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和海利亚的交换
大猫从笼子里放出来的那天，整个维尔斯主宅都安静了。塞拉斯站在走廊尽头，手按在腰间的武器上，格雷侧过身，把半个身子挡在楼梯口。莱桑德和希斯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
大猫从笼子里走出来，先伸了个懒腰，前爪往前探，脊背弓起来，尾巴高高翘起。
它打了个哈欠，露出尖尖的牙齿，然后慢悠悠地扫了一眼四周。那一眼懒洋洋的。
“没事。”安列尔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茶，“它不咬虫。”
大猫回头看了安列尔一眼，又转回去，迈着步子走向客厅。它走得很慢，爪子踩在地板上，没有声音。
经过塞拉斯身边的时候，塞拉斯的身体绷紧了。大猫没看他，径直走过去，在沙发前停下来，趴下。
七七站在楼梯口，探出半个脑袋。“它趴下了。”他小声说。
安列尔喝了一口茶。“嗯。”
七七从楼梯上走下来，一步一步，很慢。大猫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七七在它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它。大猫也看着他，尾巴在地上慢慢甩着。
七七蹲下来。“大猫。”他叫了一声。大猫的耳朵动了动。七七伸出手，放在它脑袋上。大猫没动，只是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
七七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大猫把头搁在他膝盖上。七七笑了。
接下来的日子，大猫成了七七的影子。七七走到哪儿，它跟到哪儿。七七在花园里看书，它趴在旁边的草地上晒太阳；七七在餐厅吃饭，它卧在餐桌下面，尾巴绕着自己的爪子；七七上楼睡觉，它跟着走到楼梯口，趴在最下面那级台阶上，等着他下来。
它不闹，不叫，不咬东西，也不吓虫。侍从们从最初的紧张变成了习惯，偶尔还会偷偷给它带一块肉。
它吃了，但没什么反应，不像别的宠物那样摇尾巴或者蹭人。
七七有时候觉得它不像一只老虎，像一只很大很大的猫。但今天，它像一只老虎了。它驮着七七在花园里跑，七七趴在它背上，搂着它的脖子，风从耳边掠过，带着花香和青草的气息。
大猫跑得很快，但很稳，七七觉得自己像是在飞。
“大猫，往那边！”七七指着花园深处。大猫拐了个弯，朝那边跑去。跑着跑着，它的速度慢下来，鼻子在空气里嗅了嗅。
它停下来，耳朵竖起来，朝某个方向转了转。
“怎么了？”七七从它背上探出头。大猫没理他，迈开步子，朝那个方向走去。这次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轻，爪子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
它的背绷紧了，尾巴放低了，耳朵贴着脑袋。七七感觉到了它的变化，搂紧了它的脖子。
大猫绕过一片灌木丛，前面是那个大池子。池水很清，在阳光下蓝得像一块宝石。池边趴着一个人——不，是鲛人。
海利亚正趴在池边晒太阳，海蓝色的长发散在水面上，深紫色的鱼尾浸在水里，尾鳍轻轻拍着水面。他闭着眼，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想什么。
听见动静，他睁开眼，看见一只金黄色的老虎正朝他走过来。老虎的步子很慢，琥珀色的眼睛盯着他，像在盯一只猎物。
海利亚的身体绷紧了。他的手按在池沿上，鱼尾收拢，尾鳍贴着水面，一动不动。
大猫在池边停下来，低下头，鼻子凑近海利亚的头发，嗅了嗅。海利亚没动，只是盯着它。大猫又嗅了嗅，从头发嗅到肩膀，从肩膀嗅到手臂。
它的鼻息喷在海利亚的皮肤上，热热的，痒痒的。海利亚咬着牙，没躲。
大猫退后一步，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它伸出一只前爪，拍了拍海利亚的鱼尾。海利亚的鱼尾弹了一下，水花溅起来，打在大猫脸上。大猫甩了甩脑袋，又伸爪拍了一下。
