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海城往事(下)

丹尼尔他们追了那名会传送的邪教徒整整两条街。

直到迦文先生赶来,一个高阶秘术甩下来,直接让那人失去了行动能力。

了解过事情的前后经过之后,迦文先生开始安排后续的工作,“你们把这个人带回去,但暂时先不要审问,他的力量特殊,可能得移交到兰蒂尼恩去。

另外通知联合处的人过来处理一下后续,我可不想在明天的头版新闻上看到咱们三个的脸。”

丹尼尔心里还有疑问,托着下巴道,“可为什么这个邪教徒会找到K的妹妹?”

迦文想都没想,“K是神血者,他的房子里有他残留的灵,这人是被那些东西给吸引过去的。”

“或许吧。”丹尼尔并没有完全认同部长的结论。

但他也没有再多说什么,而是将那名邪教徒提溜起来,准备押送回异调局。

他们走后不久,联合处的基里安带着几名同事赶到红枫街,为现场的众多围观群众进行催眠,让他们以为自己只是目睹了一起普通的暴力事件。

周祈透过窗户看到了基里安的身影,回过头嘱咐帕尔瓦娜,“异调局的人来了,等会儿他们会对你进行催眠,不过不用紧张,你身上有父神的敕印,那种程度的催眠不会对你起作用,你只需要配合他们,装作被催眠就可以了。”

帕尔瓦娜站在入户门前,像个僵硬的石膏雕塑,她脸色惨白,眼瞳涣散,整个人像是丢了魂一样。

周祈不知道她有没有听到自己说话,便走到她身边,问,“小帕,你在听吗?”

帕尔瓦纳低着脑袋,“我没有想……”

“我知道。”周祈把手按在她的肩膀上,“你不是故意的,刚才康妮不是说了吗?是枪的问题。”

枪的问题……

帕尔瓦纳攥紧拳头,身体微微颤抖着,“如果子弹打中了你,你会死吗?”

这算是什么问题?

周祈思考了一下,虽然自己现在是秘术师,但只是低阶,还没有到那种刀枪不入的程度。

“不能说是百分百,但大概率会的。”

听到他的回答,帕尔瓦纳将自己的头埋得更低,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祈又安慰她,“好了,先不想这件事了,我们先把异调局的人应付过去,好吗?”

然而帕尔瓦娜还是没有动作。

周祈弯下腰,原本是想凑到她面前说些幽默的、能调节她情绪的话,可还没来得及开口,那些酝酿中的话语就被两行晶莹剔透的眼泪给堵了回去。

“你怎么哭了?”

他一下就慌了神,偏偏这个时候,门外传来铿锵有力的脚步声,红色头发的异调局探员推门而入,恰好听到了周祈的话。

“天,她一定被吓坏了。”

基里安的语气中带着些怜悯,他来到帕尔瓦纳的身边,并摘掉了自己的帽子,“没事了,小妹妹,那个大坏蛋已经得到了应有的惩罚,不会再有人受到伤害了。”

陌生人的出现让本就在哭泣的帕尔瓦纳更加无地自容,他躲开基里安想要抚摸他头顶的手,冲向自己的卧室。

基里安的手臂僵在半空中,眼神变得有些尴尬。

“抱歉。”周祈说,“我妹妹她……比较认生。”

“没事、没事。”基里安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小姑娘嘛,都容易害羞。”

这位同事总是给周祈一种十分憨厚的感觉,他试着和对方商量,“基里安先生,要不然你明天再来?”

基里安面露难色,“可是你也知道,咱们是有规定的……”

“我知道。”周祈向他投去一个「真诚」的眼神,“但她确实是被吓到了,这样,我保证在你明天来之前,不让她和任何人接触。”

基里安的眼神有了松动,周祈又补充一句,“算我欠你个人情,好吗?”

早在周祈刚加入异调局的时候,基里安就向他传达过「结交」的信号,见他这样说,红发青年犹豫着应下,“那行吧……不过你可千万不能告诉那个丹尼尔啊。”

“丹尼尔?”

“对啊。”基里安缩了缩脖子,“那家伙的眼里可容不下一点沙子,你和他住在一栋楼里,最好还是小心点,千万别让他发现你有违反规章制度的地方,你都不知道,上次……”

话说到一半,他的脸色突然变得有点奇怪,“算了算了,你还是赶快去安慰你妹妹吧,我先走了。”

那边的周祈的确没有心情听对方讲述他和丹尼尔之间的过节。

他再次道谢,并将基里安送出门外,紧接着便着急忙慌地回到卧室。

和预想中的一样,帕尔瓦娜果然又将自己「躲藏」了起来,像只鸵鸟,挤在被子和枕头之间。

他走过去,坐在床边,轻轻敲了两下床板,“咚咚咚,帕尔瓦娜小姐在家吗?”

