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海城霓虹(六十四)

听到周祈的要求,几名学生面面相觑,过了几秒后,为首那个反应过来,大着胆子反问他,“凭、凭什么要我们道歉?我们什么都没做!”

其他人也纷纷开始附和他,“是啊!我们为什么要道歉,发表客观评价都不可以吗?”

“她的姿态、触键,完全不标准,就像个从未接受过正统训练的街头艺人,还有那些莫名其妙的切分音,《时钟》根本就不应该被这样改编。”

为首的学生见大家都在给他撑腰,音量也越来越大,“恕我直言,这样的音乐只配出现在下城区那些肮脏的街道,供那些卑劣的鳞人吟咏传唱,而不是潮汐大剧院这样庄重的场合。”

帕尔瓦娜的后半截演奏受到了干扰,她只能通过冥想的方式保持专注,而每当她在演奏时进入冥想状态,总是无法控制自己的灵性,手指会跟随直觉按动琴键。

刚刚她在无意之中为原曲添加了许多原本没有的切分音,使得整首曲目的前段和后段风格割裂,差异明显。

周祈回忆着之前和王尔德先生讨论音乐时对方提到的「无光密界」的音乐发展史,立刻开始反驳那名学生。

“这位先生,据我所知,两个世纪之前钢琴和音乐还是皇室和教会的专属,那个时期的音乐强调庄严、华丽,大部分作品都是用来为教会的典仪服务,很少强调个人的感情。

因此那个时期的钢琴家大多用轻巧的方式触键。而用捶击的方式进行触键的钢琴家也被认为是低等、不入流的「街头艺人」。”

“但之后呢?越来越多不同形式的音乐体裁出现,音乐家开始在自己的作品中增加更多的个人情感。

于是之后的几百年中,音乐风格不断革新换代,清晰有力的触键方式成为主流,并一直成为你口中的「正统」。”

周祈冷漠地看着那个人,“我想请问你,如果两个世纪前的音乐家没有对那些当时被视为下等的音乐持包容的态度,今日你和你的同伴所追捧的正统音乐又从何而来。

倘若连包容不同声音的心胸都没有,也恕我直言,诸位的音乐之路大概就止步到学徒的水准了。”

“你!”

那名学生被驳斥到面红耳赤,说不出反驳的话来。而就在这时,他们背后响起一阵掌声,一个长相英俊的卷发男人在随从的簇拥下走入演奏厅。

“说得好。”男人走到发生争执的众人身旁,笑着对那些学生道,“如果没有一颗包容的心,也不会有今日的弗洛利加。”

“加洛林先生……”

那些学生显然都认识卷发男人,口中喃喃着他的名字。

“瑞肯爵士。”卷发男人转向另一边,“他们都是您的学生吧?”

被点到名字的老人立刻站起身,脸色阴沉到了极点,他快步来到卷发男人身边,咬着牙朝那几名学生呵斥道,“现在请你们向那位小姐道歉,不然的话,你们这学期的期末考试和平时表现分数都会被记为0分。”

周祈是上过大学的,期末考试在学期最终成绩中占比很大,通常都会来到百分之四十。

而平时表现分数、也就是出勤率会占到百分之十,这两样加起来刚好一半。

也就是说,如果这些学生坚持不道歉,等待他们的将会是「挂科」。

而挂科无疑是任何世界的大学生都恐惧异常的噩梦,那几名学生登时转变了态度,走到舞台前,认真向帕尔瓦娜道歉。

“对不起……帕尔瓦娜小姐,我们不应该在您进行演奏时大声喧哗,也不该攻击您的演奏方式。”

帕尔瓦娜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随后平静地说了一句,“我接受你们的道歉。”

看到她的表情并没有异常,周祈总算松了口气,他之所以态度如此强硬地要求那几个人道歉,就是害怕这些莫名其妙的恶语刺伤他妹妹那颗敏感的心。

帕尔瓦娜好不容易打起精神,在他的鼓励之下建立了一些自信心,可不能被这些乌合之众毁掉。

道完歉后,那几名学生红着脸匆匆离开,帕尔瓦娜走下舞台,想回到周祈身边,却被王尔德先生拦下。

“你刚刚用的那几个切分音……”

