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给七七洗头发
七七站起来，转身要走。裤腿被什么东西拉住了。他低头，看见一只手从池边伸过来，湿漉漉的手指攥着他的裤脚，指甲修剪得很短，指节泛白。
海利亚趴在池沿上，仰着脸看他，海蓝色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边，水珠顺着发尾滴下来，落在池边的石板上，啪嗒，啪嗒。
“你可以把这个解开吗？”他指了指脖子上那圈银白色的金属环。环很细，贴着他的皮肤，像一条蛇盘在他的颈间。表面有极细的纹路，偶尔闪过一道幽蓝的光——那是限制环在工作。
只要鲛人试图攻击，环就会释放电流，麻痹他的神经，让他失去行动能力。从海特兰斯到伊瑟斐尔，他戴着它，已经戴了很久。
七七蹲下来，和他平视。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能看见对方眼里自己的倒影。鲛人的眼睛是墨色的，很深，像海底那些照不进阳光的沟壑。
此刻那沟壑里映着他的脸，小小的，红头发，金色的眼睛。
“可你要是跑了怎么办？”七七问。
海利亚垂下头。水珠从他的发尾滑落，滴在池边的石板上。他的手指还攥着七七的裤脚，但没有用力，只是轻轻握着，像怕弄碎什么。
“我不会跑的。”他的声音很轻，像气泡破裂，像海浪退潮时最后那一丝声响。海特兰斯已经被虫族占领了，他跑回去又能去哪里。
那座巨大的玻璃缸，淡蓝色的药水，白色的沙子，几块礁石，一丛水草。那才是他现在的家。
七七伸出手，握着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海利亚被迫看着他，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睛。
那眼睛很亮，像阳光照在浅海的水面上，能一眼看到底。但底下有什么，他看不清。
“现在所有贵族都知道海特兰斯的鲛人被送给了维尔斯家。”七七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是不会让你在我手中跑走的。”
海利亚看着他。他忽然想起那些虫族士兵，他们在海特兰斯的浅海里撒了药，让他的族人们昏睡，然后用网把他们捞起来，装进一个个透明的罐子里。
他醒来的时候就在罐子里了，周围是淡蓝色的水，看不见天空，看不见海。
后来他被送到虫族的王宫，换了一个更大的罐子，但还是看不见天空，看不见海。
再后来，他被送到这里。池子很大，水很清，阳光照在水面上，蓝得像海。但不是海。
他松开手，转过身，游入水底。他的动作很快，鱼尾在水面上一拍，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海蓝色的长发在水里散开，像一朵被风吹散的云。
他越游越深，深到阳光照不到的地方，深到只能看见一团模糊的蓝色。他蜷在池底，把脸埋在膝盖里。亏他还以为这只虫是个好虫。
虫族都一样，抢走他的家园，杀死他的族人，把他关在玻璃缸里。现在又把他关在池子里。池子再大，也是笼子。水再清，也不是海。
七七站在池边，看着水底那团模糊的蓝色。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把他的影子投在水底，碎成一片一片的。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到池边的控制台前。那台子不大，上面有几个按钮，旁边贴着说明标签。他找到写着“限制环”的那一个，按下去。
池底传来一声极轻的“咔”。水面上漾开一圈细小的涟漪。那圈涟漪从池中央慢慢扩散，碰到池壁，又荡回来，一圈又一圈。
池底那团蓝色的影子动了。海利亚抬起头，看着自己脖子上那圈银白色的金属。环松开了，从颈间滑落，在池底滚了两圈，被沙子埋住一半。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皮肤上有一圈浅浅的印子，是环留下的。他游上去。
七七还站在池边，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水里。海利亚浮上水面，墨色的眼睛看着他，里面有七七看不懂的东西。“你不怕我跑？”他问。
七七摇头。“你跑不出维尔斯家。”他转过身，对站在远处的西亚说，“西亚伯伯，让虫看好他。”
西亚点点头。七七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很轻，一步一步，越来越远。海利亚趴在池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和他以前在海里晒太阳时不一样。海里的阳光是凉的，被海水浸过，被风吹过，落在皮肤上像一片羽毛。
这里的阳光是热的，厚厚地裹着他，像一个拥抱。
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环已经解开了，他自由了。自由地待在这座池子里，自由地看这片被围墙圈起来的天空，自由地等那个红头发的虫族来看他。
