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祖父们离开

达瑞尔和塞缪尔走的那天,天气很好。

安列尔站在主宅门口送他们,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心里却在默默盘算——雄父和雌父这一走,那些原本由他们处理的事务,会落到谁头上?

塞缪尔临上车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安列尔,”他说,烟灰色的眼眸里带着笑意,“主宅就交给你了。”

安列尔的笑容顿了一下。

“雄父……”

“好好干。”塞缪尔拍拍他的肩,“我们相信你。”

达瑞尔已经上了车,从车窗里探出头,语气平淡:“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管家。”

安列尔看着那辆车缓缓驶离,消失在庄园门口,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进主宅。

三天后。

安列尔的书房里,文件堆成了山。

他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报告,眼睛已经看花了。旁边还有三份等着他签字,五份等着他审阅,十几份等着他批示。

他放下报告,揉了揉眉心。

“球球。”

球球滑进来。

“安列尔阁下。”

“现在几点了?”

“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安列尔沉默了一秒。

他低头看看桌上那堆文件,又抬头看看窗外漆黑的夜空,忽然有点想笑。

雄父和雌父说“休息休息”,就去别的星球度假了。

把这一大摊子全丢给他。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看文件。

莱德推门进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二点。

安列尔还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一份文件上签字。红色的长发有些散乱,几缕碎发垂下来,落在脸颊边。他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影,是熬夜熬出来的。

莱德走过去,在他身后站定。

“还没看完?”

安列尔头也不抬。

“快了。”

莱德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堆文件——至少还有一半。

“剩下的我帮你看吧。”他说。

安列尔的笔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对上莱德的目光。

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点心疼。

安列尔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笑了。

“你会看?”

“可以学。”

安列尔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把手里的笔一扔,往椅背上一靠。

“不看了。”

莱德愣了一下。

安列尔站起来,拉起他的手。

“睡觉睡觉,”他说,拉着他就往外走,“留给明天的自己。”

莱德被他拉着走了两步,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嘴角弯了一下。

“那些文件……”

“不管了。”安列尔头也不回,“明天再说。”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

安列尔拉着莱德走过长长的走廊,推开卧室的门。

“睡觉。”

他说,往床上一倒。

莱德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

安列尔已经闭上了眼,红色的长发散在枕头上,睫毛在灯光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他在他旁边躺下,伸手把他揽进怀里。

安列尔动了动,在他怀里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

“明天再说。”他嘟囔了一句。

莱德低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好。”

达瑞尔和塞廖尔走得急。

那天早上七七去雄虫保护协会的时候,两位祖父还在餐厅里慢悠悠地喝茶。塞廖尔问他晚上想吃什么,达瑞尔在旁边翻报纸,偶尔抬眼看他一下。七七说随便,然后就出门了。

晚上回来,主宅就空了。

“雄父,”七七站在空荡荡的餐厅里,看着那两把空着的椅子,“祖父他们呢?”

安列尔从书房探出头。

“度假去了。”他说,“临时决定的,没来得及告诉你。”

七七愣在那里,盯着那两把椅子看了很久。

塞廖尔的位置上还放着一个靠垫,是平时他喜欢靠着的那只。达瑞尔的位置上,那副眼镜还搁在桌上,忘了带走。

七七走过去,拿起那副眼镜看了看,又放下。

——连告别都没来得及。

晚上,七七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球球停在他床边,感应屏亮着微弱的蓝光。

“七七小阁下,您已经翻滚了二十七次。需要球球为您播放助眠音乐吗?”

七七停下翻滚,盯着天花板。

“球球,”他说,“我想跟祖父他们说话。”

球球的蓝光闪烁了一下。

“需要球球为您接通达瑞尔阁下和塞缪尔阁下的视频通讯吗?”

七七一下子坐起来。

“可以吗?”

“可以的。两位阁下离开前已经将通讯权限开放给球球。”

七七眼睛亮了。

“快接快接!”

球球的感应屏闪烁了几下,开始连接通讯。

过了几秒,一道光屏在七七面前展开。

先出现的是塞缪尔的脸。

他看起来心情很好,背后是一片湛蓝的海和白色的沙滩,阳光把他的金发照得发亮。他穿着一件宽松的衬衫,手里端着一杯颜色鲜艳的饮料。

“七七?”塞缪尔看见他,眼睛弯起来,“怎么这个时间打过来?那边应该很晚了吧?”

七七还没来得及说话,另一张脸挤进了画面。

达瑞尔的脸比平时黑了一点,看起来是晒太阳晒的。他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看向七七的目光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柔和。

“怎么了?”他问,声音还是那样平平静静。

七七看着光屏里那两张熟悉的脸,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达瑞尔祖父,”他说,声音有点闷,“塞廖尔祖父。”

塞缪尔的眉头动了动。

“怎么?”他把杯子放下,凑近了一点,“我们七七想我们了?”

