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铸光时代(四十六)

地下世界。

黑暗的洞穴一眼望不到尽头,周祈计算着时间,按照普路托的算法,他们向前走了至少二十个小时,却没有看到任何火种出现的迹象,只是偶尔会遇到几只冒着火光的夜枭,以及死于极光十字的异种尸体。

帕尔瓦纳还是十分固执地和他保持着距离。

但周祈已经不会再移开投放在他身上的灵知。

只要帕尔瓦纳的魂质出现异样,他就会转过身,面无表情地扔去一团饱含着绿色准则本源的光球,替他净化污染。

……

两人全程没有任何交流,那场面说不出的诡异。

二十个小时里,两个人走走停停,除了偶尔的净化秘术,他们甚至看都不看彼此一眼。

寂静的黑暗中,周祈突然停下脚步,道路前方出现了岔路口,他在思考该选择其中的哪一条。

帕尔瓦纳凝望着远处那道背影,周祈的身形修长而挺拔,像一株郁郁葱葱的松树,时间让他周身的气度沉淀得更加沉稳,也让他的背影看起来更加伟岸。

他将衬衣的袖口卷至手肘处,半截手臂露在外面,大概是心情的缘故,他手臂上的肌肉从始至终都是绷紧的,一条条青筋向外凸显,积蓄着力量。

在帕尔瓦纳的心里,周祈一直是一个十分温和的人,好像从来都不会生气,说话时也总是带着笑。所以他从未想过,这个温温柔柔的男人还有这样浑身戾气的一面。

也是在这个时候,帕尔瓦纳才恍恍惚惚地意识到,自己其实根本不了解周祈,他的来历、他的过去……他的一切都像谜一样。

最初的时候,帕尔瓦纳觉得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是周祈掌心的温度和他的声音,而在长达九年的时间过后,他发现了比那些要可怕数千倍、数万倍的事物,那就是周祈的眼泪。

那些轻飘飘的东西能十分轻易地摧毁他用数千个日夜来坚定的决心,他听着周祈脚步声,有无数次想要冲上去,从背后抱住他。然后对他说,对不起,周祈,一切都是我的错,你不要再难过了,我再也不和你胡闹了,以后我什么都听你的……

可冥冥中,有无数只魔爪从他背后的黑暗中滋生,紧握住他的手腕脚腕,把他往那幽黑的深渊中拖拽。

他浑身冰冷,所有的力气都像液体一样从背后的伤口泄露。

而更糟糕的是,那些他亲手剥去的东西正在他身体中重新积蓄,有另一个他在精神领域中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意识变得有些迷离,似乎正在逐渐丧失身体的掌控权。

不……

帕尔瓦纳努力对抗着精神领域中的不速之客,道路前方,周祈做出了选择,朝他选定的方向走去。

帕尔瓦纳想都没想,立刻就要去追逐他的背影,可他才刚向外迈出一步,就再也无法坚持,身子一斜,单膝跪倒在地。

周祈立刻注意到身后的动静,下一秒,他就冲到了帕尔瓦纳面前。

“小帕!”

他把人扶了起来,有些焦急地问了句,“你怎么样?”

帕尔瓦纳伏在他肩膀上,以极小的幅度摇了摇头。

周祈快速检查了一遍对方的魂质,确信他不是受到了寂火诅咒的影响。

那就只能是后背的伤口了……

他拨开青年散落在后背的长发,缠绕在伤口处的绷带已经完全被鲜血洇透。

仅仅是一个拨头发的动作,周祈的手就无可避免地沾上了血渍。

他啧了一声,动手准备拆掉那些绷带,帕尔瓦纳挣扎了一下,被周祈摁着后脑勺重新按到肩膀上,“别动。”

被吼了一句后,帕尔瓦纳总算老实,周祈顺利拆下了那些染血的布条,触目惊心的伤口露了出来。

他顿时感觉呼吸一滞,“不是说会慢慢愈合吗?”

怎么感觉还越来越严重了?

帕尔瓦纳没有说话,周祈很快便明白过来——对方不想让这两道伤口愈合。

“为什么?”

周祈不解,“你在排斥它重新长出来?”

他曾在帕尔瓦纳的记忆中看到他一次次折下自己的翅膀,用蛮力直接剥离,或是用刀划开后后背的皮肤,再将它们从根部砍断。

这样做对他的魂质也造成了不可逆转的伤害。

从那之后,重新长出的蝶翼变得越发残破不堪。

“你的目的不是已经完成了吗?”

嬗变已经结束,他已经按照诺登斯计划的那样,再也不能继承辉冕了。

帕尔瓦纳攥紧周祈的衣摆,断断续续道,“我……翅膀是我的神性……那个人……会从我的身体里活过来……”

“那个人……腐败君王?”

