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铸光时代(四十九)

帕尔瓦纳在虚幻的梦境中醒来,他的梦空无一物,只有无边的寂寥跟随空间的拓展而蔓延。

他低下头,黄金色的敕印紧贴在他的皮肤上,跟随他的胸膛上下起伏,那个符号不仅向外发光,同时也作用向他的身体内部发挥作用,遏制着神性对他的侵蚀。

帕尔瓦纳愣愣地看着那只飞舞的蝴蝶,早在他选择完成蝶化、寻回血脉之后,腐败的法则就将他最初的敕印彻底抹除、覆盖,可现在,它竟然又出现了……

他心有所感,随后猛然抬头,原本空无一物的梦境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他就那样静静看着自己,目光平淡、温和,像一道虚无的幻影。

“周祈……”

帕尔瓦纳喃喃着对方的名字,却发现眼前的男人周身散发出的气度是那么的陌生。

他很快意识到,这个人虽然和周祈拥有着完全一致的面容,却并不是他。

“你不是周祈,您是……”胸前的敕印微微发烫,帕尔瓦纳不自觉更换了敬语,“父神。”

男人微微颔首,算是肯定了他的猜测。

帕尔瓦纳先是惊讶,之后又变得有些困惑,为什么……父神和周祈会拥有一样的容貌?

「父神」似乎看穿了他内心的想法,“我们本是一体,他终将成为我,我是未来的他。”

我们本是一体……

帕尔瓦纳愣愣地想着,难道周祈是父神的赝身的吗?

就像自己和腐败君王的关系?

不……帕尔瓦纳很快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他和腐败君王绝非一体,他们是完全不同的存在。但周祈和父神不一样,他们之间的确只存在时间与位格上的差距。

……

帕尔瓦纳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从刚刚开始就一直盯着「父神」的眼睛看,他想到「不可直视神」的告诫,匆匆低下了头。

一直以来,他从不畏惧任何一位支配者,甚至可以说憎恨其中几个。唯独对父神,他心中有着不可磨灭的尊重。

“我在梦境中召见你,是为了指引你免于迷失。”

与周祈一样柔和的嗓音如河水般潺潺而来,只是这道声音更加虚无缥缈,没有真实的感情。

“帕尔瓦纳,神性是你魂质的一部分,你与它水火不容,你的魂质便不完整,血源的意志便会一直侵扰着你,直至抹杀你的自我。”

“我重新为你敕印,我所支配的力量将会通过符号与你一同抵御祂的入侵。但你的意志并不坚定,它恐怕很难起到作用。”

意志不坚定?

帕尔瓦纳否认道:“我一直在与血源的意志对抗,从未有过半分的动摇。”

“不,帕尔瓦纳,你的坚定来源于你对血源的仇恨,而非你对自我的认同,仇恨是两头尖的矛,它不仅能伤害敌人,同时也会刺伤你自己,你以仇恨来抵御血源,而非以自我锚定意志。那么你不仅无法战胜祂,反而会在日复一日的扭曲中分裂。”

帕尔瓦纳不再说话,他知道自己无法在一位洞察人心的神明面前说谎……他的确并不认同他自己。

一个人竟然连他自己都不认同,甚至自我厌弃,这是多么的讽刺和可悲。

即使是在梦境当中,帕尔瓦纳还是感觉到一股恶寒将自己包裹,他不由得颤抖起来。

可就在这个时候,一只温暖而柔软的手掌递了过来,轻轻攥住他正在战栗的右手。

帕尔瓦纳先是一愣,随即抬起头,用满是愕然的目光看向自己面前的男人。

他看起来朴实无华,依然用静谧如水的眼神注视着自己。

仿佛那只是一个十分顺理成章的动作,就像一位普通的父亲牵着自己孩子的手。

可帕尔瓦纳却在男人身上看到了无边无际的光辉,那些和煦的光芒向外散发着热量。驱散了笼罩全身的寒冷,驱散了附着在他灵魂深处的污秽。

他无法形容此时此刻的感觉,满含热泪地看着男人,然后听见他对自己说:“帕尔瓦纳,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在爱你。”