他游到池边，把脸枕在手臂上。水珠从发尾滴下来，啪嗒，啪嗒，落在地板上。阳光慢慢移过来，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闭上眼睛。
莱奥尼斯在客厅里等了很久。久到球球都忍不住多看了他好几眼，感应屏上的蓝光一闪一闪的，像是在计算他还要坐多久。
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翻了三页，一页都没看进去。他在等七七。
七七去处理那只鲛人的事了，他不能跟着，那是维尔斯家的事，他是皇室的虫，跟着不合适。
门口传来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七七走进来，红发被阳光照得发亮，脸上带着一点奔波后的疲惫，但眼睛还是亮亮的。
他站起来，想走过去，想拉他的手，想问问他那只鲛人怎么样了，想告诉他他等了好久。球球比他快。
那个圆滚滚的机器人从角落里滑出来，稳稳地停在他和七七中间，感应屏对着他，蓝光闪得很严肃。
莱奥尼斯看着球球。球球看着他。两个谁都没动。七七站在门口，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球球，”他说，“去帮我收拾一下房间。”
球球的感应屏闪了闪。“七七阁下，球球——”
“去吧。”
球球看了莱奥尼斯一眼，慢吞吞地滑走了。它的背影写满了不情愿，但七七的话它不能不听。
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毯上，把那些花纹照得清清楚楚。莱奥尼斯走到七七面前，小心地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七七的手是温热的，指尖有一点点凉，是在外面吹了风的缘故。他握着，等了一会儿，七七没有抽开。他又握紧了一点。
“七七，”他说，“你就在王宫多陪我几天呗。”
七七看着他。他连忙补充，“当然不是条件。我送你礼物，不是因为想要什么回报。”他顿了顿，“安列尔阁下和莱德上将都不在家，卡伦也不在。你一个人待在这里多无聊。去王宫，还有我陪着你啊。”
他说完，觉得自己的理由很充分，又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太急了。
七七低头想了想。“好像也是……”
“没错没错。”他拉着七七就往外走，脚步比平时快了很多，快得像怕他反悔。
七七被他拉着，跟着他出了门，上了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七七忽然停下来。
“忘记带球球了。”
莱奥尼斯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他看着七七，七七的表情很平静，只是有一点意外，好像在说“哦，忘了带个东西”。
不是不想去王宫了，只是忘了带球球。他松了一口气。
七七已经在掏通讯器了。“算了，”他说，“让球球好好在家待着吧。我给它发个消息。”
他低下头，手指在通讯器上按了几下。莱奥尼斯坐在旁边，看着他发消息。七七的侧脸被车窗外的光照着，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的手指很快，几下就按完了，把通讯器收进口袋里，靠在椅背上。
“好了。”他说。
莱奥尼斯应了一声。飞车升起来，伊瑟斐尔的天光从窗外照进来，暖暖的。
七七靠在座位上，望着外面那些熟悉的街景，看了一会儿，忽然转过头。“莱奥尼斯。”
“嗯？”
“你刚才是不是怕我不去？”
莱奥尼斯没说话。
七七笑了。“我就知道。”他转回头，继续看窗外。
莱奥尼斯坐在他旁边，看着他的侧脸。阳光把他的红发照得发亮，耳朵尖有一点点红。他看了一会儿，也转回头，望着窗外。
飞车穿过城市，穿过那些高楼和街道，往王宫的方向飞去。七七靠在座位上，慢慢闭上了眼睛。莱奥尼斯把外套脱下来，盖在他身上。
七七动了动，把脸埋进外套里，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七七睡着的时候，莱奥尼斯正坐在他对面，看着他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飞车开得很稳，伊瑟斐尔的天光从窗外照进来，暖暖的，把七七的脸照得发亮。
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脸颊上投下两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很轻很匀。
莱奥尼斯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把他滑下来的外套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