帕尔瓦纳轻轻嗯了一声,“我从来不是祂的孩子……只是祂降临普路托的一个赝身……”

周祈的心猛然一沉,回想起在虚界时见到过的那位支配者,以及对方不带任何感情的瞥视。

“那……”他深吸了一口气,“就没有别的办法吗?更柔和一点的?”

就算帕尔瓦纳不是普通人类,也禁不住像大雨瓢泼般向外流血,再这样下去,他真的会有生命危险。

“拿掉它一劳永逸……”

帕尔瓦纳将他的衣角攥得更紧,“我从来没有想过和祂共存,我的精神领域存放着和你的回忆,我的心里有你留下的……

霓虹光,那些是我所拥有的最珍贵的东西,我不会让祂去影响它们,去改变我一丝一毫的意志。”

周祈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一些比胆汁还要苦涩的东西充斥在他的口腔中,他抱着帕尔瓦纳,用手摸着他卷曲的长发。

“你怎么对自己也这么狠心?”

帕尔瓦纳把脸向他颈侧的皮肤贴了贴,“周祈,我想你……”

他近乎呢喃的耳语瞬间融化了周祈的心防,疼惜与柔情交织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河水,在他的思绪间泛滥。

他紧紧抱着帕尔瓦纳,对方也没有推开他,甚至反过来,用手臂轻轻环住他的腰。

可惜,温情的时刻转瞬即逝,周祈帮他重新包扎了伤口,帕尔瓦纳也勉强压制住了体内复苏的神性,他沉默地站起身,又恢复了冷冰冰的神情。

周祈没有多说什么,也和他一样,收敛情绪,重新进入「冷战」的状态。

他心里非常清楚,自己已经不可能再对帕尔瓦纳说出一句重话,他也知道,一味的让帕尔瓦纳放下过去、放弃所谓的「惩罚」,其实是在用傲慢的姿态对他那颗破碎的心脏反复践踏。

就像周祈说过的那样,没有人有资格去指责他,也没有人有资格去原谅他,能原谅他的只有他自己,这是他和自己和解的修行,没有人能帮他。

而周祈能做的,就是尽快完成晋升,等他成为圣者,一切的难题就都迎刃而解了。

-

周祈选择了右手边的道路,两边的污染程度没有任何差别,他之所以判断火种会在右边,是他通过灵视分辨出那条道路上有一根从自己手腕发源处的因果线。

——那是他和莱纳尔先生之间的因果线。

果不其然,踏上那条新的道路之后,洞穴的墙壁和地面开始出现一条条黑红色的火流,它们顺着石头的裂隙流淌,甚至有节奏地鼓动着,看起来像是从某个怪物的心脏流下的血管。

越往深处走,血管一样的火流就越发密集和明亮。隐约间,周祈甚至听到了「砰砰」的心跳声。

终于,在徒步了二十三个小时之后,洞穴的道路出现了端口,灵性直觉告诉周祈,他此行的目的地到了。他握紧碎星者,同时用灵性提醒身后的人,“小心。”

说完,他用手撑在地上,沿着洞穴的断口跳了下去。

眼前出现一栋嵌在石壁上的古典教堂,尖锐的塔尖闪烁着黑红色的火光,与那一条条炽烈的火流同时照亮着这片广阔的洞穴空间。

心脏跳动的声音越发清晰,地面、石壁、教堂的建筑都在声浪的影响下微弱地颤动着。

一根根粗壮的地脉自教堂底部向外野蛮生长,蛛网般盘踞在洞穴各处,悠扬又欢快的旋律自教堂内部传来,周祈屏气凝神,只听了几秒就可以确定,这是一首爵士乐曲。

甚至是这种音乐还未流行前、更偏向拉格泰姆的版本。

他缓步走入教堂,第一眼望见的是一颗燃烧着的心脏,它无比巨大,尺寸可以抵得上巨龙的头颅,冲天的火光一刻不停地鼓动着,「砰砰」的声音为乐曲增添了一组全新的鼓点,无岛所有的污染都发源于此,周祈心中有了明悟,这颗由熔岩般的黑焰凝成的心脏便是代表毁灭法则的「火种」。

火种的前方,塔纳托斯端坐在一架老旧的古典钢琴之后,满脸沉浸地演奏着乐曲。

周祈静静地看着他,并试图用「通晓」阅读他的信息,可惜判定并未成功。

一曲完毕,塔纳托斯睁开眼睛,视线透过玻璃镜片投射到周祈的脸上,“好久不见啊,朋友,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K先生,还是,曜日先生?”

