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带着水汽的声音,雾蒙蒙的,缓慢掷进湖底。

静默又压了下来,比丰腴的湖水更浓稠。

姜幼棠看向对面人紧抿的唇线,以前她用颤栗的指尖小心抚过那双薄薄的唇,现在却成了一个坚硬的屏障,抗拒言语,抗拒一切。

恍恍惚惚,她攥着衣角垂下头,穿着短裙和黑色丝袜的腿合拢,呢子大衣变了形一样摊开在座位上。

每次[约会],她都用精心的打扮衬托什么,譬如证明自己不再是小孩子了,譬如想向晏清许展示自己作为真正成年女人的魅力。

但是晏清许很少直视她,她只好把自己的视线一寸一寸放在晏清许身上。

绕过雾蓝蓝的眼,泛着粉尖的耳朵,白皙的脖颈,纤细的指和腰,丰盈的乳和臀。

还有,润润的,柔软的,薄薄的唇。

迫切地想要近距离感受呼吸,无休止地厮磨。

迫切地想靠近,贴着心跳。

迫切地想触碰和被触碰,抚着,揉着,黏糊糊地纠缠。

小小的舟摇啊摇,她喝了太多西湖的风,她醉了。

于是,一切没有征兆地进行。

几乎是瞬间,姜幼棠脱掉碍事的外套从座位上弹起来,窜过中间那张小桌子直直扑向对面。

船晃了晃,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响起,晏清许惊愕地转头,灰蓝的眼睛里映出骤然逼近的脸。

完全没有想到会发生什么,下意识往后仰,唇已经被覆上滚烫的柔软,一只手被紧紧攥住。

“唔……”

过分的黏腻占据了感官,还有少许灼痛,晏清许用手抵住姜幼棠的肩,本能地用力推,头也朝一侧偏开。

姜幼棠偏执地捧住她的脸,硬生生把她的脸扳正,重新吻住那双唇。

挣扎在唇舌交缠间变得虚弱了,细微的悸动和唇与唇的厮磨里变得悦耳起来。

被扣住反复摩挲的指,被掰正的脸,被纠缠吮咬的唇,是湿润和柔软的缱绻,也是带着惩罚意味的讨要。

晏清许细细密密颤抖起来,交融的呼吸带着香味的潮气。

被凶猛用力地桎梏住,温热的触感捉住她闪躲的舌尖,执拗地流连厮磨,缠得让她不知所措。

潮气渐渐吞没了她,她的眼睫涟涟地颤动,脸颊开始泛起不自然的红。

好像是忽然出现了幻觉,她在某一瞬间回吻了一下,湿润的舌尖下意识地勾起,手也不自觉搭在姜幼棠纤细的腰上。

雾气朦胧的眼睛猛地睁大,晏清许被自己下意识的行为羞耻得怔愣住。

怎么会,她怎么会……

染指侄女的女朋友?

紧接着,是巨大的愤怒。

她抬起放在姜幼棠腰上的手胡乱抓握,触到姜幼棠的腿,猛地抓住那黑丝裤袜。

刺啦。

有厚度的黑色裤袜居然被撕出一个口子,露出姜幼棠白皙的肌肤。

晏清许开始猛烈挣扎起来,船身剧烈晃动,摇船人回头提醒一句:“不要乱动啊,小心落水。”

这一声提醒让晏清许完全清醒,她蓄着全部力气把姜幼棠推开,趁这个功夫狠狠甩了这小孩一巴掌。

啪!

手掌裹着香味扇去,清脆响亮,力度之大,让姜幼棠整个头偏了过去,散乱的长发瞬间掩住她的侧脸。

世界静止了,只有小舟劈开碧波的声音。

晏清许面色一片诡异的潮红,大衣下的身体微微颤抖,嘴唇红肿着。

她望着被打偏到一旁的人,那人头发遮面,一动不动,看起来像挑衅。

压制的怒火霎时间涌了上来,晏清许咬着牙,声音低哑:“姜幼棠!你放肆!”

紧接着,抬手又是一巴掌。

啪!!

