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重回欧瑞上班那天,姜幼棠的心情十分沉重。

周一周一,狗命归西。

早上八点多,她一头栽进车里,奄奄一息地瘫坐在后座上,任由梦菲把她从家里带到欧瑞。

腿伤养好后,她和晏清许便搬回中海御道住。先前觉得居家办公太无聊,总想着回公司,如今真的要回公司,竟然如此抗拒。

想了想,大概是日后晏清许不常在欧瑞的缘故。

一个在欧瑞,一个在集团,那和异地恋有什么区别?

到达欧瑞停车场,梦菲转头喊姜幼棠下去的时候,看姜幼棠还在后座瘫着,忙说:“姜小姐,再不下车你上班就要迟到了。”

姜幼棠垂着头从车里飘出,沉重地飘到电梯口。

那处已经有几个人等着排队,见她过来,默契地让了个位置。

几个月不公开露面,多数欧瑞的同事默认姜幼棠从欧瑞离职,现在见她突然出现,一头雾水。

姜幼棠沉浸在和晏清许异地恋的悲伤中,没注意旁人投来的目光。

“那个,你不是从欧瑞离职了吗?”突然有人问出声。

姜幼棠过了几秒反应过来那人是在跟自己说话,回过头说:“离职?没有啊,一直没离职啊。”

“啊,这样啊。”那人了然。

叮,电梯门开了,没人主动进去。

姜幼棠挠挠头自顾自踏进去,那些人才跟着进去。

之后整个电梯间异常安静,到一楼后陆续有人进来,电梯间仍旧安静。

姜幼棠不自在。

到16楼时人已经下得差不多,姜幼棠迈步出来直奔6组。

工位整体保持离开那天的样子,她挪过去伸出手指在上面轻轻触碰一下,没有灰尘,应该是有人帮忙维护。

“小姜?”正想着,身后有人喊了一声。

姜幼棠转头,看到邻座的霍羽走过来。

霍羽没有露出电梯那群人异样的神色,语气稀松平常:“回来了啊?晓悦姐上周跟我们说你这周会来公司,没想到你周一就来了,你怎么连上班都这么迫不及待的。”

打死姜幼棠都没有这个想法,以前爱上班是因为想见晏清许,现在上班连晏清许的头发丝都见不到了。

什么上班,什么加班,一点都不想了。

姜幼棠放下包坐下:“赶紧回来熟悉工作,不能拖后腿。”

“这几个月的变动还挺大的,整个欧瑞都在大换血,不过咱们组还挺平静的。”霍雨坐下有些感叹道,“我们新换了一个总监,叫余微,她到时候应该会找你聊工作内容。”

姜幼棠点头:“嗯,我知道,晏董跟我沟通过了。”

提到晏清许这个敏感的名字,霍雨挑了挑眉,笑问道:“哎,小姜,你跟晏董还在一起呢?”

对于这种私人话题,姜幼棠以前会避而不谈,但之前的事闹那么大,她和晏清许的关系也是半公开了吧。

避无可避。

姜幼棠捏了捏手指说:“是啊,还在一起。”

霍雨了然:“我猜也是,你被污蔑抄袭的事还是她帮你请的律师。哎?那你不在的这段时间是在哪呀?”

“在家,不过也没闲着,晏董给我找了点事做。”

霍雨忍不住说:“我们喊晏董也就算了,你怎么也晏董来晏董去的,未免也太生疏了吧?”

姜幼棠没注意这个称呼,“那喊其它的也不合适吧?”

霍雨摊手:“你们之间就没别的称呼了吗?”

姜幼棠陷入沉思。

有是有,但公开场合叫姐姐太暧昧,叫妈妈不合适,叫老婆会被打,那……还要叫什么?

十点多时新总监喊她出去,简单交代了全新的工作任务。

她手里的卡非诺素做得不错,短时间内不会被分出去,除了这个S+项目,又加了其它不错的项目。

余微提醒她:“小姜,你手里的项目都很不错,年底可以考虑争取一下申请升职。”

彼时的小会议室里,姜幼棠正合上笔记本,听到余微的话愣了一下。

争取升职?