这句话不知有没有将被子里的人逗笑。

反正等周祈将她的脸从一层一层的棉被中挖出来的时候,她还在面无表情地流眼泪。

看着她的表情,周祈原本想好的安慰的话也都被堵了回去。

其实他有些不太能理解,差点脑袋开花的人是他,该哭的人应该也是他才对吧……

他知道帕尔瓦娜是不小心的,可这次的事并不是这位女士第一次「差点杀了他」,前几次的她甚至还是故意且主动的。

凭借周祈对她的了解,帕尔瓦娜的脑回路异于常人,她哭泣的原因一定不是那柄走火的左轮手枪。

“帕尔瓦娜……”周祈张了张嘴,“别哭了,我这不是没事吗?”

帕尔瓦纳没有任何反应,泪水还是哗啦啦往下面淌。

周祈从厚厚的棉被中找到她的肩膀,将她从床上扶了起来,又拿出纸巾替她擦掉眼泪。

做完这些,他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开口,“小帕,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是因为什么而感到难过?”

为了让帕尔瓦娜愿意开口说话,他不得不用了点「小技能」。

在一番挣扎和犹豫之后,帕尔瓦纳被某种神秘力量驱使着开口,“你、你死了……就没有你了……”

周祈愣了一下,有些艰难地领会了帕尔瓦娜的意思。

“所以,你不想没有我,是吗?”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在帕尔瓦娜的脸上轻轻掐了一下。

这个十分轻柔的动作却给帕尔瓦纳本就破碎的情绪造成了一次重击,他的两条眉毛拧成一团,眼泪就像坏掉的水龙头,越发汹涌地往下流。

他好像是猛然看清了自己真实的内心,却又无法接受……原来他是不想这个世界上没有周祈的。

这次糟糕的经历仿佛推翻了他从前所坚信的一些东西,他一直信奉某种武力至上的暴力法则。

无论是什么样的情绪,普通烦躁和郁闷会被他统一外化为憎恨。

而喜欢和愉悦也会因为这种思想而被他表达成尖锐的侵占。

他从不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任何问题,可就在刚刚,当他意识到假如那枚子弹真的打中周祈。

对方就会死掉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自己制造了一个「错误」。

是的,他认为自己做错了事,发自内心地认为自己错了。

在帕尔瓦纳过去的十几年的人生当中,他其实从没有建立过「犯错」的概念,当他用暴力的手段伤害某个人,他只会认为是对方比自己弱小,而反过来也一样。在他看来,别人对他的伤害也是理所应当。

但现在他却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他觉得自己不应该这么做。无论是刚才,还是更早之前,他那么多次想要杀掉周祈的想法或是行动,都是错误的,全部都是错误的……

在眼泪快停止的时候,帕尔瓦纳看向周祈,嘴唇嗫嚅着开口,“对不起……”

周祈眨了眨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你说什么?”

帕尔瓦纳咬了一下牙齿,又用同样轻微的声音重复道,“对不起……我不该那样对你。”

这下周祈终于控制不住地睁大眼睛,帕尔瓦娜在向他道歉吗?她居然会道歉?

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所以这才是她哭得这么伤心的原因吗?

周祈似乎想明白了一切,帕尔瓦娜就像是一个晚熟的孩子,在错误的年龄来到了她的秩序敏感期。

或者说,伊甸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正在像蝉蜕一样离开她的身体,她在建立新的认知,成为思想上更加健全的人。

想到这里,周祈突然觉得刚刚那一枪挨得特别值,至少以后的帕尔瓦娜不会再想要杀死他了。

“没关系的,小帕。”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原本放在帕尔瓦纳脸颊上的手转移至对方的头顶,“我不怪你,这不是你的错。”

“不。”帕尔瓦纳哭着摇头,一抽一抽地说着,“这…就是…我的错……”

“嗯,就算你做错了,我现在原谅你了,好吗?”

帕尔瓦纳又摇头,“你应该惩罚我。”

“惩罚?”