这个耳光比上一个还要响,姜幼棠的长发更乱了。

“不知廉耻!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现在是宁宁的女朋友!”晏清许攥紧拳头朝一声不吭的姜幼棠吼了起来。

她被侄女的女朋友强吻,她居然还,还回吻了。

她居然,有了感觉。

有这层身份,有过去那样的纠葛,她居然有这种想法,简直是……不可饶恕的罪孽。

目光落在姜幼棠撕开口子的裤袜上,被践踏的理智和尊严再一次灼烧她。

于是,她抬起手,带着更狠戾的力道,又扇了过去。

啪!!!

这一次,姜幼棠的嘴角和鼻子都流下了鲜红的血。

姜幼棠闭上眼睛感受疼痛。

好……好喜欢。

是巴掌吗?明明是晏清许在抚摸她的脸。

是愤怒的骂吗?明明是晏清许在她面前履行当妈妈的职责。

打是亲,骂是爱。

打得越狠,骂得越狠,她越贪恋。

晏清许对她有情绪了,晏清许没有忽略她,晏清许让她痛了,晏清许的眼里,她是最特别的,不会再被忽视。

掩在散乱发下的嘴角勾起,湿润的除了疼得发胀的眼睛,还有被这些痛意唤醒的身体。

姜幼棠承认,她被打得有感觉了。

但在这里,不能和妈妈做。

妈妈,妈妈,以前,我哭了你就和我做,现在我哭了,你能怜惜我吗?

“姑姑……”姜幼棠在晏清许第四个巴掌落下前抬起红肿得渗人的脸,两行清泪滚滚流出,她缓慢张开裂口流血的唇低低出声,“宁宁出轨了。”

湿润的眼,漂亮得像琥珀,类比西湖的秋,晏清许觉得这双眼睛更胜一筹。

她犹豫地收回掌,品味过姜幼棠的话后难以置信地问:“你说……什么?”

姜幼棠捂着脸垂下头,忍住痛意,继而抬头道:“她出轨了,今天她带的那个女孩不是她网友,是她的网恋对象。”

“你在开什么玩笑?”晏清许不太相信,明明晏宁很爱姜幼棠,之前闹着要自杀也好,还是屡次邀约,晏宁都是一副对姜幼棠星星眼的模样。

怎么会出轨?

姜幼棠转去找大衣口袋里的手机,找到之前偷拍到的晏宁和crush的聊天记录,“姑姑,你看,这是她和其她女人的聊天记录。”

晏清许接过,上面是晏宁和另一个女生的暧昧聊天,聊天异常亲密,还有约会来往。

晏宁,晏宁怎么这样做!

她握着手机转身,试图寻找晏宁所在的船只。

但晏宁的船已经不知道去了何处。

再回头看图片,想到晏宁为了和姜幼棠先前大闹的模样,觉得十分割裂。

移开手机想说什么,垂头望向狼狈坐在地上的姜幼棠,晏清许欲言又止。

小孩被打了三个重重的巴掌,嘴角和鼻子里都在流血,两边脸都红肿着,头发散乱,湿润的眼睛因为疼痛挂着清澈的泪珠。

想说什么,又迟疑了。

姜幼棠捂着脸,用湿润润的眼望向沉默的晏清许,带着哭腔说:“姑姑,我好疼,我的脸疼,我的心更疼。”

她指了指自己心脏的位置,一副悲痛欲绝的模样,“姑姑,她为什么会背叛我?姑姑,你能让她回心转意吗?姑姑,她听你的话,你能不能……”

“姜幼棠,先起来。”晏清许叹口气,伸出手。

姜幼棠搭上,晏清许拉她坐在自己旁边。

晏清许从口袋里拿出樱花香味的纸巾,抽出一张,蹙着眉小心给姜幼棠擦开裂的嘴角。

“是不是很疼?”晏清许有些心疼道。

姜幼棠上下眼皮一挤,滚烫的泪水落在晏清许手上,烫得晏清许直皱眉。

“我疼。”姜幼棠声音发颤,“好疼啊,姑姑。”

晏清许抿唇不语,又小心擦了下,垂头低声问:“那你吻我,是为了报复她吗?”

还能这样解释?