这次力道大了一点，海利亚的鱼尾被拍得甩到一边，尾鳍拍在水面上，啪的一声。
海利亚生气了。他撑起身体，鱼尾猛地一扫，朝大猫抽过去。大猫往后一跳，躲开了。
海利亚的尾巴抽在池沿上，溅起一片水花。大猫站在几步之外，歪着头看着他，尾巴在身后慢慢甩着。
海利亚从池子里翻出来，鱼尾在地上拍了一下，整个人弹起来，朝大猫扑过去。大猫侧身躲开，爪子顺势拍在海利亚的尾巴上。海利亚摔在地上，翻了个身，又扑过去。
大猫又躲开了。它像是在玩，每次都在海利亚快要碰到它的时候跳开，然后伸爪拍他一下。拍肩膀，拍手臂，拍尾巴。不重，但很准。
海利亚被它拍得火起，鱼尾在地上甩得啪啪响，水花溅得到处都是。他扑了一次又一次，每次都扑空。
七七看着这一幕，嘴巴慢慢张开了。老虎会游泳他知道，但老虎会逗鲛人，他是第一次见。
大猫完全是把海利亚当成了玩具，一会儿拍他的尾巴，一会儿拍他的肩膀，就是不让他碰到自己。
海利亚气得脸都红了，鱼尾甩得越来越快，但就是打不到。
这水里被放了削弱他能力的东西，他根本发挥不出全力。要是以前，他早就把这只大猫按在水里了。
大猫又伸爪拍了他一下，这次拍在他脸上。海利亚愣了一下，然后彻底怒了。他猛地扑过去，鱼尾卷起一股水浪，朝大猫劈头盖脸地砸过去。大猫没躲开，被水浪冲得往后退了两步。
海利亚趁机扑上来，双手掐住大猫的脖子。大猫甩了甩脑袋，把他甩开，然后一口咬住了他的尾巴。
海利亚尖叫了一声，鱼尾拼命甩动。大猫咬着他的尾巴，把他从地上拎起来，甩了两下，然后按在地上。
它的嘴从尾巴移到后颈，牙齿抵在海利亚的皮肤上，没咬下去，只是按着。
海利亚趴在地上，鱼尾不再甩了，身体绷得紧紧的，一动不动。他的脸埋在手臂里，肩膀微微颤抖。
“大猫！”七七的声音从老虎背上传来，“停下！”
大猫的嘴停住了。它低头看着海利亚，看了一会儿，然后松开嘴，退后一步。它在海利亚旁边趴下来，脑袋搁在前爪上，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
七七从老虎背上滑下来，走到海利亚面前，蹲下。“海利亚，”他轻声叫他，“你没事吧？”
海利亚没动。七七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肩膀。海利亚的身体颤了一下，慢慢抬起头。他的脸上沾着水，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红的。
他看着七七，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七七从口袋里掏出手帕，递给他。海利亚没接，只是看着那条手帕，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接过去，把脸埋在手里。
大猫趴在他旁边，尾巴慢慢甩着，偶尔碰一下他的鱼尾。海利亚没躲。七七蹲在那儿，看着这一虎一鲛，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大猫刚才还凶巴巴的，现在像一只做错事的大猫，趴在那儿，尾巴甩来甩去，时不时碰一下海利亚，像是在道歉。海利亚不理它，只是用手帕擦脸，擦了很久。
“海利亚，”七七叫他，“大猫不是故意的。它只是……想跟你玩。”
海利亚抬起头，看了大猫一眼。大猫的耳朵动了动，尾巴甩得更快了。海利亚把那条湿透了的手帕叠好，放在池沿上。
“下次，”他的声音有点哑，“让它轻点。”七七笑了。“好。”
他站起来，拍拍大猫的脑袋。“走。”大猫站起来，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七七回头看了一眼。海利亚还趴在池边，手帕放在他旁边，叠得整整齐齐。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鱼尾照得发亮。
大猫也回头看了一眼，尾巴甩了一下。海利亚没看它，只是把脸埋在手臂里。