是的,帕尔瓦纳知道,无比清楚地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在爱他。即使这份爱曾离开过他,但在它回归之后,帕尔瓦纳还是能感觉到,它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减少。

周祈给他的爱总是热烈又坦诚,源源不断,好似江河湖海汇聚一处,他的爱无比深刻,帕尔瓦纳为此着迷,在兰蒂尼恩的日子,他发自己内心地感到愉快。

可正是因为这份感情太过深刻,他无法隔绝心中的愧疚与自责,于是更加的厌恶自己。

“我对不起他。”帕尔瓦纳说,“我将一己私欲强加在他的身上,这是我无法被饶恕的罪行。”

“不,帕尔瓦纳,你的欲望发源自你的痛苦,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你在痛苦中煎熬,为自己寻求开解,这并没有错。”

男人说,“你错在以仇恨度量自己,而非以爱度量,以仇恨度量。那么你做的任何事都是罪行,以爱度量,你做的一切都是在救赎自己。”

“爱与恨正如光影随行,其差距往往只在一念之间,你恨极某物,你的情感便聚焦于它,被它牵绊,被它束缚,而爱一人同样如此。”

帕尔瓦纳怔怔地望着他,眼泪无声地划过脸颊,“父神……什么是爱呢?”

男人没有松开他的手,沉默了片刻后,他回答,“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

“何为……恩慈?”

“善良、慈悲、宽容。宽容万物,同时也宽容自己,一切的爱都建立在对自己的爱上。倘若你爱世界,爱某一人,却不爱自己,那你投射出的所有情感就都是虚假的。”

“你向外索取,却无法回馈同样的感情,这才是你深觉亏欠的根源。”

帕尔瓦纳手腕用力,索性男人的手只是虚无的幻影,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帕尔瓦纳,你与血源意志的对抗就像是沿着河水逆流而上,他人之爱或许是你的舟楫,但真正划动船桨的只能是你自己。你从他人身上获得的爱,应当做你的盔甲,而不是你心上的一层茧。”

“伤疤亦是辉光照临之地,人的生命历程中难免遭遇破碎与折损。但它们同样也是见证,如果你深陷过去,那你便永远破碎。如果你仰望,用汲取到的光和热修葺灵魂,那你便真正地成长、拥有完整的自我。”

“倘若你不知道怎么看清自己,就找一面镜子吧。”

男人的声音变得若即若离,帕尔瓦纳知道这是他即将醒来的征兆。

于是他争分夺秒地问,“父神……您宽恕我?”

男人将他抱进怀中,“是的,我宽恕你,帕尔瓦纳,你是否宽恕你自己?”

我……

帕尔瓦纳闭上眼睛,仿佛一艘终于回归港湾的小船。

……

帕尔瓦纳从梦中醒来,一盏熟悉又陌生的吊灯出现在他的视野当中,他躺在柔软的床铺中,好几秒之后才反应过来——这里是红楼。

他第一时间没有选择去思考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红楼,而是侧过脸,看向自己身侧的男人。

周祈紧贴着他,趴在床上,身上穿着整齐且一丝不苟的黑色正装,他握着一支钢笔,嘴里咬着笔盖,硬皮笔记本抵在枕头上。

恶劣的环境并不影响他写字的速度,他在纸上奋笔疾书,神情无比专注。

他的温度从两人相贴的臂膀处传来,帕尔瓦纳甚至能听到他的心跳声。

他在这一刻真真切切感受到了周祈身上的变化,他「活」了过来,给人的感觉不再是一个虚幻的泡影。

昏迷前的记忆也在此刻复苏,帕尔瓦纳回忆着辉冕在他头顶铸成的场面,知晓了发生这种变化的原因。

诺登斯的计划最终还是完成了。

周祈注意到旁边的人睁开眼睛,便合上笔盖,将手里的笔记本和钢笔一并转移至床头柜上。

他侧过身,一只手贴向帕尔瓦纳的额头,轻轻抚摸着那里的皮肤,“还好吗?”