姜幼棠闭上眼点头。

“真心瞬息万变,宁宁她年龄小,又缺乏管教,我到时候管教管教她。”晏清许有些疲惫道,“我不是为她说话,只是我看到她之前为了你闹自杀,没过多久又出轨,所以觉得惊讶。你要是继续和她在一起,那我想办法纠正她,如果不和她在一起,那就分手,我支持你。她太幼稚,跟你在一起只会给你带来困扰。”

“我不想和她分手,我觉得她还是可以改正的。”姜幼棠忙强调,“所以,所以就拜托姑姑帮忙管教她了。”

“嗯。但……”晏清许迟疑片刻,心情复杂道:“你吻我这件事……以后不要再做了。”

姜幼棠眼角又落下几滴泪,嗫嚅道:“姑姑,我知道错了,对不起。我只是太难过了,我心里有怨,我气不过……”

对不起吗?晏清许不语。

一股愧疚往心头上挤压,她打了小孩三个巴掌,怎么是小孩给自己道歉。

她的手没有停,小心擦拭嘴角鼻下的血,身子不自觉和姜幼棠贴在一起。

如此过分亲密的姿态,却没有察觉有何异常。

垂下睫羽,目光落在这张狼狈的脸上,忽然觉得小孩可怜得很。

但小孩吻上来着实可恨,她……

可恨吗?

晏清许捏着纸巾的指顿住,一手扶着小孩的脸,拇指轻轻摩挲小孩的唇。

这个潮湿黏腻得她几乎要忘情的吻,可恨吗?

理智占了上风,晏清许回过神继续帮忙擦拭。

靠得极近,呼吸交缠在一起,她保持冷静耐心擦着,擦到血迹都没了,拧着眉道:“你的脸太肿了,等船靠岸,我带你去药店上点药。”

“好。”姜幼棠乖巧答着,嗓音还带着哭过后的沙哑,“谢谢姑姑,姑姑真好。”

恢复了平静,姜幼棠没有坐回自己的位置,紧紧靠着晏清许坐。

晏清许似乎消气了,姜幼棠确信。

挨着坐也没有回避,关于这个吻也没有继续讨论,只低头搜索附近的药店。

靠岸的时间还很长,晏清许翻来找去,找到靠岸点附近的一家药店,定好导航,等着带姜幼棠过去。

之后两人就这么安静地坐着,姜幼棠觉得这样已经很好了,靠在一起坐着,比当陌生人强得多。

小舟沿着路线缓缓驶向终点,靠岸后,晏清许先下来。

踩着甲板走到岸上,脚步准备再往前踏一步,又转身朝姜幼棠伸出手:“来,上来。”

姜幼棠平复心情,搭上晏清许的手,被拉了上去。

刚刚接吻的时候,她们交握的便是这两只手。

姜幼棠垂眼看又握住的手,晏清许似乎也陷入刚刚那场混乱的回忆,刚上岸,立刻松手。

“我跟宁宁说了带你买药,你脸太肿,不适合跟着转。”晏清许看了眼手机,晏宁回复了她。

晏宁:[棠棠姐怎么突然过敏了呀]

晏宁:[好吧,那就辛苦姑姑带棠棠姐去买药]

晏宁:[我等下带小娅去灵隐寺,可能要玩很久,你中午带棠棠姐吃饭吧姑姑]

得到这个回复,晏清许脸色不太好看。

女朋友不舒服,自己却带着网友去玩,竟然不愿意回来看女友一眼吗?

这个晏宁,真的是被惯坏了!

压着怒气,晏清许熄灭屏幕。

“她的事晚上再说,我先带你去上药。”晏清许上前走一步,高跟鞋落下哒的一声,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两只手都打在小孩脸上,左手被小孩牢牢攥过,右手抚过小孩的腰。

不能再想了。

摇了摇头,她退回去和姜幼棠并肩:“走吧,姜……”

姜字没有完全说出口,她顿了顿,喊道:“幼棠,我车在停车场,带你上完药估计都要十二点了,吃完午饭我带你去灵隐寺。”

姜幼棠愣了愣。

晏清许喊她不带姓,只喊名。

以前也是这般喊她幼棠。

姜幼棠蜷起手,跟着一起走,问:“姑姑,宁宁是带小娅去灵隐寺了吗?”