大猫转回头，跟着七七走了。七七走在他旁边，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下次不许欺负海利亚了。”大猫的耳朵抖了一下，没理他。七七又捏了一下。
大猫偏过头，在他手心里蹭了蹭。
大猫吃饱了。它把最后那块肉叼在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舔了舔嘴，站起来，慢悠悠地走向七七的房间。
七七跟在后面，看着它圆滚滚的肚子一摇一晃地上了楼。它走进房间，在七七床边的地毯上趴下来，脑袋搁在前爪上，尾巴绕着自己的爪子，闭上了眼睛。
七七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把门带上。
他转身下楼，穿过走廊，绕过花园，走到那个大池子边。池水很清，在午后的阳光下蓝得像一块宝石。
海利亚趴在池边，脸埋在手臂里，海蓝色的长发散在水面上，铺了一大片。
他的鱼尾垂在水里，尾鳍偶尔动一下，拍出一圈细小的涟漪。听见脚步声，他没动。
七七在池边坐下来，脱了鞋，把脚泡进水里。水很凉，他打了个激灵，慢慢适应了。海利亚还是没动。
七七低头看他的尾巴。深紫色的鳞片上有一圈浅浅的牙印，几片鳞片翘起来，边缘发白，底下的嫩肉露出来，在水里轻轻颤着。怪可怜的。
“球球。”七七叫了一声。球球从身后滑出来，机械臂里夹着一个小小的治疗仪。“给海利亚的尾巴治疗一下。”
球球的感应屏闪了闪，滑到池边，伸出机械臂，把治疗仪对准海利亚的尾巴。一道柔和的光照在鳞片上，那些翘起来的鳞片慢慢收回去，牙印也淡了，最后消失不见。
鱼尾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深紫色的鳞片在水里闪着光。
海利亚动了动，抬起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尾巴，又看了一眼球球，最后把目光落在七七身上。七七的脚在水里晃着，水波一圈一圈地荡开，碰到他的鱼尾，又荡回去。
“我以前在海特兰斯的时候，可是很厉害的。”他忽然说，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自言自语。
七七偏头看他。海利亚没看他，只是盯着水面。“我游得最快，潜得最深。海沟里的那些大家伙，见了我都要躲。”
他的声音慢慢有了起伏。“有一次，一只巨章想偷袭族里的幼崽，我一个人把它赶跑了。那巨章有你们这房子那么大，触手一挥，能把礁石拍碎。”
他比划了一下，手臂在空中画了一个大圈。“我咬断了它三根触手，它再也不敢来了。”
七七看着他，没说话。海利亚的手慢慢放下来，声音也低下去。“后来虫族来了。他们往海里撒药，族人们都昏过去了。我醒着，我游得最快，潜得最深，药对我没用。”
他的手指抠着池沿，指甲陷进石缝里。“我本来可以跑的。”
“那你怎么会被抓到？”七七问。
海利亚沉默了。风吹过来，把他的长发吹起来，遮住了半边脸。“族里的幼崽还没醒。”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我去救他们。一只、两只、三只……我把它们往深海里推，推到药粉飘不到的地方。”
他的手指抠得更深了。“推到第四只的时候，网下来了。他们知道我厉害，用了很多网。我挣不开。”
七七的脚在水里停住了。他看着海利亚，海利亚低着头，长发遮住了他的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
“所以你被抓了。”七七说。
海利亚没回答。他猛地甩了一下尾巴，水花溅起来，打在七七腿上，凉凉的，湿湿的。“不然才不会被你们虫族抓到。”
他的声音有点凶，但没什么力气，像一只炸毛的猫。七七没躲，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腿。水珠顺着小腿往下淌，滴进池子里，啪嗒，啪嗒。
“海利亚，”他弯下腰，凑近海利亚的耳边，声音压得很低，“想不想回海特兰斯？”