王尔德一直在专心聆听帕尔瓦娜的演奏。

等他注意到那边的吵闹时,周祈已经摆平了一切,他的注意力就又回到了女孩刚刚的表演上,迫不及待地拉着她开始讨论刚刚的即兴演奏。

……

周祈那边,卷发男人对瑞肯爵士的处理结果还算满意,他依旧面带笑容,语气漫不经心。

“我听说你们学院的期末考核都是采取抽题即兴演奏的方式。但就今天而言,我认为有必要增加一门笔试,具体内容……”

男人看了周祈一眼,“就考音乐史吧。”

瑞肯爵士严肃地点点头,“我也觉得增设笔试考核很有必要,加洛林先生,我代表音乐学院所有教授采纳您的建议。”

这……

这样的话,那些学生每到期末岂不是又要多复习一门功课了?

周祈在心中默默祈祷,各位音乐学院的学生,冤有头债有主,你们要怪就怪这个人,和我没有关系……

送走瑞肯爵士,卷发男人朝着周祈递出右手,“忘记自我介绍了,我是克雷特ꔷ加洛林,现任弗洛利加公爵的第五个儿子,也是这座剧院的主人。”

周祈礼貌地同他握手,迅速完成自我介绍。

“K先生刚刚说的那番话真是铿锵有力,在下佩服。”克雷特远处望了望,“那位小姐是您的妹妹?”

周祈点了点头。

“我很喜欢她演奏的后半段,既有古典主义的均衡和严谨,也有鳞人音乐中的不羁和洒脱,也许王尔德大师追求的融合音乐过不了多久就会正式出现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身后穿着礼服的年轻小姐推到身前,“这是我最小的妹妹夏洛特,她也喜欢音乐,目前学习的乐器是长笛,正在以考进弗洛利加音乐学院作为目标努力着。”

那位小姐礼貌地冲周祈点了点头,“您好,K先生,我和帕尔瓦娜小姐是同校的同学。”

同学吗?

周祈立刻来了精神,“你们认识吗?”

夏洛特摇了摇头,“不,虽然我们都对她很好奇,但帕尔瓦娜小姐几乎不和任何人说话。”

周祈有些遗憾地垂下眼,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他是个男人,有些话题不适合由他来和帕尔瓦娜讨论。

活跃在他们身边的也几乎都是男性,而康妮女士又是长辈,帕尔瓦娜连一个交流……青春期心事的同性朋友都没有。

“其实她只是有些腼腆,不喜欢主动和人交流。”

周祈用请求的语气对夏洛特小姐说,“或许可以拜托您以后在学校照顾一下她吗?她刚刚转学到这里,连一个朋友都没有,我有些担心她……”

一旁的克雷特替他表妹答应了下来,“当然没问题,夏洛特,我记得你说过,你们那个叫「玫瑰姐妹会」的社团今天下午有活动,不如你现在就去邀请帕尔瓦娜小姐加入你们。”

周祈稍微思考了一下,他向异调局请了假。

但莱纳尔先生那边却死活不肯给他批假,老头说如果下午三点周祈没有出现在他家的草坪上,那么明天他就要给周祈绑上钢板和沙袋负重训练。

正好,帕尔瓦娜和夏洛特小姐她们去社团活动,他去老头家里训练,两不耽误。

夏洛特小姐对表哥的提议也很是认同。

当即走到帕尔瓦娜面前,向她传达邀请。

帕尔瓦娜想都没想就要拒绝,却被周祈拦住,“你就去吧,好不容易有休息日,难道要一直窝在家里念书吗?”