“是。”晏清许答道。

姜幼棠想了想,不高兴道:“那我不去了。”

猜出了什么,晏清许问她:“很介意的话,为什么不过去亲自说清楚?”

“这种事情,我不好说,也觉得丢脸。”姜幼棠低声解释,“而且我怕她生气,也怕自己情绪失控。”

注意到姜幼棠脸色不大好看,晏清许犹豫片刻问:“那你现在很难过?”

“嗯。”姜幼棠没否认,回答得直接,“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伴侣出轨的感受,你有过这种经历吗?”

晏清许不假思索道:“没有。”

姜幼棠看她回答得那么爽快,试探性问:“那上段恋爱分手也是和平分手吗?”

“什么?”晏清许少见地疑惑起来。

姜幼棠吞了口唾沫道:“就是,我听宁宁说你现在是单身。”

晏清许缄默不语。

从码头出来,一路走到苏堤南门口,杂乱的人声混进她们的交谈。

姜幼棠以为自己说错了话,忙着找补时,晏清许忽然出声:“我上段恋爱是和你,幼棠。”

说出来,晏清许觉得这话不大对。

年幼者单方面哭哭啼啼的纠缠和自己鬼迷心窍无奈妥协,那能算恋爱吗?

晏清许不太喜欢回忆过去,出狱那天,拖着多病的身体得知自己积攒的一切消失殆尽,那时候,她决心和过往的一切划开界线。

没必要回忆过去。

过去是痛苦的,哪怕在北城收获了一丁点暖,她仍旧是痛苦的。

唯有现在,或是将来,她才拥有期待。

和小孩的过去,只当是个错误。

“那算和平分手吗?”晏清许想了想,问。

“不算。”姜幼棠斩钉截铁道,“你自己离开的。”

再说些,好像又绕回去了。

晏清许微蹙眉心:“不讲这个。”

“那现在要讲什么?”姜幼棠反问,隐约有点脾气。

转头看看游人如织的门口,晏清许拢了下大衣问:“你不去灵隐寺的话,那要去哪里?”

“我现在哪里都不想去了,脸疼。”看晏清许没有继续想聊过去的欲望,姜幼棠暂时打住,“我想先消肿。”

“你饿不饿?”晏清许看了眼手机问,“马上到饭点儿了。”

话题又被扯开,姜幼棠却毫无察觉,赶忙跟着说:“饿,嗯,我有点饿了。”

想着肿着脸去吃饭也不好看,晏清许提议:“我带你回我家吃饭,我家附近也有药店。”

就这么要跟回家了,姜幼棠下意识扬起笑容,又赶忙收起来,点点头:“好,我可以刷医保卡。”

走到停车场,晏清许唤一声:“上车。”

司机一直在此处等着,两人一并坐入后座。

再次一起坐后座,没了先前的尴尬。

但也没多好,该沉默还是沉默。

想着要去晏清许家吃饭,忽然想到,每次见晏清许,永远在吃饭的路上。

十多年前,晏清许没让她饿肚子。

现在也没让她饿肚子。

“姑姑,今天我们会吃什么饭?”百无聊赖,姜幼棠先开口问。

晏清许安静地看手机,顺便趁着空档处理工作:“我让王姨休息了,你有想吃的我可以做。”

“我不挑,随便吃点都行。”姜幼棠不想给晏清许添不必要的麻烦。

行驶到药店附近,司机停车。

晏清许带姜幼棠下去,进门找到店员问消肿药。

“哪种肿?扭伤还是……”店员整理货架上的药,转过身,看到姜幼棠的脸戛然而止。

两颊明显的肿,嘴角的血已经凝结。

视线飞速在两人之间扫视,想到最近看到的同性情侣家暴的新闻,但职业素养让她快速找到消肿镇痛的药。

店员把药推到台前,晏清许拿起看了几眼。

几盒药膏和口服消炎药,都是眼熟的自家品牌。

“就这些了。”晏清许接过店员打包好的药,打开医保二维码扫了下。

扫完拎着药走出店门,姜幼棠抱着手机还在等刷电子医保,见状跟了出去。

“你……刷的你的医保?”姜幼棠推出刷卡界面问。

晏清许偏头垂眸道:“是。”

