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不太美味的食物
小巧的餐椅被安置在餐桌旁，七七被安列尔稳稳地抱进去，面前摆着一个边缘圆润、印着卡通星际兽的防摔碗。
碗里的内容，却让七七眨了眨金色的大眼睛，有些困惑。
那是一碗糊状物，质地非常细腻均匀，呈现出柔和的淡黄色，微微冒着热气，闻起来有一种淡淡的、类似谷物和某种蔬菜混合的清新气味，但非常非常淡，几乎谈不上什么“香味”。
和福利院王伯伯做的、哪怕最简单的米粥相比，也显得过于“平静”了。
在王伯伯那里，哪怕是清汤寡水，也总能尝出一点咸味，或者米粒本身的微甜。
七七看看碗，又抬头看看刚刚在对面坐下的莱德。碗是给他的，里面的东西……应该是能吃的吧？
他想起了福利院的规矩：分到碗里的食物，不管喜不喜欢，都要尽量吃完。
莱德冰蓝色的眼眸注视着幼崽，见他只是看着碗不动，没有像其他虫族幼崽那样迫不及待地尝试，以为他是年龄太小，还不会自己使用餐具。
军雌做事向来直接高效，他立刻拿起旁边特制的、勺头小而软的小勺，从碗里舀起一小口温热的糊糊，递到七七嘴边。
“吃。”他的声音不高，动作却刻意放得很轻。
七七看着递到唇边的勺子，习惯性地张开嘴，含住。糊糊滑入口中，温度适宜，质地极其细滑，几乎不需要咀嚼。
但是……味道呢？他小小的舌头努力品味着，只有一丝极其隐约的、难以形容的、类似煮熟根茎植物的味道，淡得几乎像是喝水。
没有王伯伯熬的粥那种暖暖的米香，更没有记忆里糖果那种爆炸般的甜。
他吞咽下去，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莱德，等待下一勺。
莱德见幼崽顺利吃下，便一勺接一勺地喂起来。
起初七七还配合地张嘴，但很快，他的速度就慢了下来。小脑袋开始微微偏向一边，避开递来的勺子，或者勺子到了嘴边，他要犹豫一下才张开。
精致的小眉头也渐渐蹙了起来，整张小脸都皱巴巴的，写满了不情愿，金色的眼睛里没了刚开始的好奇，只剩下被迫完成任务的勉强。
碗里的糊糊还剩下一小半。七七看着那残留的淡黄色，想起福利院阿姨说过不能浪费食物，浪费是可耻的。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想鼓起勇气，但小嘴抿得紧紧的，身体却诚实地往后缩了缩。
“噗。”一直坐在旁边、托着腮观察的安列尔忍不住笑出了声。他伸出手，轻轻按住了莱德再次舀起糊糊、准备递过去的手腕。
“好了，莱德，停一下。”安列尔熔金色的眼眸里满是好笑和了然，“你看我们七七，小脸都快皱成包子了，明显是吃不下去了嘛。”
莱德动作顿住，冰蓝色的瞳孔里掠过一丝清晰的诧异和不解。
他看了看碗里剩下的食物，又看了看幼崽那副如释重负又带着点负罪感的小模样，眉头微微拧起：“才吃了这么一点。”
他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根据《虫族幼崽初期营养摄入指南》，这个分量是最低标准。我查阅过资料，幼崽在这个阶段的生长需要充足……”
他顿了顿，想起自己作为军雌幼年时的食量，虽然记忆久远，但绝对比眼前这小家伙能吃得多得多。
“莱德，”安列尔无奈地打断他，指尖点了点雌君结实的手臂，“你是不是忘了？七七是雄虫幼崽。他的食量、消化能力、甚至味觉感知的发育阶段，都和雌虫幼崽不一样。这些特制的营养糊是根据雄虫幼崽的生理需求精确配比的，能量密度高，需要的体积自然就小。你以为都跟你小时候似的，像个永动能量炉？”
莱德沉默了一下，目光扫过雄主，反驳道：“可是雄主你很能吃。”
他陈述的是事实，安列尔作为成年雄虫，食欲和享用美食的热情在维尔斯家族都是出了名的。