听到这句话,周祈忍不住笑得更加明显。但帕尔瓦纳的表情却非常认真,他不得不严肃起来,认真思考关于「惩罚」的问题。

“嗯…让我想想……”

周祈摸着自己的下巴,忽然回忆起几个小时前的情景。

于是他立刻知道该怎么给这件略带乌龙的事故画上句号。

“这样,帕尔瓦娜同学,我对你的惩罚就是……”他按着帕尔瓦纳的肩膀,假装板起脸,“你必须要去参加几天之后的嘉年华活动。”

这下换成帕尔瓦纳愣住,他也想到了之前他们讨论这件事时的画面,不由自主地垂下头,“可是……那个活动不可以一个人参加,要……要家长一起。”

周祈想都没想,“我可以陪你一起啊。”

帕尔瓦纳猛地抬起头,呆呆地望着他,眼神中都是不可置信。

“你不是……要工作吗?”

周祈又笑了,“原来你担心的是这个啊。”

“白天的时候康妮都和我说了,我当然是可以抽出时间才会把这件事告诉你。”

窗外的霓虹透过薄纱窗帘洒向黑暗的房间,帕尔瓦纳看着周祈脸上柔和的微笑,原本沉寂下去的心跳忽然紧促起来。

周祈朝他伸出手,“现在你可以答应我了吗?”

帕尔瓦纳凝视着他的眼眸,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掌心上。

紧接着,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时,那只温暖的手掌猛地攥住他的手腕,将他拉进了一个更加温暖的地方。

他被周祈抱着,耳朵贴在柔软的胸膛,听着对方的心跳,他忽然有了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好像有点太热了,要被融化了一样。

但他不觉得难受,反而很喜欢……真的很喜欢。

他试探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抓住周祈衬衫的两侧。

这一刻,帕尔瓦纳感觉好像失去了支撑,身下的单人床消失了,他好像漂浮起来,变成了一只轻飘飘的气球。

这或许才是表达喜欢的正确方式。

他闭上眼睛,手臂也彻底贴在周祈的身上,甚至悄悄收紧,和他更加亲密无间地拥抱在一起。

在大哭了一场之后,帕尔瓦纳竟然就这样陷在周祈温暖的环抱中睡着了,他在恍惚之中感觉有人在触摸自己的头发,那只手轻柔地抚摸他的眉毛,他的眼睛……

他看到无数画面在眼前划过,像是明亮又美丽的焰火,在燃烧过后快速熄灭。

他被无边的困意席卷,却还是没有忘记紧握住那一点温暖的热源。

对不起,我从前不知道,原来喜欢是要紧紧抓住不放。

-

帕尔瓦纳从睡梦中睁开了眼睛。

明亮的光线从窗帘的缝隙直直洒向他的面庞,他本能地背过身,挺阔的后背出现在视野当中,他伸出手,摸向那具赤裸的身躯,掌心贴在对方的肩胛骨上。

暖气和棉被没能捂热他的手,所以他立刻听到了一声带着点不满的低语,“好凉……”

帕尔瓦纳收回自己的手,并凑到那人身边,将整张脸都贴了上去,香波的味道和对方身上独特的气息混合在一起,像浪潮一样朝他拍打下来。

他亲吻着对方肩膀上的皮肤,偶尔会轻轻地吸吮,在上面留下浅浅的印记。

这一系列的行为没有受到谴责,反而获得了纵容,那人抬起手臂,修长的手指伸进他的长发之间揉了揉。

“怎么醒得怎么早?”

“做了个梦。”

沙沙的笑声在耳边响起,他听到对方问他,“梦到什么了?”

梦的内容好像有点多,帕尔瓦纳一时不知道该从哪讲起。

“梦到……弗洛利加。”

周祈终于忍不住,转过身面朝着那个打扰他睡觉的坏家伙,“宝贝,我们现在不就在弗洛利加吗?”

带着笑容的脸庞好像和记忆中的模样重合到一起,帕尔瓦纳眨着眼睛看他。

虽然周祈确实不是普通的人类,但他还是会忍不住感叹,为什么这个人刚睡醒时的样子都这么好看。

从前他们住在一个房间的两张单人床时,他总是会早早醒来,然后悄悄盯着自己的室友看。虽然对方总是背对着他,但总会有不小心的时候。

周祈有点受不了这家伙的眼神,用手捂住他那双好看的眼睛,“不许看我。”

“那我要哭了。”