“我转你钱。”姜幼棠低头准备转晏清许钱过去,脚步顿住。

晏清许跟着停下。

“怎么了?”晏清许问。

姜幼棠咬着唇,勉强笑说:“姑姑,我一直都没有你的联系方式。”

电话号码没有,微信也没加,就这么跟着一起吃了几顿饭,还……接了吻,撕了裤袜。

搞这么刺激呢。

到这份上再不加联系方式,好像也不合适。

晏清许打开自己二维码,姜幼棠快速扫了下。

滴。

添加好友。

颤着指去输入备注,但……写什么好呢?

姐姐?姑姑?还是……晏总?

想来想去,姜幼棠写了姑姑,并分进[唯一]的小组。

药店离中海御道不远,坐回车上,没多久便到了。

再次来到这套房子,姜幼棠没有像上次一样巡视,而是试着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

这种想法不太礼貌,只是想到晏宁把这里当自己的家,她莫名其妙有了好胜心。

跟小孩计较不是姜幼棠的风格,谁让这个小孩也被晏清许当小孩宠。

坐沙发客厅上,姜幼棠点开和晏宁的聊天框。

姜幼棠:[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在姑姑家了]

姜幼棠:[准备在姑姑家吃饭]

过了好一会儿,晏宁才回复。

晏宁:[我可能要晚上回去了,到时候天都黑了]

晏宁:[棠棠姐,你玩完就回家吧,注意安全]

晏宁:[我要和小娅去酒店住一晚,她一个人住,我不放心]

收到这些回复,姜幼棠闭上眼睛向后仰去,手机随意放在腿上。

晏宁是打算给全世界每个女孩一个家吗?

嗯,已经确信晏宁是这样善良的女子。

“还没涂药吗?”晏清许把汤煲上,走过来问。

姜幼棠回过神,“马上涂。”

伸手准备拿,晏清许俯身把药膏拿起。

要亲自给自己涂吗?姜幼棠愣愣看着立在身侧的晏清许。

晏清许给自己涂的话,肯定会好得更快些。

而且姐姐打的,姐姐来涂药才好吧。

却发现自己想多了。

晏清许看了几眼轻轻放下,指着前面一处洗手间道:“去那里对着镜子涂吧。”

姜幼棠不满地瘪了瘪嘴,“好。”

涂完药等待了片刻,晏清许唤她来吃饭。

是一些热乎乎的清淡简餐,晏清许给她盛了碗汤轻轻放下,“这几天不要吃辛辣食物,忌些口,让脸好得好些。”

“好,我会忌口。”姜幼棠应下。

她也是真的饥肠辘辘,饭到嘴边便快些吃下肚。

晏清许没怎么动自己碗里的饭菜,抬眸看姜幼棠吃得欢,随意问了一嘴:“上次你带回家的那套碗碟,你有在用吗?”

姜幼棠的注意力从碗里的饭菜上移开,点头:“有,我天天都在用它们吃饭,很漂亮的碗碟,我用它们吃饭都会多吃几口。”

晏清许低眸看碗里的饭,不语。

小狗用狗碗吃饭,吃得香,是好事。

“那个,姑姑,怎么了?”姜幼棠不知道晏清许问这一嘴是什么意思,有些疑惑。

晏清许摇摇头:“没事,你喜欢就好。”