安列尔被噎了一下，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耳尖却有点泛红：“我是成年虫！而且是健康强壮的成年雄虫！能一样吗？幼崽的肠胃多娇嫩，味觉也敏感，你给他吃味道那么平淡的东西，他能有胃口才怪。”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把七七面前的碗挪开，抽了张柔软的纸巾，给幼崽擦了擦沾了一点糊糊的嘴角。
“好了好了，不吃就不吃了，我们七七饱了，对不对？”安列尔柔声问。
七七看着被拿走的碗，心里悄悄松了口气，听到雄父的问话，立刻点了点头，小声说：“饱。”
莱德看着雄主熟练地安抚幼崽，又看了看被自己严格按照“指南”做出来、却不受欢迎的营养糊，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困惑和……不易察觉的挫败。
他放下勺子，将那半碗糊糊端回自己面前，用成年虫的勺子舀起一点，尝了尝。
确实，寡淡至极，除了必要的营养素，几乎没有任何激发食欲的味道。
对于习惯了军粮高效能量补充和雄主烹饪美味的他来说，这东西堪称“难以下咽”。他默默地将碗放到一边。
“明天，”莱德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却多了一份斟酌，“我会调整配方。参考雄虫幼崽的口味偏好数据，在符合营养标准的前提下，尝试添加微量的天然果泥或安全的风味因子。”
安列尔抱着正在玩自己手指的七七，闻言挑了挑眉，熔金色的眼里漾开笑意：“这就对了嘛，莱德上将。养幼崽可不是执行军事任务，光靠手册可不行，要用心，还要用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又笑着点了点莱德的胸口，“——和这里。”
莱德看着雄主怀里那小小的一团，幼崽正抓着安列尔的手指，好奇地研究上面的纹路，似乎完全忘记了刚才进食的不愉快。
他冰蓝色的目光柔和下来，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嗯。”他应道，起身开始收拾餐桌，动作依旧利落，却似乎比刚才多了一点别样的考量。
七七被安列尔抱在怀里，小脑袋靠在雄父肩头，目光落在被莱德端走的那个碗上。
虽然那糊糊不好吃，但雌父……是特意给他做的。和福利院统一分配的食物不一样。
安列尔为幼崽准备的房间充满了童趣与温馨。墙壁是柔和的天空蓝，点缀着会发光的星星贴纸，一张小小的床靠着墙，被褥柔软，印着可爱的星际兽图案。
安列尔将洗得香喷喷、换上小熊睡衣的七七放进被窝，仔细地掖好被角。
他坐在床边，红发在夜灯下泛着温暖的光泽，熔金色的眼眸里满是不舍和一点点试探的担忧：
“七七，以后这就是你的房间了。第一次自己睡，害不害怕呀？要不要雄父在这里陪你？”
七七躺在柔软蓬松的枕头里，只露出一张小脸。他捏了捏自己的小拳头，感受着那份安列尔和莱德给予他的、逐渐累积起来的勇气，很认真地摇了摇头，清晰地说：“不怕。”
他才不是胆小鬼。在福利院，他早就习惯了一个人待在寂静里。
现在有了这么漂亮又安全的房间，还有雄父雌父就在不远的地方，他觉得自己可以做到。
安列尔虽然有点小失落，但更多的是骄傲。他俯身，在七七额头上印下一个晚安吻：“我们七七真勇敢。那雄父出去了，门不会关紧，有事就叫雄父，或者叫球球，好不好？”
“嗯。”七七点点头。
安列尔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房间，将门虚掩。温暖的夜灯光线流泻进来，与墙壁上的星星光点交织。
几乎在安列尔离开的下一秒，圆头圆脑的陪伴机器人球球就从充电座上悄无声息地滑到了床边，圆形的感应屏亮起柔和的淡蓝色光。
“晚上好，七七阁下。球球检测到安列尔阁下已离开，进入睡前陪伴模式。球球会在这里陪着你。”
它的萌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根据七七阁下的生物节律及喜好数据库，球球可以为您播放舒缓的摇篮曲，也可以为您讲述睡前故事。请问您需要哪种服务？”