七七动了动，把脸埋进外套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但声音软软的，像泡在蜜水里。
飞车在王宫门口停下。莱奥尼斯没有叫醒七七，他先下车，然后小心地把七七从座位上抱起来。
七七的脑袋靠在他肩上，手垂下来，软绵绵的，呼吸喷在他颈侧，温热的，痒痒的。
他抱得很稳，一步一步往里走，穿过走廊，拐过弯，上了楼梯。路上遇见几个侍从，看见他怀里抱着人，都低下头，侧身让开。
没有虫问，没有虫敢多看。
他推开自己房间的门，把七七放在床上。七七沾到枕头，自动蜷起来，把脸埋进被子里，又睡过去了。
莱奥尼斯站在床边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弯腰把他的鞋脱了，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他，又把窗帘拉上。
房间里暗下来，只有床头那盏小灯亮着，昏黄的光落在七七脸上，把他的红发染成暖金色。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之前没看完的那本书，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了几行，抬起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七七。
七七没动，呼吸很匀。他低下头，继续看书。又看了几行，又抬起头。七七还是没动。他低下头，把书翻到下一页。看了几行，又抬起头。
这次七七动了，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蹬开一截，露出肩膀。莱奥尼斯放下书，走过去，把被子重新盖好。
七七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抓住他的手指，握了一下，又松开了。
莱奥尼斯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那只手。七七的手指很长，骨节细细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他看了一会儿，把那只手塞回被子里，转身走回沙发。
天慢慢暗下来。他没有开灯，只是坐在那里，听着七七的呼吸声。那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一起一伏，像海浪。
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也听着那呼吸声，觉得自己好像也快要睡着了。
“球球。”
七七的声音从床上传来，沙沙的，带着刚醒的迷糊。莱奥尼斯睁开眼，站起来，走过去。“怎么了？”
七七躺在床上，头发乱糟糟的，脸红扑扑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他揉着眼睛，又喊了一声。“球球？”
“七七，”莱奥尼斯在床边坐下，“是我。”
七七终于睁开眼，看见他，愣了一下，好像忘了自己在哪里。他四处看了看，看见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窗帘、陌生的床头灯，慢慢想起来——他在王宫，在莱奥尼斯的房间。
他坐起来，扒拉了一下乱糟糟的头发。
“我想洗澡。”他说。
“我去给你放热水。”莱奥尼斯站起来，走进浴室。他打开水龙头，试了试水温，把浴缸放满。又找了干净的毛巾和浴袍，叠好放在架子上。
做完这些，他走出来，七七还坐在床上，头发翘着，眼神还有点迷蒙。
“好了。”他说。
七七点点头，从床上滑下来，赤着脚走进浴室。水汽已经漫上来了，镜子上蒙着一层雾。
他脱了衣服，泡进浴缸里，热水漫过肩膀，暖洋洋的，把他整个人都泡软了。
他靠在浴缸边，闭着眼睛，觉得那些疲惫都被热水泡走了，一点一点地，从指尖流出去。
门被敲了两下。“七七？”
“嗯。”
“我进来了？”
七七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答，门已经开了。莱奥尼斯走进来，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拿着一瓶洗发水。他走到浴缸边，在旁边的矮凳上坐下。
“你头发乱了，”他说，“我帮你洗。”
七七想说不用，但莱奥尼斯已经把洗发水挤在手心里，搓出泡沫，抹在他头上。
他的手指插进发丝里，轻轻揉着，指腹按在头皮上，力道不重不轻，很舒服。七七闭上嘴，靠在浴缸边，让他洗。
浴室里很安静，只有水龙头没关紧的水滴声，啪嗒，啪嗒。泡沫从七七的头发上滑下来，顺着脸颊流到下巴，要滴不滴的。
莱奥尼斯伸手，用拇指把那滴泡沫擦掉。他的手指碰到七七的脸颊，停了一下，又缩回去。
“七七。”
“嗯？”
“球球不在。”
七七闭着眼，嘴角弯了一下。“嗯，不在。”
莱奥尼斯没再说话，只是继续洗着。他把泡沫揉开，从发顶到发尾，一缕一缕地洗。七七的头发很软，沾了水之后变得更软，缠在他手指间，像海藻。
