后背上,阿芙颂驻足原地,目送他离开,眼神一刻都不曾从他身上离开。

周祈走至甬道的尽头,刚要向右转,腐骨蝶的声音传入耳中,“巴赫曼,地牢的方向在另一边。”

周祈急忙调转方向,在女人的笑声中踏上向下的阶梯。

真是可怕啊……

确认离开阿芙颂的视野之后,周祈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猛地深呼吸了几下,试图稳定自己的心率。

好在地牢内部也有一条直通主厅的道路,他不必等待阿芙颂离开之后上去,只需要穿过地牢,就可以到达目标的地点。

他迈着沉重的步伐在地牢中间的甬道中行走,两侧的牢房中,无数双眼睛朝他投来注视。

他目视前方,悄悄用星虫去探查牢房中的情况,而这一看,却让他刚放松的精神再次紧绷起来。

牢房中关押着的全部是人类,他们蜷缩在阴暗的角落,眼神空洞而麻木。

让周祈感到震惊的是,这些人的身躯上,脸部或是躯干、四肢,都或多或少的覆盖着一层类似脓疮的物质,灰中带红,像是未曾燃烧完全的灰烬,充斥着腐败的气息。

星虫带给他的强大感知让周祈能清晰感受到,这些人类的生命力正在随着那些物质的腐蚀而一点一点流逝,就像凋谢的花朵。

这是瓦沙克干的吗?

周祈不愿相信这个答案,在他心里,瓦沙克虽然是没有身体的恶灵,但从它对待召唤者吉赛尔的态度,以及和自己的日常相处中,周祈能感觉出来,瓦沙克是对人类持友好态度的异种。

那这是怎么回事?

周祈加快脚步,想要赶快见到瓦沙克,然后搞清楚地牢中关押的人类是什么情况。

假如真的是瓦沙克干的,那作为主人,他一定要给那只恶灵一个教训。

-

主厅的第二层,瓦沙克在自己的书房中来回盘旋。

就在刚刚,他莫名其妙地感应到一个陌生的联系,一个直接与他的魂质进行交流的联系。

他试着查探对方的信息,却什么也没有得到。

咚咚——

身后响起敲门声。

瓦沙克巨大的倒三角骷髅头旋转朝向门口,“谁,进来。”

门外却没了动静。

瓦沙克有些烦躁,怀疑又是阿芙颂那个坏蝶子在戏弄自己。

他控制着房门自行开启,门外却空无一物。

这让他更加恼火,冲出房门,对着空荡荡的走廊怒吼,“是谁在装神弄鬼?”

没有任何的回应,他的灵知也没有找到徘徊的目标,瓦沙克只能强压着怒火回到书房,继续研究那个莫名其妙的联系。

可他刚进入房间,一个陌生的背影出现在眼前。

那是一个人类,一个身姿高挑的男人,比他地牢中关着的那些人都要高大挺拔。

“你是谁?”

瓦沙克警觉,立即运转灵知,腐败的藤蔓朝男人袭去,想要将他束缚。

男人微微回头,露出半张侧脸,他鼻梁高挺,深黑的眼眸中带着散漫的笑意,“我是你的主人。”

与此同时,瓦沙克惊讶发觉,自己引导至一半的腐败藤蔓竟然凭空消散了。

他心中的怒火被对方的话语点燃,“卑微的人类!你有什么资格站着和本王子说话!”

周祈啧了一声,彻底转过身,看着对面丑陋的骷颅头,他又叹了口气,“这样子好丑,我还是更喜欢你变成狗的样子,听主人的话,变回去吧。”

“狗?”瓦沙克怒吼,“你竟然想让本王子变成狗?不对,你什么时候是本王子的主人了?”

他拼了命想要调动灵知,将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地位尊卑的人类粉身碎骨,可偏偏他完全无法对这个男人使用任何秘术,他们之间好像存在一条他无法违抗的契约。

“你究竟是什么人?”

瓦沙克咬牙切齿。

周祈笑着回答,“都说了,我是你的主人。”

他打了个响指,契约的力量强行让瓦沙克变形称为他熟悉的「狗形态」。

“这样就顺眼多了。”

周祈在黑毛的猎犬前蹲下,「慈爱」地摸了摸狗头,“来,叫声主人听。”

🍬🍬🍬作者有话说🍬🍬🍬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