听到“故事”两个字，七七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中亮了一下。他喜欢听故事。在福利院，院长姐姐偶尔会来，坐在那盏总是接触不良的旧灯下，给围坐在一起的孩子们讲故事。
那是灰暗日子里少数闪着光的时刻，故事里那些遥远的世界、勇敢的人物，曾是他小小的慰藉。
“故事。”他小声而明确地选择，然后带着点期待，问出了记忆里最经典、也是福利院孩子们最爱请求的类型：“有……王子和公主的故事吗？”
球球的感应屏蓝光快速闪烁了几下，似乎在高速检索庞大的故事数据库。
几秒后，它用略带歉意的电子音回答：“抱歉，七七阁下。根据《未成年虫身心健康保护法》及《雄虫幼崽信息接触指导纲要》相关规定，您当前年龄阶段不适宜接触涉及‘王子与公主’此类特定浪漫关系模板的叙事内容，以避免对幼崽的社交认知发展造成潜在框架限制。该类故事已被屏蔽。”
七七听得似懂非懂，只明白了一个意思：没有。
他有点失望地眨了眨眼，但很快接受了。这里的规矩和福利院不一样，他慢慢懂得了。
“不过，”球球的话锋一转，语气重新变得轻快，“球球可以为七七阁下讲述《精灵族王子索兰的星海远征》！这是一则经过审核，适合幼崽聆听的、关于勇气、友谊与探索的冒险故事。故事评级：G级，包含正向价值观引导。”
精灵族王子？听起来好像也不错。七七在枕头上点了点头：“那好吧。”
“故事开始啦——”球球调整了音效，背景响起一阵空灵悠远、仿佛来自森林与星空的混合音乐。
“在非常非常遥远的旋光星云，有一个翡翠般的星球，上面生活着美丽而长寿的精灵族。精灵族的小王子索兰，有着月光般的银发和湖水般的绿眼睛。他就像所有好奇的幼崽一样，对星球之外的世界充满了向往……”
球球的声音绘声绘色，伴随着恰到好处的背景音效，将精灵王子如何学习知识、如何克服困难、如何在星际旅行中结识不同种族的朋友、最终如何凭借智慧和善意解决了一场危机的故事娓娓道来。
七七安静地听着，金色眼眸望着天花板上的星星贴纸。故事很精彩，精灵王子很勇敢，他的冒险比福利院听过的任何故事都要宏大神奇。
但是，听着听着，七七的小脑袋里却忍不住走神了。
他想起了福利院那张硬邦邦的小床，夜晚窗外黑漆漆的树影，还有身边其他孩子熟睡或偶尔啜泣的声音。
那时没有温暖的小熊睡衣，没有柔软的星光墙壁，更没有会在床边讲故事、声音温和耐心的球球。
故事里的精灵王子索兰，虽然也会遇到危险和困难，但他有爱他的精灵王和王后，有忠诚的伙伴，他的征途是为了守护和探索。
而福利院的“故事”里，似乎总是分离、等待和一点点可怜的、转瞬即逝的温暖。
球球的故事接近尾声：“……就这样，王子索兰带着珍贵的友谊和宇宙的奥秘回到了家乡。他的父王和母后正在宏伟的生命之树下等待他。母亲轻轻抚摸他的银发，父亲将象征勇气与责任的星光徽章佩戴在他的胸前。星空下的家园，永远是最温暖的归宿。”
故事结束了，余韵般的音乐轻轻回荡。
房间里很安静。七七忽然轻轻开口，不是对球球，更像是自言自语，声音带着刚醒似的懵懂和一丝确认：“雄父……雌父……会等我吗？”
球球的感应屏光线温柔地脉动着，它用最柔和的声音模式回答：“根据日常行为记录与情感逻辑分析，安列尔阁下与莱德阁下对七七阁下的关爱指数持续处于最高水平。他们此刻就在附近的房间，并未休眠，并持续接收球球反馈的七七阁下就寝状态监测数据。‘等待’与‘守护’是他们的基础行为设定。结论：是的，七七阁下，他们一直在。”
这个回答似乎比任何精灵王子的冒险故事都要让七七安心。
他没有再问问题，只是把小拳头从被子里伸出来，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了看，然后又塞回温暖的被窝，抓住了毛绒小熊玩偶的一只耳朵。
“晚安，球球。”
“晚安，七七阁下。球球进入静默守护模式。祝您好梦。”
墙壁上的星星散发着恒定微光，门缝外隐约传来客厅里安列尔和莱德压低了的、模糊的交谈声，像一首安心的背景音。