她不是很饿,筷子在米尖上戳了戳,视线游移到小孩捧着碗的指上。

每逢冬日,北城气温骤降至零下四十度,风雪掩盖了一切,寒冷割开人们的皮肉,流下殷红的血,肉眼可见地溃烂。

小孩的手脚常年生冻疮,初初见时,手背和手指没有一处好地方。

生过严重冻疮的手指,皮下组织受伤不可逆,指头要么变粗,要么指节变得粗大。

小孩右手的中指和无名指冻得严重,指节比其它手指突出,也要粗一点点。

好好的一双长指的手,被冻疮冻得少了那么多美感。

但晏清许否认不了,小孩凸出的指节牵引着她,是她独自探寻时到达不了的幽深。

那时的小孩刚成年,不知道看了什么学习到那种事情,都让她谷欠罢不能。后来因为这孩子又哭又闹,无奈之下又做了很多次,叫她现在都忘不了。

现在孩子长大了,是不是……

不对。

晏清许移开眼,筷子完全戳进碗里。

细小的针在血液里逆行,她被缚在十字架上,动弹不得。

当初本就是过度包容下的错误,现在更是错误。

恍惚着,又想起摇摇晃晃小舟上的吻。

那双碾过来的唇,还有湿润纠缠的舌,都令她不可自拔地淋漓起来。

直到现在回忆起那一刻,都会全身颤栗。

是错误的。

她明白。

被动承受是错误的,选择也是错误的,失去掌控权更是极端的错误。

她不喜欢被掌控,也讨厌处于绝对被动地位。

更憎恶僭越。

深吸一口气,平静了许多。

“你很喜欢的话……”晏清许用筷子挑出几粒米饭,看向对面的姜幼棠,漫声说:“我碰见了更漂亮的,顺手给你带回来。”

姜幼棠鼓着腮帮子点头:“好,谢谢姑姑。”

//

周一上班的时候,脸还没好透,嘴角那处还有结痂的疤。

姜幼棠只好戴着口罩,喝水时才摘下。

“呦,亲爱的,你这……脸怎么了?”

正喝着水,叶知允忙走过来眯眼看姜幼棠的脸。

姜幼棠喝完水马上戴上口罩:“哦,有点过敏。”

叶知允不大相信,却还是说:“呦,过敏了呀,吃没吃药啊?难受不难受?”

姜幼棠摇头:“不难受,吃药了就好多了。”

周恩灿才注意到姜幼棠的不对劲,忙问:“棠棠姐,你过敏了啊?有没有查到过敏源?”

姜幼棠把口罩戴牢固,摇头说:“没有找到,但是已经吃药了,好多了。”

周恩灿点点头。

那边叶知允坐下,抬头瞄了姜幼棠几眼,点开林澜的微信聊天框,输入文字。

叶知允:[有情况]

叶知允:[就小姜,估摸着被晏宁家暴了]

林澜:[有这事?晏宁竟然会打人?]

叶知允:[我周末在灵隐寺看到晏宁了,晏宁带着一个女生去的,我都没看见小姜人]

叶知允:[晏宁和那女生亲密着呢,手拉手,还抱在一起。我也没听说她和小姜分手,啧啧啧]

林澜:[做晏宁的女朋友之前就应该有觉悟,真以为谁都能傍上有钱人?]

林澜:[晏宁本来就花心得不得了,没跟她在一起之前就有出柜苗头,宣布出柜之后我看是演都不演了]

叶知允:[可不是嘛]

叶知允:[嘁,不分手就让那个谁忍着咯]

键盘敲得啪啪响,聊到这种话题,叶知允喜上眉梢。

打着字,瞥一眼姜幼棠,看人在认真工作,遂点私聊姜幼棠。

叶知允:[亲爱的,你绩效表填好了吗]

姜幼棠:[钉钉上抄送你了]

叶知允:[哎呀,不好意思,我给忙忘了,没看后台]

叶知允:[周年庆你帮张组长做的案子是吧]

姜幼棠:[是,帮了一点小忙,林总拜托我帮忙的]

叶知允:[我听说了,亲爱的你真棒呀,到时候绩效给你加进去噢]

叶知允:[你真的是帮了张组长的大忙,明天晚上我和张组长,还有其它部门的人有一个聚会,你来参加一下吧]

姜幼棠:[组长,我这边比较忙,就不去了吧]

叶知允:[不忙不忙,我让恩灿帮你分担一下]

叶知允:[她也来了几个月了,总不能什么忙也帮不上,只能让你教算个什么回事]

姜幼棠:[好,谢谢组长邀请]

//

不到七点,叶知允驱车到用餐地点,领着姜幼棠走进一间包间。

推开门,入目是一张足以容纳二十人的巨大圆桌。

这么大的包间啊,不是说就吃顿简单的饭吗?

姜幼棠没有直接进去,有些疑惑地问:“知允姐,今天人很多吗?你不是说就和张组长简单吃个便饭?”