……

帕尔瓦娜看了他一眼,好像陷入了纠结,周祈又劝了她几句,女孩最后还是选择了妥协,答应和夏洛特一起参加社团活动。

……

虽然挂着「社团活动」的名头,但活动的地点并不在学校,而是在夏洛特小姐的家中。

帕尔瓦娜刚一进门,立刻有热情的女佣迎上去帮她取下外套,引着她前往二楼的活动室。

走廊铺着一层厚实的地毯,女佣在上面走动时甚至没有一点声音,刚一推开门,帕尔瓦娜嗅到一股扑面而来的脂粉味。

活动室的沙发上挤满了和她一个年纪的女生,她对这些面孔并不熟悉。

但灵性提醒她,这些女生都和她打过照面,应该是一个学校的同学。

她们和在学校时完全不同,每一个都穿着最时髦的连衣裙,脸上涂抹着晶莹的亮片和浓艳的色彩,与她们不成熟的五官并不协调。

夏洛特显然是整个「社团」的领导者,她主动从沙发上站起,将帕尔瓦娜推至最中央的位置坐下。

“好了,各位美丽的女士们,让我们欢迎玫瑰姐妹会的新成员,帕尔瓦娜小姐。”

每个人都朝帕尔瓦娜投去好奇的目光。

夏洛特接着说:“每一位新成员新加入的成员都要完成我们的入会仪式,我把这个环节叫做「开膛破肚」,在坐的每个人都会向你提出一个问题,你必须要如实回答,不能逃避、不能撒谎。”

……

帕尔瓦娜开始后悔答应周祈来参加这个可笑的聚会。

“帕尔瓦娜小姐,现在请你拿着这个水晶球。”

夏洛特话音刚落,立刻有人递过来一个圆滚滚的、晶莹剔透的水晶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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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尔瓦娜愣了一下,随即用灵知感应,得到这只是一个普通水晶球的结果。

“这个水晶球被我们施加了真言魔法。如果你说谎,那么你就会被爱情女巫诅咒,永远无法和你的真命天子相遇。”

她说了很多帕尔瓦娜理解不了的词汇,帕尔瓦娜并不想配合。

但那些叽叽喳喳的女生已经开始抢着向她提问。

“帕尔瓦娜小姐。”

一个佩戴着珍珠耳环的女生向她提问,脸上带着莫名其妙的笑,“你有男朋友吗?”

……

“什么是男朋友。”

“天呐,你竟然不知道吗?不对,你一定是在开玩笑对吧?”

珍珠耳环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男朋友就是约会对象,和你彼此喜欢的人。”

帕尔瓦娜摇了摇头。

“该我了该我了!”

另一个蓬蓬裙女生挤开珍珠耳环,坐在帕尔瓦娜身边,神秘兮兮地问她,“你接过吻吗?”

帕尔瓦娜愣住了,这些人的话题显然和她之前接触到的……或者说,和她与周祈之间的话题完全不同。

这对她来说是全新的领域。

“没有。”

她说。

“你干嘛问她这个,你自己都没有接过吻吧?”

珍珠耳环对蓬蓬裙的问题发表了质疑。

“谁说的!”蓬蓬裙立刻反驳,她的脸唰的一下变得通红,“就在昨天,我、我已经献出了我的初吻。”

这些人的关注点立刻从帕尔瓦娜转移到蓬蓬裙身上,纷纷眨着眼睛,朝她投去好奇的目光。

“什么感觉?”

夏洛特问她。

“什么感觉?”

蓬蓬裙陷入沉思,她闭着眼睛,像在说梦话一样吐出一大段话,“最开始的感觉是软软的……很温暖……之后就像踩在棉花上面,是一种随时会从云端掉下来的感觉,最后的感觉是……

痛苦,呃,我说的痛苦指的是那种,你清楚地知道美好的东西注定会离你而去的那种……留恋和不舍。”