周祈沉声开口,“你不配叫我的任何一个名字。”

“别这样,K,我可是特意在这里等你的。”

塔纳托斯站了起来,从钢琴之后走出,与周祈面对面站着,“我也是后来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剧本这种东西存在,那位导演希望以戏剧化的方式铺垫你成为辉冕的道路。所以我们之间的角争不可避免,注定会有此一遭。”

他理了理那一头凌乱的中长发,低低地笑了起来,“枭已经先行一步,进入火种内部,我留在这里,是想和你打声招呼。朋友,在弗洛利加的时候,我是真的喜欢你,见到你的第一面,你就让我想起了一个人,祂是幻梦的血裔、普路托的第二道辉光、献火之龙,也是我的父亲,乌拉诺斯。”

周祈手腕用力,紧紧握着碎星者不松开,面色凝重地盯着对方覆盖着斑纹的淡红色脸庞。

“如今是永昼三神的时代,在所有人眼中,祂是残暴与癫狂的象征。因为在祂统治的末期,曾疯狂地奴役和残杀人类。但极少有人知道,最初的乌拉诺斯和幻梦一样是位仁慈而悲悯的支配者。”

“为了铸造辉冕,幻梦率领乌拉诺斯和巨龙一族远征两界,幻梦在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陨落,是乌拉诺斯最终斩杀了寂灭神主,也就是我的另一位父亲。”

“为了将毁灭的火种带回普路托,祂以自身的权柄与火种相融,之后,我就诞生了。”

说到这里,塔纳托斯停顿了一下,看向周祈身后的人,“这个世界把我们这样的人称作不死天孽,我想这位小朋友应该十分清楚,天和地之间从来都容不下像我们这样的人。所以在辉冕铸造完成之后,加冕为辉光的乌拉诺斯毫不犹豫地抹杀了我。”

“祂为了彻底将我从普路托抹除,甚至将火焰的权柄从毁灭火种上剥离,给了那些炼金术士。”

“可惜我没能如他所愿地彻底消亡,我的魂质始终飘扬在普路托之外,我看着祂重新升起辉光。

看着祂重写秩序,看着祂将准则的力量带给人类,看着祂逐渐被那一抹光明吞噬,被祂头顶的冠冕异化,从一个慈父慢慢变成了一位暴君。”

“后来的故事我们都知道了,永昼三神用仪式召唤了我,我和那三个人联手,杀死了我的父亲,接着又被他们杀死,重新变成了游离的幽灵。”

“我迷失在无边无际的灰域,直到有一天我登上无岛,从火种中知道了一切的真相。所谓的辉光,其实是幻梦将三界权柄汇聚在一起,创造出的名为「闰时」的世界。”

“祂将完整的过去、现在和未来都给了普路托,而虚界永恒地消亡在灰域深处,熔炉的世界则永远不能到来。”

“从那时起,我知道了我自己真正的使命,知道了我存在的意义。作为两界交融的天孽,我的存在是为了缔造一场焚世之火,烧尽普路托的每一寸土地,让一切都归于零点,让整个灰域的时间重新流动起来,让被幻梦偷走的未来回到它应该去的地方!”

塔纳托斯挺直腰背,铿锵有力地说完最后一句话。

而他身后的火种也跟随着他激昂的语调而陡然高涨。

“来吧,曜日,就让我们按照剧本上所写的,进行一场关于辉冕的角争,我赢了,你身上的幻梦之权归我,如果我输了,火种归你。”

塔纳托斯转过身,毅然决然地走入那颗正在跳动着的心脏,整个人都融化进了光中。

周祈深呼吸了几下,回头看了帕尔瓦纳一眼,“在这里等我。”

说完,他一点没有犹豫,大步流星地步入火种。

他的衣服和躯体都在接触到火种的顷刻间被焚烧成为灰烬,帕尔瓦纳猛地睁大眼睛,好在几秒后,他重新感受到了周祈的气息。

他刚要松一口气,危险的预兆却在这一刻袭上心头。

汪洋的血海呼啸着向他袭来,血幕拍倒在洞穴的地面上,霎时间淹没了他的小腿,令人作呕的血臭味止不住地往鼻腔里钻,帕尔瓦纳听见一阵癫狂的笑声自血海深处传来。

“我们又见面了,还记得我吗?帕尔瓦娜……修女。”

帕尔瓦纳在听到对方声音的那一刻便认出了他的身份,「苦海」,伊甸评议会的大主教,也是圣党的三位大秘术师之一。

他看向教堂中央的毁灭火种,瞬间便意识到苦海在此时现身的目的。

果不其然,在和他打了声招呼之后,苦海张扬着他无边无际的躯体,就要冲入火种内部,加入那里的战场。

塔纳托斯本身就是强大的敌人,如果再有苦海从背后偷袭,周祈一定会真的被火种吞噬。

帕尔瓦纳想都没想,使用「幻梦的眼瞳」,让自己的身影出现在火种前方,挡住苦海的去路。

他背后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下一秒,一双由腐败的灰烬构成的骨翼在他身后展开。

腐败的神子顷刻间重新拿回了属于他神性,并缓缓抬头,清冷而凌厉地望向对面的大秘术师。

“你别想从我这里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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