叶知允脸上堆起惯常的亲切笑容,手按在姜幼棠肩头,将她引向一个接近主位的位置。

“人多热闹嘛!你先坐下等会儿,都是自己人,别紧张。”把人按下去,叶知允拍拍姜幼棠的肩笑笑。

刚坐定,林澜踩着高跟鞋走进来。

看姜幼棠老老实实坐着,林澜笑着走过来亲昵道:“小姜已经到了呀,还怕你不来呢。饿不饿,先喝点水,等人齐咱们就开动。”

说着,端起水壶拿过杯子给姜幼棠倒了杯水。

姜幼棠挤出一个笑容,道谢。

有点不安。

林澜和叶知允都在的场合,还有十几个人,那些人都是什么人?品牌部的其它组的人?

等了会儿,姜幼棠发现自己想错了,除了刚赶过来的张组长,其它人都不是品牌部的。

是各部门有头有脸的中层管理者们。

市场部5组组长何蘅,产品部3组组长阮秋,人力资源部总监向盈盈……

姜幼棠认出几个人,常见她们开会,久了便脸熟了。

只有自己是个小喽啰。

这顿饭,感觉吃不安生。

如坐针毡,如芒在背。

忍不住瞄向手机屏幕,又不敢玩,别人都没玩,自己玩了有点不礼貌。

人陆续落座,林澜自然地在姜幼棠旁边的座位坐下,低声说:“小姜,放轻松嘛,就是带你认识认识人,吃顿饭。商总一会儿也来,等下好好表现啊。”

商总?

欧瑞副总裁,商玉?

姜幼棠微微一僵,商总怎么也要来?没人跟她说这件事,这到底是什么饭局?

但既然坐在这里,也跑不了了。

她垂下眼睫,低低应了一声,没再多问。

主位附近的三个座位依然空着,落座的人熟稔交谈,片刻,包间门再次被推开。

包间安静了片刻,所有人都条件反射般站起身,姜幼棠跟着慌忙站起。

抬眼看去,商玉梳着大光明发型,穿着一身白西装,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目光淡淡扫过全场,有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与压迫感。

“商总好!”众人颔首。

商玉在主位落座,抬手示意:“都坐吧,不好意思,临时有点事耽搁了。”

见她坐下,众人才落座。

“商总您太客气了,我们也刚到不久!”林澜立刻接话。

商玉拿起湿毛巾拭手,扫了眼林澜的身侧。

林澜心领神会,立刻拍了拍姜幼棠的胳膊,示意姜幼棠起身:“商总,我来给您介绍一下,这是我们品牌部很有潜力的年轻人,姜幼棠,小姜。”

姜幼棠连忙起身鞠躬:“商总好,我是品牌部1部的策划,姜幼棠。”

商玉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看到肿起来的脸,好奇道:“小姜,你这脸上这是……”

姜幼棠下意识摸了摸脸,解释:“有点过敏,已经处理过了,谢谢商总关心。”

“照顾好自己,要珍惜这么漂亮的脸蛋。”商玉说完转向林澜,“今天的菜,没点太多辛辣的吧?”

“知道您口味,也顾及小姜过敏,特意嘱咐了,多是清淡的。”林澜回答。

商玉这才又看向姜幼棠,语气温和:“是要多多注意,少吃辛辣,好得快。”

“是,谢谢商总。”姜幼棠再次道谢,坐回座位。

很正常的对白,却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

很不自在,很奇怪,很想逃离这里。

压抑着不适,她垂下头极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几秒后,没人再理会她,那些人互相搭着话,没讲太多工作相关,只谈论了一些日常琐碎的事。

看他们自在的模样,应该是经常聚一起。

菜肴陆续上桌,姜幼棠食不知味。

夹起一颗虾球时,斜对面的张组长忽然笑眯眯地同她开口:“哎,小姜啊,上次的案子真是多亏你了!我听说晏总还把你从乌镇接走了?可真巧,晏总怎么会在那儿?”