海利亚的身体僵住了。他慢慢抬起头，墨色的眼睛里映着七七的脸。那眼睛里有光，很亮，像深海里的磷火。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声音有点抖。“你可以让我回去？”
“可以。”七七直起身，靠在池沿上，语气很淡，“但你要用你最珍贵的东西来换。”
海利亚看着他。阳光从七七背后照过来，把他的红发染成金色，看不清表情。最珍贵的东西。他在海特兰斯的时候，最珍贵的是自由。
在海里游，在海里睡，在海里追那些大家伙，在海里和族人一起唱歌。后来被关在缸里，最珍贵的是水。干净的水，没有药粉的水，能让他游动的水。
现在，他在这个池子里，水很清，很大，能让他游几个来回。但他最珍贵的不是水了。
他看着七七，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一滴眼泪从他眼角滑下来。
不是透明的，是红色的。像血，像火，像海特兰斯深秋时海面上映着的晚霞。那滴泪落在他手心里，没有散开，慢慢凝成一粒圆圆的珠子。
红色的，温热的，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海利亚把那颗珠子捧在手心，看了很久。
然后他扯下自己的一根头发，编成细绳，把珠子穿起来，打了个结。他直起身，把珠子挂在七七脖子上。
“这是我能给你最珍贵的东西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气泡破裂。“它会保护你的。”
七七低头看着胸前那颗红色的珠子。温热的，贴着他的皮肤，像一小团火。他抬起头，看着海利亚。
海利亚的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他趴在池边，仰着脸看他，像一只等着主人决定去留的小动物。
七七忽然觉得，这只鲛人好像真的很单纯。他说最珍贵的东西，他就把最珍贵的东西拿出来。他说要换，他就信了。
他都不问问什么时候换，怎么换，换了之后会不会反悔。他只是把珠子给他，说“它会保护你的”。
七七伸手摸了摸那颗珠子。“海利亚，”他说，“你不怕我骗你？”
海利亚看着他。“你会吗？”他问。
七七没回答。他把珠子塞进衣服里，贴着胸口。珠子是热的，他的心也是热的。“不会。”他说。
大猫从笼子里走出来，先伸了个懒腰，前爪往前探，脊背弓起来，尾巴高高翘起。
它打了个哈欠，露出尖尖的牙齿，然后慢悠悠地扫了一眼四周。那一眼懒洋洋的。
“没事。”安列尔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茶，“它不咬虫。”
大猫回头看了安列尔一眼，又转回去，迈着步子走向客厅。它走得很慢，爪子踩在地板上，没有声音。
经过塞拉斯身边的时候，塞拉斯的身体绷紧了。大猫没看他，径直走过去，在沙发前停下来，趴下。
七七站在楼梯口，探出半个脑袋。“它趴下了。”他小声说。
安列尔喝了一口茶。“嗯。”
七七从楼梯上走下来，一步一步，很慢。大猫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七七在它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它。大猫也看着他，尾巴在地上慢慢甩着。
七七蹲下来。“大猫。”他叫了一声。大猫的耳朵动了动。七七伸出手，放在它脑袋上。大猫没动，只是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
七七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大猫把头搁在他膝盖上。七七笑了。
接下来的日子，大猫成了七七的影子。七七走到哪儿，它跟到哪儿。七七在花园里看书，它趴在旁边的草地上晒太阳；七七在餐厅吃饭，它卧在餐桌下面，尾巴绕着自己的爪子；七七上楼睡觉，它跟着走到楼梯口，趴在最下面那级台阶上，等着他下来。
它不闹，不叫，不咬东西，也不吓虫。侍从们从最初的紧张变成了习惯，偶尔还会偷偷给它带一块肉。
它吃了，但没什么反应，不像别的宠物那样摇尾巴或者蹭人。