七七点点头。

“嗯。”他说,声音更闷了,“好想。”

塞缪尔看着他,眼里的笑意慢慢变成一种更柔软的东西。

“想我们了?”他轻声问,“那怎么不早点打过来?”

“怕打扰你们。”七七说,“你们在度假。”

塞缪尔笑了。

“傻孩子,”他说,“和亲虫聊天怎么会是打扰。”

达瑞尔在旁边,没有说话。但他看着七七的目光,比平时停留得更久一点。

塞缪尔忽然凑近屏幕,仔细看了看七七的脸。

“七七,”他说,“你是不是掉小珍珠了?”

七七愣了一下,下意识抬手摸了摸眼睛。

干的。

“没有。”他说。

“有。”塞缪尔笑着,“我看见了,眼眶都红了。”

七七被他这么一说,刚才那点伤感忽然就散了。

“才没有!”他强调,声音比刚才响亮了一点,“七七已经长大了,没那么容易哭!”

塞缪尔笑出了声。

达瑞尔的嘴角也微微弯了一下,虽然那弧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长大了?”塞缪尔说,“我怎么记得前几天还有人抱着星云的窝发呆呢?”

七七的脸红了。

“那是……那是怀念!”

“怀念也不许哭?”

“不哭!”

塞缪尔笑得更开心了。

达瑞尔在旁边终于开口。

“行了,”他对塞缪尔说,“别逗他了。”

塞缪尔看他一眼,眼里带着笑,但没再说话。

达瑞尔看向七七。

“在那边好好照顾自己。”他说,语气依旧平淡,但七七听出了里面的关心,“有什么事情找你雄父。解决不了的就等我们回去。”

七七点点头。

“知道了。”

达瑞尔“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塞缪尔又凑过来。

“七七,”他说,“我们给你带礼物。”

七七眼睛一亮。

“什么礼物?”

“不告诉你。”塞缪尔眨眨眼,“惊喜。”

七七的嘴角弯起来。

“那我等着。”

塞缪尔看着他,眼里的笑意越来越深。

“好了,”他说,“快去睡吧,那边都半夜了。”

七七点点头。

“达瑞尔祖父晚安,塞廖尔祖父晚安。”

达瑞尔点点头。

塞缪尔对他挥挥手。

光屏暗下去,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七七躺回枕头上,望着天花板。

刚才那点闷闷的感觉已经不见了。

他翻了个身,把星云小时候用过的小毯子拉过来,抱在怀里。

——祖父他们在海边呢。

——还说要给他带礼物。

他闭上眼睛,嘴角还弯着。

球球停在旁边,感应屏上的蓝光渐渐暗下去,进入待机模式。

房间里只有七七均匀的呼吸声。

千里之外,某颗不知名的度假星球上。

塞缪尔关掉通讯,靠在椅背上,笑着摇了摇头。

“那孩子,”他说,“长大了。”

达瑞尔坐在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望着窗外的夜色。

“嗯。”

塞缪尔偏头看他。

“你刚才怎么不说话?”

达瑞尔沉默了一秒。

“没什么好说的。”

塞缪尔笑了。

“想他了就直说嘛,”他凑过去,靠在他肩上,“我又不会笑你。”

达瑞尔没说话。

但他的手,轻轻握住了塞缪尔的手。

早晨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亮线。

七七站在走廊里,揉了揉眼睛。

他又没看见安列尔。

这几天雄父总是很忙,早上他出门的时候雄父还没起,晚上他回来的时候雄父还在书房。明明住在同一个房子里,却像是隔着几座星球。

七七走到安列尔卧室门口,抬起手准备敲门。

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莱德站在门口,只穿着一件简单的里衣,头发还有点乱。他低头看见七七,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意外。

“七七?”

七七仰起头。

“雄父呢?”他往门里探了探脑袋,“还没起床吗?”

莱德侧过身,挡住他的视线。

“让你雄父休息会儿,”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他最近累坏了。”

七七愣了一下,把探出去的脑袋收回来。

“哦。”

他站在那儿,有点不知道该干什么。

莱德低头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头顶——那红色的长发乱糟糟的,几缕翘得老高,还有几缕打成结,纠缠在一起。

“走,”莱德说,“雌父给你梳头。”

七七摸了摸自己的脑袋。

确实乱。

平时都是安列尔或者球球给他梳头。安列尔梳得慢,但很舒服,会一边梳一边跟他说话。球球梳得快,用机械臂三两下就搞定,虽然有点硬邦邦的。

莱德?