他把那些打结的地方慢慢解开，动作很轻，像在拆一件易碎的东西。七七被他洗得昏昏欲睡，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莱奥尼斯伸手托住他的额头，让他靠在自己手心里。
“别睡着，”他说，“还没冲水。”
七七含糊地应了一声，不知道是答应还是没听清。莱奥尼斯一手托着他的头，一手拿起花洒，调好水温，慢慢冲掉他头发上的泡沫。
水从发顶流下来，流过七七的额头、眉毛、睫毛，顺着鼻梁往下淌。
七七闭着眼，水珠挂在他睫毛上，颤颤的，不肯落。
莱奥尼斯把花洒放下，拿起毛巾，轻轻按在他脸上，把那些水珠吸干。七七睁开眼，看着他。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能看见对方眼里自己的倒影。
浴室里的水汽慢慢散了，镜子上的雾也散了，露出里面模模糊糊的两个人。
“好了。”莱奥尼斯站起来，把毛巾搭在架子上，“洗好了。”
七七点点头，从浴缸里站起来。水从他身上流下去，哗啦啦的，流回浴缸里。莱奥尼斯转过身，把浴袍递给他，没有看他。
七七接过来，披在身上，系好带子。头发还在滴水，把浴袍的领口打湿了一小片。莱奥尼斯又拿起那条干毛巾，站在他身后，替他擦头发。
毛巾很大，把他整个头都包住了，他看不见前面，只能看见莱奥尼斯的衣角，浅色的，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好了。”莱奥尼斯把毛巾拿开，用手指梳理了一下他的头发。七七的头发已经半干了，蓬蓬松松的，翘着几缕，被灯光照得发亮。
他从镜子里看着自己，又看着站在身后的莱奥尼斯。莱奥尼斯也在镜子里看着他。
“该睡了。”莱奥尼斯说。
七七点点头，走出浴室，躺回床上。莱奥尼斯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他，又把那盏小灯关掉。房间里暗下来，只有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月光。
“莱奥尼斯。”七七在黑暗里叫他。
“嗯。”
“你也早点睡。”
“好。”
七七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莱奥尼斯的气息，淡淡的，像雪后的松林。他吸了吸鼻子，又呼出来，慢慢闭上眼睛。
莱奥尼斯站在床边，听着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到沙发边，躺下来。沙发有点短，他的脚悬在外面，但他不在意。
他闭上眼，听着七七的呼吸声，觉得自己好像也快要睡着了。
海利亚趴在池沿上，仰着脸看他，海蓝色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边，水珠顺着发尾滴下来，落在池边的石板上，啪嗒，啪嗒。
“你可以把这个解开吗？”他指了指脖子上那圈银白色的金属环。环很细，贴着他的皮肤，像一条蛇盘在他的颈间。表面有极细的纹路，偶尔闪过一道幽蓝的光——那是限制环在工作。
只要鲛人试图攻击，环就会释放电流，麻痹他的神经，让他失去行动能力。从海特兰斯到伊瑟斐尔，他戴着它，已经戴了很久。
七七蹲下来，和他平视。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能看见对方眼里自己的倒影。鲛人的眼睛是墨色的，很深，像海底那些照不进阳光的沟壑。
此刻那沟壑里映着他的脸，小小的，红头发，金色的眼睛。
“可你要是跑了怎么办？”七七问。
海利亚垂下头。水珠从他的发尾滑落，滴在池边的石板上。他的手指还攥着七七的裤脚，但没有用力，只是轻轻握着，像怕弄碎什么。
“我不会跑的。”他的声音很轻，像气泡破裂，像海浪退潮时最后那一丝声响。海特兰斯已经被虫族占领了，他跑回去又能去哪里。
那座巨大的玻璃缸，淡蓝色的药水，白色的沙子，几块礁石，一丛水草。那才是他现在的家。
七七伸出手，握着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海利亚被迫看着他，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睛。
那眼睛很亮，像阳光照在浅海的水面上，能一眼看到底。但底下有什么，他看不清。
“现在所有贵族都知道海特兰斯的鲛人被送给了维尔斯家。”七七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是不会让你在我手中跑走的。”
海利亚看着他。他忽然想起那些虫族士兵，他们在海特兰斯的浅海里撒了药，让他的族人们昏睡，然后用网把他们捞起来，装进一个个透明的罐子里。
他醒来的时候就在罐子里了，周围是淡蓝色的水，看不见天空，看不见海。
后来他被送到虫族的王宫，换了一个更大的罐子，但还是看不见天空，看不见海。
再后来，他被送到这里。池子很大，水很清，阳光照在水面上，蓝得像海。但不是海。