帕尔瓦纳说得一本正经,周祈吓得急忙放下手。

按道理来说,弦月大人目前应该完全超凡脱俗,摒弃人类才会有的低级情绪,可怪就怪在他非但没有变得不喜不悲,反而比从前要更加多愁善感一些。

周祈重新回归时新世界的历史已经行至一百年后。

但帕尔瓦纳总是担心他会再次消失,想要他在新界源中留下更多的「锚」。

于是他们又一起回到了百年之前,以一种不改变世界行进的方式生活,用这种方式在历史中留痕。

帕尔瓦纳重新回归「音乐家」的身份,发行了自己的唱片,并且取得了空前的反响,而周祈则会陪着他四处巡演,和他一起天南海北的到处旅行。

他们大部分时间都住在兰蒂尼恩,偶尔会回到弗洛利加,就像昨天,周祈说弗洛利加下雪了,他们就特意回来看雪。

其实昨天晚上他就该意识到不对劲。

毕竟他们在堆雪人的时候帕尔瓦纳就没怎么笑。

“那时候的回忆不应该是很开心的吗?”他用手抚摸着对方的脸颊,小声问道。

“是很开心。”帕尔瓦纳看着他,“我梦到嘉年华,就是你去我的学校参加活动那次。”

周祈想起来了,“哦,你说那个,当时玩得确实挺开心的。”

“嗯。”帕尔瓦纳说,“我们学校的女生都围着你,很好玩吧。”

“……”周祈张了张嘴,“我不是说那个,我是说环节,不是有很多趣味小游戏吗?”

“你指的是你和四个女生把腿绑在一起赛跑的趣味小游戏吗?”

周祈觉得记性太好真的不算是件好事,他解释说,“那是因为你拒绝和她们一起跑步,我才代替你加入的。”

帕尔瓦纳不说话了。

“那个时候你根本不和其他人说话,更不用说把腿和几个陌生人绑在一起……我是在帮你。”

帕尔瓦纳不着痕迹地撇了撇嘴,“算是吧。”

周祈试图转移话题,“那后来呢,你们有没有聊到我?”

帕尔瓦纳想了想,“有。”

还真有?

“你们聊什么了?”

“她们问我,为什么我们长得不一样。”帕尔瓦纳如实回答,“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然后她们又问……”

说到这里,他突然犹豫了,周祈的好奇心被他的话勾引起来,忍不住问,“什么,又问了什么?”

“她们问……你是不是我的男朋友。”

周祈腾一下就坐直了身体,“你回答了什么?”

看着他紧张的样子,帕尔瓦纳露出一个笑容,他几乎没有和学校里的同学说过话,但那个时候他确实回答了。

帕尔瓦纳没有开口,周祈却从他的表情判断出了答案。

他不禁开始回想,在那段时间里究竟发生了多少件让他「风评被害」,并且他根本一无所知的事。

而他又在弗洛利加的众人心中是个什么样的形象。

周祈苦恼地揉着自己的头发,“他们一定觉得我是个道德败坏的家伙……”

帕尔瓦纳伸出手环住他的腰,似乎是想要安慰他,“没关系啊,虽然过程有一些错误,但结果都对应上了。”

周祈被他略带得意的语气给逗笑了,他眯起眼睛,把那家伙拎了起来,“你故意的。”

帕尔瓦纳像碰瓷一样倒在他身上,“对不起,请你惩罚我吧……”

话是这样说的,但周祈觉得他的语气听起来更像是在索要奖励。

周祈抓住他创造美妙旋律的手,在他的手指上狠狠亲了一下,“我要惩罚你现在起床。”

帕尔瓦纳也抓住他的手,让他们的十指交扣在一起,“你想吃早饭吗?”

“不是。”周祈露出一个微笑,“我想和你去约会。”

“约会?”帕尔瓦纳果然变得兴奋起来,“去哪?”

“你的高中,我听说它重新翻修了,变得更大更漂亮。”

周祈一边说着,一边掐了一下对方的脸颊,“你如果穿上校服的话,说不定还会被当作学生。”

帕尔瓦纳也学着他刚才的样子,眯着眼睛说,“你其实就是想看我穿当时校服吧。”

“我可没有啊,你自己说的……”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用力地扑到,剩下的话当然也就说不出来了。

帕尔瓦纳捧着他的脸颊,在所有值得流连的地方都下轻轻的吻,周祈悄悄睁开眼睛,将对方脸上柔和的神情都刻进自己的心里。

帕尔瓦纳说得对,虽然过程有点错误,但结果却如每一个人所想的那样,他和帕尔瓦纳,真的以最为亲密的方式守护在彼此身边,从前是,现在是,将来还会是。

🍬🍬🍬作者有话说🍬🍬🍬

后面还有一篇,大概是互听心声的梗【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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