七七闭上眼睛，将自己更深地埋进充满安全气息的被窝里。
碗里的内容，却让七七眨了眨金色的大眼睛，有些困惑。
那是一碗糊状物，质地非常细腻均匀，呈现出柔和的淡黄色，微微冒着热气，闻起来有一种淡淡的、类似谷物和某种蔬菜混合的清新气味，但非常非常淡，几乎谈不上什么“香味”。
和福利院王伯伯做的、哪怕最简单的米粥相比，也显得过于“平静”了。
在王伯伯那里，哪怕是清汤寡水，也总能尝出一点咸味，或者米粒本身的微甜。
七七看看碗，又抬头看看刚刚在对面坐下的莱德。碗是给他的，里面的东西……应该是能吃的吧？
他想起了福利院的规矩：分到碗里的食物，不管喜不喜欢，都要尽量吃完。
莱德冰蓝色的眼眸注视着幼崽，见他只是看着碗不动，没有像其他虫族幼崽那样迫不及待地尝试，以为他是年龄太小，还不会自己使用餐具。
军雌做事向来直接高效，他立刻拿起旁边特制的、勺头小而软的小勺，从碗里舀起一小口温热的糊糊，递到七七嘴边。
“吃。”他的声音不高，动作却刻意放得很轻。
七七看着递到唇边的勺子，习惯性地张开嘴，含住。糊糊滑入口中，温度适宜，质地极其细滑，几乎不需要咀嚼。
但是……味道呢？他小小的舌头努力品味着，只有一丝极其隐约的、难以形容的、类似煮熟根茎植物的味道，淡得几乎像是喝水。
没有王伯伯熬的粥那种暖暖的米香，更没有记忆里糖果那种爆炸般的甜。
他吞咽下去，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莱德，等待下一勺。
莱德见幼崽顺利吃下，便一勺接一勺地喂起来。
起初七七还配合地张嘴，但很快，他的速度就慢了下来。小脑袋开始微微偏向一边，避开递来的勺子，或者勺子到了嘴边，他要犹豫一下才张开。
精致的小眉头也渐渐蹙了起来，整张小脸都皱巴巴的，写满了不情愿，金色的眼睛里没了刚开始的好奇，只剩下被迫完成任务的勉强。
碗里的糊糊还剩下一小半。七七看着那残留的淡黄色，想起福利院阿姨说过不能浪费食物，浪费是可耻的。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想鼓起勇气，但小嘴抿得紧紧的，身体却诚实地往后缩了缩。
“噗。”一直坐在旁边、托着腮观察的安列尔忍不住笑出了声。他伸出手，轻轻按住了莱德再次舀起糊糊、准备递过去的手腕。
“好了，莱德，停一下。”安列尔熔金色的眼眸里满是好笑和了然，“你看我们七七，小脸都快皱成包子了，明显是吃不下去了嘛。”
莱德动作顿住，冰蓝色的瞳孔里掠过一丝清晰的诧异和不解。
他看了看碗里剩下的食物，又看了看幼崽那副如释重负又带着点负罪感的小模样，眉头微微拧起：“才吃了这么一点。”
他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根据《虫族幼崽初期营养摄入指南》，这个分量是最低标准。我查阅过资料，幼崽在这个阶段的生长需要充足……”
他顿了顿，想起自己作为军雌幼年时的食量，虽然记忆久远，但绝对比眼前这小家伙能吃得多得多。
“莱德，”安列尔无奈地打断他，指尖点了点雌君结实的手臂，“你是不是忘了？七七是雄虫幼崽。他的食量、消化能力、甚至味觉感知的发育阶段，都和雌虫幼崽不一样。这些特制的营养糊是根据雄虫幼崽的生理需求精确配比的，能量密度高，需要的体积自然就小。你以为都跟你小时候似的，像个永动能量炉？”
莱德沉默了一下，目光扫过雄主，反驳道：“可是雄主你很能吃。”
他陈述的是事实，安列尔作为成年雄虫，食欲和享用美食的热情在维尔斯家族都是出了名的。
安列尔被噎了一下，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耳尖却有点泛红：“我是成年虫！而且是健康强壮的成年雄虫！能一样吗？幼崽的肠胃多娇嫩，味觉也敏感，你给他吃味道那么平淡的东西，他能有胃口才怪。”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把七七面前的碗挪开，抽了张柔软的纸巾，给幼崽擦了擦沾了一点糊糊的嘴角。