他松开手，转过身，游入水底。他的动作很快，鱼尾在水面上一拍，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海蓝色的长发在水里散开，像一朵被风吹散的云。
他越游越深，深到阳光照不到的地方，深到只能看见一团模糊的蓝色。他蜷在池底，把脸埋在膝盖里。亏他还以为这只虫是个好虫。
虫族都一样，抢走他的家园，杀死他的族人，把他关在玻璃缸里。现在又把他关在池子里。池子再大，也是笼子。水再清，也不是海。
七七站在池边，看着水底那团模糊的蓝色。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把他的影子投在水底，碎成一片一片的。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到池边的控制台前。那台子不大，上面有几个按钮，旁边贴着说明标签。他找到写着“限制环”的那一个，按下去。
池底传来一声极轻的“咔”。水面上漾开一圈细小的涟漪。那圈涟漪从池中央慢慢扩散，碰到池壁，又荡回来，一圈又一圈。
池底那团蓝色的影子动了。海利亚抬起头，看着自己脖子上那圈银白色的金属。环松开了，从颈间滑落，在池底滚了两圈，被沙子埋住一半。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皮肤上有一圈浅浅的印子，是环留下的。他游上去。
七七还站在池边，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水里。海利亚浮上水面，墨色的眼睛看着他，里面有七七看不懂的东西。“你不怕我跑？”他问。
七七摇头。“你跑不出维尔斯家。”他转过身，对站在远处的西亚说，“西亚伯伯，让虫看好他。”
西亚点点头。七七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很轻，一步一步，越来越远。海利亚趴在池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和他以前在海里晒太阳时不一样。海里的阳光是凉的，被海水浸过，被风吹过，落在皮肤上像一片羽毛。
这里的阳光是热的，厚厚地裹着他，像一个拥抱。
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环已经解开了，他自由了。自由地待在这座池子里，自由地看这片被围墙圈起来的天空，自由地等那个红头发的虫族来看他。
他游到池边，把脸枕在手臂上。水珠从发尾滴下来，啪嗒，啪嗒，落在地板上。阳光慢慢移过来，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闭上眼睛。
莱奥尼斯在客厅里等了很久。久到球球都忍不住多看了他好几眼，感应屏上的蓝光一闪一闪的，像是在计算他还要坐多久。
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翻了三页，一页都没看进去。他在等七七。
七七去处理那只鲛人的事了，他不能跟着，那是维尔斯家的事，他是皇室的虫，跟着不合适。
门口传来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七七走进来，红发被阳光照得发亮，脸上带着一点奔波后的疲惫，但眼睛还是亮亮的。
他站起来，想走过去，想拉他的手，想问问他那只鲛人怎么样了，想告诉他他等了好久。球球比他快。
那个圆滚滚的机器人从角落里滑出来，稳稳地停在他和七七中间，感应屏对着他，蓝光闪得很严肃。
莱奥尼斯看着球球。球球看着他。两个谁都没动。七七站在门口，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球球，”他说，“去帮我收拾一下房间。”
球球的感应屏闪了闪。“七七阁下，球球——”
“去吧。”
球球看了莱奥尼斯一眼，慢吞吞地滑走了。它的背影写满了不情愿，但七七的话它不能不听。
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毯上，把那些花纹照得清清楚楚。莱奥尼斯走到七七面前，小心地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七七的手是温热的，指尖有一点点凉，是在外面吹了风的缘故。他握着，等了一会儿，七七没有抽开。他又握紧了一点。
“七七，”他说，“你就在王宫多陪我几天呗。”
七七看着他。他连忙补充，“当然不是条件。我送你礼物，不是因为想要什么回报。”他顿了顿，“安列尔阁下和莱德上将都不在家，卡伦也不在。你一个人待在这里多无聊。去王宫，还有我陪着你啊。”
他说完，觉得自己的理由很充分，又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太急了。
七七低头想了想。“好像也是……”
“没错没错。”他拉着七七就往外走，脚步比平时快了很多，快得像怕他反悔。