七七有时候觉得它不像一只老虎，像一只很大很大的猫。但今天，它像一只老虎了。它驮着七七在花园里跑，七七趴在它背上，搂着它的脖子，风从耳边掠过，带着花香和青草的气息。
大猫跑得很快，但很稳，七七觉得自己像是在飞。
“大猫，往那边！”七七指着花园深处。大猫拐了个弯，朝那边跑去。跑着跑着，它的速度慢下来，鼻子在空气里嗅了嗅。
它停下来，耳朵竖起来，朝某个方向转了转。
“怎么了？”七七从它背上探出头。大猫没理他，迈开步子，朝那个方向走去。这次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轻，爪子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
它的背绷紧了，尾巴放低了，耳朵贴着脑袋。七七感觉到了它的变化，搂紧了它的脖子。
大猫绕过一片灌木丛，前面是那个大池子。池水很清，在阳光下蓝得像一块宝石。池边趴着一个人——不，是鲛人。
海利亚正趴在池边晒太阳，海蓝色的长发散在水面上，深紫色的鱼尾浸在水里，尾鳍轻轻拍着水面。他闭着眼，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想什么。
听见动静，他睁开眼，看见一只金黄色的老虎正朝他走过来。老虎的步子很慢，琥珀色的眼睛盯着他，像在盯一只猎物。
海利亚的身体绷紧了。他的手按在池沿上，鱼尾收拢，尾鳍贴着水面，一动不动。
大猫在池边停下来，低下头，鼻子凑近海利亚的头发，嗅了嗅。海利亚没动，只是盯着它。大猫又嗅了嗅，从头发嗅到肩膀，从肩膀嗅到手臂。
它的鼻息喷在海利亚的皮肤上，热热的，痒痒的。海利亚咬着牙，没躲。
大猫退后一步，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它伸出一只前爪，拍了拍海利亚的鱼尾。海利亚的鱼尾弹了一下，水花溅起来，打在大猫脸上。大猫甩了甩脑袋，又伸爪拍了一下。
这次力道大了一点，海利亚的鱼尾被拍得甩到一边，尾鳍拍在水面上，啪的一声。
海利亚生气了。他撑起身体，鱼尾猛地一扫，朝大猫抽过去。大猫往后一跳，躲开了。
海利亚的尾巴抽在池沿上，溅起一片水花。大猫站在几步之外，歪着头看着他，尾巴在身后慢慢甩着。
海利亚从池子里翻出来，鱼尾在地上拍了一下，整个人弹起来，朝大猫扑过去。大猫侧身躲开，爪子顺势拍在海利亚的尾巴上。海利亚摔在地上，翻了个身，又扑过去。
大猫又躲开了。它像是在玩，每次都在海利亚快要碰到它的时候跳开，然后伸爪拍他一下。拍肩膀，拍手臂，拍尾巴。不重，但很准。
海利亚被它拍得火起，鱼尾在地上甩得啪啪响，水花溅得到处都是。他扑了一次又一次，每次都扑空。
七七看着这一幕，嘴巴慢慢张开了。老虎会游泳他知道，但老虎会逗鲛人，他是第一次见。
大猫完全是把海利亚当成了玩具，一会儿拍他的尾巴，一会儿拍他的肩膀，就是不让他碰到自己。
海利亚气得脸都红了，鱼尾甩得越来越快，但就是打不到。
这水里被放了削弱他能力的东西，他根本发挥不出全力。要是以前，他早就把这只大猫按在水里了。
大猫又伸爪拍了他一下，这次拍在他脸上。海利亚愣了一下，然后彻底怒了。他猛地扑过去，鱼尾卷起一股水浪，朝大猫劈头盖脸地砸过去。大猫没躲开，被水浪冲得往后退了两步。
海利亚趁机扑上来，双手掐住大猫的脖子。大猫甩了甩脑袋，把他甩开，然后一口咬住了他的尾巴。
海利亚尖叫了一声，鱼尾拼命甩动。大猫咬着他的尾巴，把他从地上拎起来，甩了两下，然后按在地上。
它的嘴从尾巴移到后颈，牙齿抵在海利亚的皮肤上，没咬下去，只是按着。
海利亚趴在地上，鱼尾不再甩了，身体绷得紧紧的，一动不动。他的脸埋在手臂里，肩膀微微颤抖。
“大猫！”七七的声音从老虎背上传来，“停下！”
大猫的嘴停住了。它低头看着海利亚，看了一会儿，然后松开嘴，退后一步。它在海利亚旁边趴下来，脑袋搁在前爪上，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
七七从老虎背上滑下来，走到海利亚面前，蹲下。“海利亚，”他轻声叫他，“你没事吧？”