“好了好了，不吃就不吃了，我们七七饱了，对不对？”安列尔柔声问。
七七看着被拿走的碗，心里悄悄松了口气，听到雄父的问话，立刻点了点头，小声说：“饱。”
莱德看着雄主熟练地安抚幼崽，又看了看被自己严格按照“指南”做出来、却不受欢迎的营养糊，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困惑和……不易察觉的挫败。
他放下勺子，将那半碗糊糊端回自己面前，用成年虫的勺子舀起一点，尝了尝。
确实，寡淡至极，除了必要的营养素，几乎没有任何激发食欲的味道。
对于习惯了军粮高效能量补充和雄主烹饪美味的他来说，这东西堪称“难以下咽”。他默默地将碗放到一边。
“明天，”莱德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却多了一份斟酌，“我会调整配方。参考雄虫幼崽的口味偏好数据，在符合营养标准的前提下，尝试添加微量的天然果泥或安全的风味因子。”
安列尔抱着正在玩自己手指的七七，闻言挑了挑眉，熔金色的眼里漾开笑意：“这就对了嘛，莱德上将。养幼崽可不是执行军事任务，光靠手册可不行，要用心，还要用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又笑着点了点莱德的胸口，“——和这里。”
莱德看着雄主怀里那小小的一团，幼崽正抓着安列尔的手指，好奇地研究上面的纹路，似乎完全忘记了刚才进食的不愉快。
他冰蓝色的目光柔和下来，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嗯。”他应道，起身开始收拾餐桌，动作依旧利落，却似乎比刚才多了一点别样的考量。
七七被安列尔抱在怀里，小脑袋靠在雄父肩头，目光落在被莱德端走的那个碗上。
虽然那糊糊不好吃，但雌父……是特意给他做的。和福利院统一分配的食物不一样。
安列尔为幼崽准备的房间充满了童趣与温馨。墙壁是柔和的天空蓝，点缀着会发光的星星贴纸，一张小小的床靠着墙，被褥柔软，印着可爱的星际兽图案。
安列尔将洗得香喷喷、换上小熊睡衣的七七放进被窝，仔细地掖好被角。
他坐在床边，红发在夜灯下泛着温暖的光泽，熔金色的眼眸里满是不舍和一点点试探的担忧：
“七七，以后这就是你的房间了。第一次自己睡，害不害怕呀？要不要雄父在这里陪你？”
七七躺在柔软蓬松的枕头里，只露出一张小脸。他捏了捏自己的小拳头，感受着那份安列尔和莱德给予他的、逐渐累积起来的勇气，很认真地摇了摇头，清晰地说：“不怕。”
他才不是胆小鬼。在福利院，他早就习惯了一个人待在寂静里。
现在有了这么漂亮又安全的房间，还有雄父雌父就在不远的地方，他觉得自己可以做到。
安列尔虽然有点小失落，但更多的是骄傲。他俯身，在七七额头上印下一个晚安吻：“我们七七真勇敢。那雄父出去了，门不会关紧，有事就叫雄父，或者叫球球，好不好？”
“嗯。”七七点点头。
安列尔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房间，将门虚掩。温暖的夜灯光线流泻进来，与墙壁上的星星光点交织。
几乎在安列尔离开的下一秒，圆头圆脑的陪伴机器人球球就从充电座上悄无声息地滑到了床边，圆形的感应屏亮起柔和的淡蓝色光。
“晚上好，七七阁下。球球检测到安列尔阁下已离开，进入睡前陪伴模式。球球会在这里陪着你。”
它的萌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根据七七阁下的生物节律及喜好数据库，球球可以为您播放舒缓的摇篮曲，也可以为您讲述睡前故事。请问您需要哪种服务？”
听到“故事”两个字，七七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中亮了一下。他喜欢听故事。在福利院，院长姐姐偶尔会来，坐在那盏总是接触不良的旧灯下，给围坐在一起的孩子们讲故事。