七七被他拉着，跟着他出了门，上了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七七忽然停下来。
“忘记带球球了。”
莱奥尼斯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他看着七七，七七的表情很平静，只是有一点意外，好像在说“哦，忘了带个东西”。
不是不想去王宫了，只是忘了带球球。他松了一口气。
七七已经在掏通讯器了。“算了，”他说，“让球球好好在家待着吧。我给它发个消息。”
他低下头，手指在通讯器上按了几下。莱奥尼斯坐在旁边，看着他发消息。七七的侧脸被车窗外的光照着，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的手指很快，几下就按完了，把通讯器收进口袋里，靠在椅背上。
“好了。”他说。
莱奥尼斯应了一声。飞车升起来，伊瑟斐尔的天光从窗外照进来，暖暖的。
七七靠在座位上，望着外面那些熟悉的街景，看了一会儿，忽然转过头。“莱奥尼斯。”
“嗯？”
“你刚才是不是怕我不去？”
莱奥尼斯没说话。
七七笑了。“我就知道。”他转回头，继续看窗外。
莱奥尼斯坐在他旁边，看着他的侧脸。阳光把他的红发照得发亮，耳朵尖有一点点红。他看了一会儿，也转回头，望着窗外。
飞车穿过城市，穿过那些高楼和街道，往王宫的方向飞去。七七靠在座位上，慢慢闭上了眼睛。莱奥尼斯把外套脱下来，盖在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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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脸颊上投下两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很轻很匀。
莱奥尼斯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把他滑下来的外套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
七七动了动，把脸埋进外套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但声音软软的，像泡在蜜水里。
飞车在王宫门口停下。莱奥尼斯没有叫醒七七，他先下车，然后小心地把七七从座位上抱起来。
七七的脑袋靠在他肩上，手垂下来，软绵绵的，呼吸喷在他颈侧，温热的，痒痒的。
他抱得很稳，一步一步往里走，穿过走廊，拐过弯，上了楼梯。路上遇见几个侍从，看见他怀里抱着人，都低下头，侧身让开。
没有虫问，没有虫敢多看。
他推开自己房间的门，把七七放在床上。七七沾到枕头，自动蜷起来，把脸埋进被子里，又睡过去了。
莱奥尼斯站在床边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弯腰把他的鞋脱了，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他，又把窗帘拉上。
房间里暗下来，只有床头那盏小灯亮着，昏黄的光落在七七脸上，把他的红发染成暖金色。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之前没看完的那本书，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了几行，抬起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七七。
七七没动，呼吸很匀。他低下头，继续看书。又看了几行，又抬起头。七七还是没动。他低下头，把书翻到下一页。看了几行，又抬起头。
这次七七动了，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蹬开一截，露出肩膀。莱奥尼斯放下书，走过去，把被子重新盖好。
七七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抓住他的手指，握了一下，又松开了。
莱奥尼斯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那只手。七七的手指很长，骨节细细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他看了一会儿，把那只手塞回被子里，转身走回沙发。
天慢慢暗下来。他没有开灯，只是坐在那里，听着七七的呼吸声。那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一起一伏，像海浪。
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也听着那呼吸声，觉得自己好像也快要睡着了。
“球球。”
七七的声音从床上传来，沙沙的，带着刚醒的迷糊。莱奥尼斯睁开眼，站起来，走过去。“怎么了？”