海利亚没动。七七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肩膀。海利亚的身体颤了一下，慢慢抬起头。他的脸上沾着水，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红的。
他看着七七，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七七从口袋里掏出手帕，递给他。海利亚没接，只是看着那条手帕，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接过去，把脸埋在手里。
大猫趴在他旁边，尾巴慢慢甩着，偶尔碰一下他的鱼尾。海利亚没躲。七七蹲在那儿，看着这一虎一鲛，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大猫刚才还凶巴巴的，现在像一只做错事的大猫，趴在那儿，尾巴甩来甩去，时不时碰一下海利亚，像是在道歉。海利亚不理它，只是用手帕擦脸，擦了很久。
“海利亚，”七七叫他，“大猫不是故意的。它只是……想跟你玩。”
海利亚抬起头，看了大猫一眼。大猫的耳朵动了动，尾巴甩得更快了。海利亚把那条湿透了的手帕叠好，放在池沿上。
“下次，”他的声音有点哑，“让它轻点。”七七笑了。“好。”
他站起来，拍拍大猫的脑袋。“走。”大猫站起来，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七七回头看了一眼。海利亚还趴在池边，手帕放在他旁边，叠得整整齐齐。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鱼尾照得发亮。
大猫也回头看了一眼，尾巴甩了一下。海利亚没看它，只是把脸埋在手臂里。
大猫转回头，跟着七七走了。七七走在他旁边，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下次不许欺负海利亚了。”大猫的耳朵抖了一下，没理他。七七又捏了一下。
大猫偏过头，在他手心里蹭了蹭。
大猫吃饱了。它把最后那块肉叼在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舔了舔嘴，站起来，慢悠悠地走向七七的房间。
七七跟在后面，看着它圆滚滚的肚子一摇一晃地上了楼。它走进房间，在七七床边的地毯上趴下来，脑袋搁在前爪上，尾巴绕着自己的爪子，闭上了眼睛。
七七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把门带上。
他转身下楼，穿过走廊，绕过花园，走到那个大池子边。池水很清，在午后的阳光下蓝得像一块宝石。
海利亚趴在池边，脸埋在手臂里，海蓝色的长发散在水面上，铺了一大片。
他的鱼尾垂在水里，尾鳍偶尔动一下，拍出一圈细小的涟漪。听见脚步声，他没动。
七七在池边坐下来，脱了鞋，把脚泡进水里。水很凉，他打了个激灵，慢慢适应了。海利亚还是没动。
七七低头看他的尾巴。深紫色的鳞片上有一圈浅浅的牙印，几片鳞片翘起来，边缘发白，底下的嫩肉露出来，在水里轻轻颤着。怪可怜的。
“球球。”七七叫了一声。球球从身后滑出来，机械臂里夹着一个小小的治疗仪。“给海利亚的尾巴治疗一下。”
球球的感应屏闪了闪，滑到池边，伸出机械臂，把治疗仪对准海利亚的尾巴。一道柔和的光照在鳞片上，那些翘起来的鳞片慢慢收回去，牙印也淡了，最后消失不见。
鱼尾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深紫色的鳞片在水里闪着光。
海利亚动了动，抬起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尾巴，又看了一眼球球，最后把目光落在七七身上。七七的脚在水里晃着，水波一圈一圈地荡开，碰到他的鱼尾，又荡回去。
“我以前在海特兰斯的时候，可是很厉害的。”他忽然说，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自言自语。
七七偏头看他。海利亚没看他，只是盯着水面。“我游得最快，潜得最深。海沟里的那些大家伙，见了我都要躲。”