张组长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包间的人在[晏总]二字出来后停止了谈笑。

十几道目光都聚在姜幼棠脸上,商玉却仿佛没听见似的小口饮酒。

姜幼棠的血液凝固,不对劲,有很大的问题。

心跳不自然加速,喉咙里好像卡了什么东西。

顿了顿,她放下筷子迎上那些目光,沉吟片刻才开口:“那天雨下得突然,我正好碰到晏总。看她带了伞,我就冒昧请她顺路送我一程回酒店。”

她停顿一下,明显感受到众人都在等待她的下一句。

咽了口唾沫,她继续道:“后来因为连续加班做案子太累了,身体不太舒服,我就想申请提前回家休息。晏总正好也要回枫城,我俩顺路,她就让我搭了便车。”

整段话下来没多余的修饰,划清了界线。

姜幼棠攥着手等待众人反应,众人没有言语,貌似在等她发表评价。

林澜适时地轻笑一声,打破了僵局:“这小姜是晏宁的女朋友呀,哎,我就说晏总还挺热心呢,能让下属搭车哈哈哈。”

这种情况下被拆开晏宁女友的身份,姜幼棠不是特别自在。

虽说这是几乎人尽皆知的事实,但这种场合提起这事,总归不大舒服。

她低头嗯嗯几声,有人发出短促的笑意,分不清是何意味。

很快,话题被旁人引开,也无人再关注姜幼棠。

姜幼棠安静坐着,心底愈发冰凉。

没人真的关心她做了什么,他们只关心那天她遇到晏清许后,晏清许做了什么。

更直接点,他们只想知道晏清许和她关系好不好。

姜幼棠偷偷瞄向商玉。

晏霖森的情妇之一,商玉,舒若萱孩子的亲生母亲,被晏霖森从东方舟济集团调到欧瑞的副总裁,用来制衡晏清许的女人。

姜幼棠即便是职场菜鸟,也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

所以……

姜幼棠喝了口水,扫了眼林澜。

这顿饭的意义,是要她站队。

人都有趋利避害的本能,站队是职场上派系斗争的必要环节。

跟着强势的队走,能分到很多好处,最直观的就是薪酬和晋升。

但上错船的话,一旦失势,被报复和打击是小事,斩草除根才是得势人的最终目的。

剩下的时间,姜幼棠味同嚼蜡,叶知允和林澜混得如鱼得水,跟每个部门的人聊天都很欢,商玉不大说话,只微笑着看众人,偶尔会搭个一两句话。

熬到众人吃完,已经将近九点。

姜幼棠以为这个点就能走了,一行人却未离去,转而移步到餐厅后面的花园醒酒聊天。

走也尴尬,不走也尴尬,姜幼棠着实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跟上去。

她在队尾站着,到花园小亭子处,商玉和几个总监坐下,其他人要么站着,要么找了其它座位坐下。

姜幼棠站着靠在柱子边,刚刚席上碍于情面喝了几杯酒,现在头闷得难受。

那些人都在恭维商玉,她靠着柱子晕乎乎地站着,隐隐约约听到有声音往这里传来。

她歪着头没有多理会,直到听到一个耳熟的声音。

“真巧啊,商总,您也在。”

姜幼棠顿时站直身子,望向从偏门进来的女人。

这边的人除了商玉,其余的人都站了起来。

温野带着身后几人从偏门走进来,那几人也眼熟,多是一些部门的管理层们。

几人说说笑笑走近,等到最后面的人走过来,一直坐着的商玉才起身。

那人穿着黑色西装,身子挺拔,淡漠疏离的模样,踩着红底尖头黑高跟,越过簇拥的人群逆着光,一步步走到前方。

本就深邃的五官,在这逆光里几乎看不清了,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整个人雾沉沉的,像隐在云下的冷月。

商玉面带笑容迎上前两步:“晏总,真是巧了,你也在这儿用餐?”

晏清许没有立刻回应商玉的寒暄,视线落在一脸微醺的姜幼棠脸上,眸光深邃难辨。

//【选择时间】

--请帮晏清许做出选择--

A:当和姜幼棠不熟,与商玉打招呼

B:径直走向姜幼棠

C:谁也不搭理,当路过,与温野几人离开

--请帮晏清许做出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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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呦喂晏总,你看你,你看你,棠棠亲你一口你怎么想那么多啊真的是[求你了][求你了]忍不住的时候就别忍了呦[哈哈大笑][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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