他柔和而平静的嗓音让帕尔瓦纳有些分不清楚梦境与现实,他一时神情恍惚。

直到额头上传来冰凉的触感,他猛地回神,看向周祈抚摸自己的那只手。

在对方骨节分明的无名指上,佩戴着一枚光滑的银白色戒指,它没有任何的装饰,只是一枚简单的素圈。

帕尔瓦纳忽有所感,低下头,看见同样的戒指也出现在自己的无名指上。

“你永远也不能和我划清界限了。”

周祈握住他的那只手,就像梦境中父神紧握他手掌的动作,“这是我用辉冕的力量订立的一个誓约,它将会跟随我的意志,成为世界法则的一部分。”

帕尔瓦纳愣愣地看着他,“什、什么?”

周祈握紧他的手,在那份辉冕的誓约上轻轻吻了一下,平静地说出誓约的内容,“我永远爱你,帕尔瓦纳。”

他们彼此对视,帕尔瓦纳看见他墨水般漆黑的眼瞳中倒映着澄澈的光芒,他从中看见他自己,黑发绿瞳,面色苍白,满脸呆滞的表情,像一尊石化的雕塑。

他变得更加僵硬,这似乎是他第一次看清楚自己的模样,从周祈的眼中。

他突然就想到了梦境中父神说的话——“如果你不知道怎么看清自己,就找一面镜子吧。”

他在这一刻领悟了这句话的深意,人被困在各自的躯壳当中,对影自怜看到的只能是皮囊表相。

唯有从他人眼中、从一个真正爱你的人眼中才能看到自我的灵魂。

他满腔的怨恨好似这一刻被消解成汪洋的海流,他脱去了一直以来束缚在精神上的枷锁,身心都变得轻松起来。

帕尔瓦纳扑向周祈,用他重获自由的手臂紧紧抱着他,脸也埋进他温热的胸膛,哽咽着说,“我愿意,周祈,我愿意……”

周祈立刻就被他逗笑了,“你愿意什么啊?”

帕尔瓦纳的脸唰一下就红了,“我愿意……一直追随你。”

“追随我?我不需要你追随我,而且这好像也不需要特意说一下吧……”

“我愿意、愿意……”

帕尔瓦纳不停重复着,但就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到底愿意什么?”

帕尔瓦纳沉默了片刻,然后磕磕绊绊地开口,“反正……就是愿意……”

周祈笑得更加开心,帕尔瓦纳手臂更加用力,他很快便被勒得喘不过气,然后开始咳嗽。

“好了我不笑了,你快放开我。”

帕尔瓦纳这才愿意放开他,但是还是没有抬起头,周祈摸了摸他的脑袋,“我之前不是教过你吗?你应该说,我愿意做你的伴侣,无论疾病、贫穷、富有、残疾,我们都彼此相爱,直到生命的终点。”

帕尔瓦纳紧贴着他的胸膛,闭着眼睛,听着他的心跳声和自己的逐渐重合,“我愿意做你的伴侣,无论疾病、贫穷、富有、残疾,我们都不离不弃,彼此相爱,直到生命的终点。”

周祈说,“我也是。”

帕尔瓦纳「嗖」的一下抬起头,瞪着他,“你要认真地说。”

“好吧。”

周祈无奈,只能无比「认真」地将那句话重复了一遍。

“你现在开心了吗?”

周祈把他拽了起来,“那就该做正事了,我会用辉冕的力量把你精神领域中的外来意志凝成真实的存在,只要杀死他,你就能和你的神性和平共处。”

🍬🍬🍬作者有话说🍬🍬🍬

没人觉得这个小周很霸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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