那是灰暗日子里少数闪着光的时刻，故事里那些遥远的世界、勇敢的人物，曾是他小小的慰藉。
“故事。”他小声而明确地选择，然后带着点期待，问出了记忆里最经典、也是福利院孩子们最爱请求的类型：“有……王子和公主的故事吗？”
球球的感应屏蓝光快速闪烁了几下，似乎在高速检索庞大的故事数据库。
几秒后，它用略带歉意的电子音回答：“抱歉，七七阁下。根据《未成年虫身心健康保护法》及《雄虫幼崽信息接触指导纲要》相关规定，您当前年龄阶段不适宜接触涉及‘王子与公主’此类特定浪漫关系模板的叙事内容，以避免对幼崽的社交认知发展造成潜在框架限制。该类故事已被屏蔽。”
七七听得似懂非懂，只明白了一个意思：没有。
他有点失望地眨了眨眼，但很快接受了。这里的规矩和福利院不一样，他慢慢懂得了。
“不过，”球球的话锋一转，语气重新变得轻快，“球球可以为七七阁下讲述《精灵族王子索兰的星海远征》！这是一则经过审核，适合幼崽聆听的、关于勇气、友谊与探索的冒险故事。故事评级：G级，包含正向价值观引导。”
精灵族王子？听起来好像也不错。七七在枕头上点了点头：“那好吧。”
“故事开始啦——”球球调整了音效，背景响起一阵空灵悠远、仿佛来自森林与星空的混合音乐。
“在非常非常遥远的旋光星云，有一个翡翠般的星球，上面生活着美丽而长寿的精灵族。精灵族的小王子索兰，有着月光般的银发和湖水般的绿眼睛。他就像所有好奇的幼崽一样，对星球之外的世界充满了向往……”
球球的声音绘声绘色，伴随着恰到好处的背景音效，将精灵王子如何学习知识、如何克服困难、如何在星际旅行中结识不同种族的朋友、最终如何凭借智慧和善意解决了一场危机的故事娓娓道来。
七七安静地听着，金色眼眸望着天花板上的星星贴纸。故事很精彩，精灵王子很勇敢，他的冒险比福利院听过的任何故事都要宏大神奇。
但是，听着听着，七七的小脑袋里却忍不住走神了。
他想起了福利院那张硬邦邦的小床，夜晚窗外黑漆漆的树影，还有身边其他孩子熟睡或偶尔啜泣的声音。
那时没有温暖的小熊睡衣，没有柔软的星光墙壁，更没有会在床边讲故事、声音温和耐心的球球。
故事里的精灵王子索兰，虽然也会遇到危险和困难，但他有爱他的精灵王和王后，有忠诚的伙伴，他的征途是为了守护和探索。
而福利院的“故事”里，似乎总是分离、等待和一点点可怜的、转瞬即逝的温暖。
球球的故事接近尾声：“……就这样，王子索兰带着珍贵的友谊和宇宙的奥秘回到了家乡。他的父王和母后正在宏伟的生命之树下等待他。母亲轻轻抚摸他的银发，父亲将象征勇气与责任的星光徽章佩戴在他的胸前。星空下的家园，永远是最温暖的归宿。”
故事结束了，余韵般的音乐轻轻回荡。
房间里很安静。七七忽然轻轻开口，不是对球球，更像是自言自语，声音带着刚醒似的懵懂和一丝确认：“雄父……雌父……会等我吗？”
球球的感应屏光线温柔地脉动着，它用最柔和的声音模式回答：“根据日常行为记录与情感逻辑分析，安列尔阁下与莱德阁下对七七阁下的关爱指数持续处于最高水平。他们此刻就在附近的房间，并未休眠，并持续接收球球反馈的七七阁下就寝状态监测数据。‘等待’与‘守护’是他们的基础行为设定。结论：是的，七七阁下，他们一直在。”
这个回答似乎比任何精灵王子的冒险故事都要让七七安心。
他没有再问问题，只是把小拳头从被子里伸出来，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了看，然后又塞回温暖的被窝，抓住了毛绒小熊玩偶的一只耳朵。
“晚安，球球。”
“晚安，七七阁下。球球进入静默守护模式。祝您好梦。”
墙壁上的星星散发着恒定微光，门缝外隐约传来客厅里安列尔和莱德压低了的、模糊的交谈声，像一首安心的背景音。
七七闭上眼睛，将自己更深地埋进充满安全气息的被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