七七躺在床上，头发乱糟糟的，脸红扑扑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他揉着眼睛，又喊了一声。“球球？”
“七七，”莱奥尼斯在床边坐下，“是我。”
七七终于睁开眼，看见他，愣了一下，好像忘了自己在哪里。他四处看了看，看见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窗帘、陌生的床头灯，慢慢想起来——他在王宫，在莱奥尼斯的房间。
他坐起来，扒拉了一下乱糟糟的头发。
“我想洗澡。”他说。
“我去给你放热水。”莱奥尼斯站起来，走进浴室。他打开水龙头，试了试水温，把浴缸放满。又找了干净的毛巾和浴袍，叠好放在架子上。
做完这些，他走出来，七七还坐在床上，头发翘着，眼神还有点迷蒙。
“好了。”他说。
七七点点头，从床上滑下来，赤着脚走进浴室。水汽已经漫上来了，镜子上蒙着一层雾。
他脱了衣服，泡进浴缸里，热水漫过肩膀，暖洋洋的，把他整个人都泡软了。
他靠在浴缸边，闭着眼睛，觉得那些疲惫都被热水泡走了，一点一点地，从指尖流出去。
门被敲了两下。“七七？”
“嗯。”
“我进来了？”
七七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答，门已经开了。莱奥尼斯走进来，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拿着一瓶洗发水。他走到浴缸边，在旁边的矮凳上坐下。
“你头发乱了，”他说，“我帮你洗。”
七七想说不用，但莱奥尼斯已经把洗发水挤在手心里，搓出泡沫，抹在他头上。
他的手指插进发丝里，轻轻揉着，指腹按在头皮上，力道不重不轻，很舒服。七七闭上嘴，靠在浴缸边，让他洗。
浴室里很安静，只有水龙头没关紧的水滴声，啪嗒，啪嗒。泡沫从七七的头发上滑下来，顺着脸颊流到下巴，要滴不滴的。
莱奥尼斯伸手，用拇指把那滴泡沫擦掉。他的手指碰到七七的脸颊，停了一下，又缩回去。
“七七。”
“嗯？”
“球球不在。”
七七闭着眼，嘴角弯了一下。“嗯，不在。”
莱奥尼斯没再说话，只是继续洗着。他把泡沫揉开，从发顶到发尾，一缕一缕地洗。七七的头发很软，沾了水之后变得更软，缠在他手指间，像海藻。
他把那些打结的地方慢慢解开，动作很轻，像在拆一件易碎的东西。七七被他洗得昏昏欲睡，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莱奥尼斯伸手托住他的额头，让他靠在自己手心里。
“别睡着，”他说，“还没冲水。”
七七含糊地应了一声，不知道是答应还是没听清。莱奥尼斯一手托着他的头，一手拿起花洒，调好水温，慢慢冲掉他头发上的泡沫。
水从发顶流下来，流过七七的额头、眉毛、睫毛，顺着鼻梁往下淌。
七七闭着眼，水珠挂在他睫毛上，颤颤的，不肯落。
莱奥尼斯把花洒放下，拿起毛巾，轻轻按在他脸上，把那些水珠吸干。七七睁开眼，看着他。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能看见对方眼里自己的倒影。
浴室里的水汽慢慢散了，镜子上的雾也散了，露出里面模模糊糊的两个人。
“好了。”莱奥尼斯站起来，把毛巾搭在架子上，“洗好了。”
七七点点头，从浴缸里站起来。水从他身上流下去，哗啦啦的，流回浴缸里。莱奥尼斯转过身，把浴袍递给他，没有看他。
七七接过来，披在身上，系好带子。头发还在滴水，把浴袍的领口打湿了一小片。莱奥尼斯又拿起那条干毛巾，站在他身后，替他擦头发。
毛巾很大，把他整个头都包住了，他看不见前面，只能看见莱奥尼斯的衣角，浅色的，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好了。”莱奥尼斯把毛巾拿开，用手指梳理了一下他的头发。七七的头发已经半干了，蓬蓬松松的，翘着几缕，被灯光照得发亮。
他从镜子里看着自己，又看着站在身后的莱奥尼斯。莱奥尼斯也在镜子里看着他。
“该睡了。”莱奥尼斯说。
七七点点头，走出浴室，躺回床上。莱奥尼斯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他，又把那盏小灯关掉。房间里暗下来，只有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月光。
“莱奥尼斯。”七七在黑暗里叫他。
“嗯。”
“你也早点睡。”
“好。”
七七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莱奥尼斯的气息，淡淡的，像雪后的松林。他吸了吸鼻子，又呼出来，慢慢闭上眼睛。
莱奥尼斯站在床边，听着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到沙发边，躺下来。沙发有点短，他的脚悬在外面，但他不在意。
他闭上眼，听着七七的呼吸声，觉得自己好像也快要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