每个人都沉浸在她所讲述的那个画面之中,很长时间里,活动室内没有一个人说话。

帕尔瓦娜也陷在那段极有画面感的文字中,久久无法回神。

如果是两个月前那个还不认识字的她。

可能根本无法理解蓬蓬裙所说的这些单词的意思。

但现在她已经认识了很多字,知道这些单词背后所蕴含的深意。

她甚至还学会了提炼,提炼那一大段话想表达的核心,「接吻是一件既欢愉又痛苦的事」。

好奇像柔软的羽毛一般搔动着她的心绪,她的思维开始不受控制地扩散,那些女孩之后又聊了什么她完全不知道,好奇心完全支配了她的大脑。

这份好奇在帕尔瓦娜回到家后达到了顶点。

周祈在浴室洗澡,她悄悄钻进厨房,找出周祈昨天刚刚买回来的柠檬,用水果刀把它们切成一瓣一瓣的柠檬角。

她拿起其中一瓣,闭上眼睛,试探着将它贴在自己的嘴唇上,仔细感受。

这份触感并不柔软,也不温暖,反而冷冰冰的。和她的嘴唇一样,双方都无法从彼此身上索取到任何温暖。

她突然有了前所未有的胆量,轻轻张开嘴,小心翼翼地探出舌尖,舔了一下那些冰凉的东西。

她的接吻对象是一瓣柠檬,所以她的初吻酸的。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周祈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帕尔瓦娜惊慌失措地放下左手,想把手里的东西藏起来。

她莫名其妙的不敢回过头,像是在躲避什么。

“刚刚。”

“哦……”周祈把毛巾搭在肩膀上,走到女孩身边想看她在做什么。

“你在切柠檬啊。”周祈朝她伸出手,“可以给我一个吗?”

帕尔瓦娜转身看他,他湿漉漉的头发正在向下滴水,洁净的水珠从他的额头顺延向下,滚过他的脸颊和下颌,沿着他细长的脖颈淌至锁骨,在凹陷的颈窝停留了片刻后,那颗水珠的旅行还未结束,向着被睡衣遮挡的地方继续流淌。

帕尔瓦娜鬼使神差地将自己手里的柠檬角放在周祈手上。

下一秒,她看见周祈咬向那一瓣冰冷的水果。

他把它吃了。

他把她的初吻对象吃了。

他怎么能把它吃了?

残留在她唇齿间的酸味陡然炸开,那些刺激的气味让她的心跳不停加速。

窗外,雷声不合时宜地响起,轰隆隆的雷声中,闪电短暂地照亮无光季的黑夜。

帕尔瓦娜感觉自己在光亮中无处遁形。

于是她又像一只老鼠一样落荒而逃,匆匆离开这间狭小的厨房,躲进卧室,把自己蒙在被子里。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周祈还没反应过来,帕尔瓦娜已经跑着离开了。

又怎么了?

周祈感觉莫名其妙,不过,以他对帕尔瓦娜的了解,她这样躲起来,一般都是做了什么「亏心的坏事」。

……

他看向手里的柠檬角,脑海中出现一个大胆的想法。

不会是掉地上了吧?

唉,无所谓,掉地上就掉地上吧,总不能浪费吧。

他又咬了一口手里的柠檬,随手把那一片又苦又涩的皮扔进垃圾桶里。

-

“你今天不看书了吗?”

周祈回到卧室,站在门口问她。

帕尔瓦娜探出半截脑袋,眼睛露在外面,“不看了。”

“好吧。”周祈关上灯,“那就睡觉吧。”

他在黑暗中摸上自己的床,窗外下起淅沥沥的小雨,帕尔瓦娜又说话了。

“你今天不讲故事了吗?”

周祈翻了个身,看到女孩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讲啊,你想听我就讲。”他说,“你想听什么故事。”

帕尔瓦娜把自己的下半张脸埋在被子里,视线却仍停留在周祈脸上,“我想听,爱情故事。”

爱情故事?

这个我不擅长啊……

周祈想了想,挑了一篇他认为比较有教育意义的故事:“很久以前,海底住着一位美丽的人鱼公主,有一天她浮上海面,看到一位人类王子正在庆贺生日……”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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