他的声音慢慢有了起伏。“有一次，一只巨章想偷袭族里的幼崽，我一个人把它赶跑了。那巨章有你们这房子那么大，触手一挥，能把礁石拍碎。”
他比划了一下，手臂在空中画了一个大圈。“我咬断了它三根触手，它再也不敢来了。”
七七看着他，没说话。海利亚的手慢慢放下来，声音也低下去。“后来虫族来了。他们往海里撒药，族人们都昏过去了。我醒着，我游得最快，潜得最深，药对我没用。”
他的手指抠着池沿，指甲陷进石缝里。“我本来可以跑的。”
“那你怎么会被抓到？”七七问。
海利亚沉默了。风吹过来，把他的长发吹起来，遮住了半边脸。“族里的幼崽还没醒。”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我去救他们。一只、两只、三只……我把它们往深海里推，推到药粉飘不到的地方。”
他的手指抠得更深了。“推到第四只的时候，网下来了。他们知道我厉害，用了很多网。我挣不开。”
七七的脚在水里停住了。他看着海利亚，海利亚低着头，长发遮住了他的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
“所以你被抓了。”七七说。
海利亚没回答。他猛地甩了一下尾巴，水花溅起来，打在七七腿上，凉凉的，湿湿的。“不然才不会被你们虫族抓到。”
他的声音有点凶，但没什么力气，像一只炸毛的猫。七七没躲，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腿。水珠顺着小腿往下淌，滴进池子里，啪嗒，啪嗒。
“海利亚，”他弯下腰，凑近海利亚的耳边，声音压得很低，“想不想回海特兰斯？”
海利亚的身体僵住了。他慢慢抬起头，墨色的眼睛里映着七七的脸。那眼睛里有光，很亮，像深海里的磷火。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声音有点抖。“你可以让我回去？”
“可以。”七七直起身，靠在池沿上，语气很淡，“但你要用你最珍贵的东西来换。”
海利亚看着他。阳光从七七背后照过来，把他的红发染成金色，看不清表情。最珍贵的东西。他在海特兰斯的时候，最珍贵的是自由。
在海里游，在海里睡，在海里追那些大家伙，在海里和族人一起唱歌。后来被关在缸里，最珍贵的是水。干净的水，没有药粉的水，能让他游动的水。
现在，他在这个池子里，水很清，很大，能让他游几个来回。但他最珍贵的不是水了。
他看着七七，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一滴眼泪从他眼角滑下来。
不是透明的，是红色的。像血，像火，像海特兰斯深秋时海面上映着的晚霞。那滴泪落在他手心里，没有散开，慢慢凝成一粒圆圆的珠子。
红色的，温热的，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海利亚把那颗珠子捧在手心，看了很久。
然后他扯下自己的一根头发，编成细绳，把珠子穿起来，打了个结。他直起身，把珠子挂在七七脖子上。
“这是我能给你最珍贵的东西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气泡破裂。“它会保护你的。”
七七低头看着胸前那颗红色的珠子。温热的，贴着他的皮肤，像一小团火。他抬起头，看着海利亚。
海利亚的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他趴在池边，仰着脸看他，像一只等着主人决定去留的小动物。
七七忽然觉得，这只鲛人好像真的很单纯。他说最珍贵的东西，他就把最珍贵的东西拿出来。他说要换，他就信了。
他都不问问什么时候换，怎么换，换了之后会不会反悔。他只是把珠子给他，说“它会保护你的”。
七七伸手摸了摸那颗珠子。“海利亚，”他说，“你不怕我骗你？”
海利亚看着他。“你会吗？”他问。
七七没回答。他把珠子塞进衣服里，贴着胸口。珠子是热的，他的心也是热的。“不会。”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