七七有点怀疑地看向他。

“雌父,”他问,“你会梳头?”

莱德对上他那双带着怀疑的金色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当然。”他说,语气平淡,但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骄傲,“我以前经常给你雄父梳头。”

七七的眼睛瞪大了。

“雄父?”

“嗯。”

七七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莱德站在安列尔身后,手里拿着梳子,一下一下梳着那头长长的红发。

好像……有点神奇。

“走吧。”莱德已经转身往外走。

七七跟上去。

莱德没有带他去安列尔的梳妆间,而是带他去了浴室。

“坐下。”他指了指洗手台前的那把椅子。

七七爬上去坐好,从镜子里看着身后的莱德。

莱德从抽屉里拿出一把梳子——不是平时安列尔用的那把,是另一把,看起来更旧一点,但保养得很好。

他走到七七身后,低头看着那颗乱糟糟的红色脑袋。

“昨晚没梳头就睡了?”

七七想了想。

“好像……忘了。”

莱德没说话,只是拿起梳子,轻轻按住他的头顶,开始从发尾慢慢往上梳。

梳子触到头发的那一刻,七七愣了一下。

好轻。

比安列尔还轻。

那些打结的地方,莱德没有硬扯,而是一点一点用手解开,再用梳子慢慢梳顺。动作很慢,很耐心,像是在对待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七七从镜子里看着他。

莱德低垂着眼,神情专注,冰蓝色的眼眸里映着他头发的颜色。他的手很稳,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雌父,”七七忽然开口,“你真的给雄父梳过头发?”

莱德抬眼,从镜子里和他对视。

“嗯。”

“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莱德继续梳着,“刚结婚那会儿。”

七七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年轻的莱德,年轻的安列尔,一个坐着一个站着,一个梳头一个被梳。

“雄父的头发,”他好奇地问,“那时候有多长?”

莱德想了想。

“比你现在长一点。”他说,“到腰。”

七七低头看了看自己快到肩膀的头发。

“那后来呢?”

“后来剪短过几次。”莱德说,“但后来又留长了。”

七七“哦”了一声。

浴室里安静下来,只有梳子划过头发时轻微的沙沙声。

七七从镜子里看着莱德,忽然觉得有点神奇。

这只平时看起来冷冰冰的、话很少的、一拳能把莱奥尼斯揍出淤青的雌父,此刻正站在他身后,用那双握枪的手,轻轻地、稳稳地给他梳头。

他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莱德不常在家,总是出任务。回来的时候会抱他,会问他有没有听话,会给他带礼物。但像这样单独待在一起的时候,很少。

非常少。

“雌父。”他又开口。

“嗯?”

“你以后还给我梳头吗?”

莱德的手顿了一下。

他从镜子里看着七七,冰蓝色的眼眸里漾开一点柔和。

“你想的话。”他说。

七七笑了。

“那以后要是雄父没时间的话,雌父给我梳头吧。”

莱德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头发梳顺了。

莱德没有停,继续把那些已经理顺的长发分成几缕,开始编辫子。

七七从镜子里看着他的动作——手指很灵活,动作很熟练,几下就编出一条整整齐齐的辫子。

“雌父,”他忍不住问,“你还会编辫子?”

莱德“嗯”了一声。

“给雄父编过。”

七七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莱德站在安列尔身后,认认真真地编辫子。

那个画面,他得记下来。

两条辫子编好了,垂在七七肩头。莱德退后一步,看了看自己的作品,点点头。

“好了。”

七七从镜子里看着自己——两条辫子整整齐齐,比他平时自己弄的好看多了。

他跳下椅子,转身一把抱住莱德的腰。

“谢谢雌父!”

莱德的身体又僵了一秒,然后慢慢放松。

他伸手,轻轻揉了揉七七的头顶。

“去吧。”他说,“该吃早饭了。”

七七松开他,转身往外跑。

跑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他。

“雌父!”

莱德抬眼。

“雄父醒了你跟他说,”七七眼睛亮亮的,“让他好好休息。我晚上回来看他!”

说完,他就跑出去了。

莱德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红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口。

过了几秒,他轻轻笑了一下。

卧室里,安列尔翻了个身。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莱德走进来。

“几点了?”

莱德走到床边,坐下。

“还早。”他说,“再睡会儿。”

安列尔往他怀里靠了靠。

“七七呢?”

“走了。”莱德揽住他,“我给他梳的头。”

安列尔愣了一下,睁开眼看他。

“你?”

“嗯。”

安列尔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他什么反应?”

莱德想了想。

“他说谢谢。”顿了顿,“还说晚上回来看你。”

安列尔笑了,把脸埋进他怀里。

“我们的七七,”他轻声说,“真是个好孩子。”

莱德没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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