算了下自己的工龄,再数数入职欧瑞以来所做的项目,她确实够格去申请升职。

是时候再努力一把往上爬了。

“嗯,谢谢余总的建议。”姜幼棠颔首。

下班回家路上姜幼棠和向梦漓几人聊天,今天刚回来上班忙了一天也没闲着,下班了才能抽空聊几句。

姜幼棠:[我在思考我该怎么喊她]

向梦漓:[什么?]

姜幼棠:[就是我在外面怎么称呼她]

季时琳:[你平时喊她什么?]

姜幼棠:[妈妈]

夏南希:[咦……女同好恶心]

向梦漓:[@夏南希,这你就不懂了吧?我们女同超喜欢喊自己女朋友“妈妈”的,叫妈妈爽,被叫妈妈也爽]

姜幼棠:[但是我在外称她晏董好奇怪,就是感觉乖乖的]

季时琳:[嗯,我也觉得怪怪的,很生分的感觉,尤其是你们的关系整个集团都公开了,再这样喊就有点装了]

向梦漓:[你可以和晏董沟通一下怎么称呼啊,问我们也帮不了你]

姜幼棠:[好吧]

回到家姜幼棠收拾了下自己,摸摸抱抱巧克力,躺在床上发呆。

晏清许还没下班回来,她只能窝在屋子里等待。

实在无聊,便点开孟斯汀的聊天框。

姜幼棠:[小孟,你现在忙不忙]

孟斯汀:[不忙,在等我老婆洗澡]

姜幼棠:[好,我问你一个问题]

姜幼棠:[你平时喊傅律喊什么?]

孟斯汀:[喊她老婆]

姜幼棠:[你在你们律所也这样喊的吗?]

孟斯汀:[是呀,大家都知道她是我老婆,为什么不能这样喊?]

姜幼棠:[哎……]

姜幼棠:[我不敢喊,我老婆肯定会讨厌这个称呼,太不礼貌了]

孟斯汀:[哎呀,你好怂啊]

孟斯汀:[我和我老婆没在一起时,我就把她当我老婆了,你怎么连个老婆都喊不出口]

孟斯汀:[你私下多喊喊,喊多了就脱敏了]

姜幼棠:[真的吗?]

姜幼棠:[我感觉你一直在教我怎么脱敏]

孟斯汀:[你面对你老婆时还是太乖了,你们和我们这些老妻妻不一样]

孟斯汀:[老婆的话是圣旨不假,但是要拣自己爱听的听,像她不喜欢你喊她老婆这种,就不要听了]

姜幼棠:[(笑)]

姜幼棠:[原来是选择性听话啊]

孟斯汀:[还是要给生活来点新鲜感]

姜幼棠:[我知道怎么做了]

姜幼棠:[真是谢谢你,我会多向你学习的]

孟斯汀:[小问题,我很乐意给你传授爱妻妙招]

/

姜幼棠没有强求让自己多喊晏清许老婆这件事,太直接会让晏清许抗拒。

她选择二四六喊几句老婆,测试一下晏清许的反感度。

出乎意料的,晏清许没有反感到会过来直接教训她的程度。

姜幼棠认为是自己喊的声音不大,加上喊得比较自然。

对,自然。

姜幼棠悟了。

自然地喊老婆,多多喊,时间久了晏清许就会习惯。

“老婆,早啊。”

“嗯,早。”

“老婆,帮我拿一下卫生巾。”

“给。”

“老婆,我的袜子放哪里了?”

“给你放床上了。”

“老婆,今天好凉快,明天又下雨了,我们今天去灵隐寺上香吧?”

好不容易闲下来的周末,晏清许躺在床上看书的工夫,小狗发来游玩的邀请。

梅雨六月,晴好的日子不多,接二连三的雨日浇得人身心烦躁,今日倒是一个好天气,不过明天又是一个绵绵的雨天。

晏清许翻了个身儿继续看书,“怎么忽然想去那里?”

“我前些天买了两套汉服,就想和你去那边拍照,那儿很出片。”姜幼棠点开汉服照片给晏清许看,“我们打扮打扮去那里拍照,行不行啊老婆。”

晏清许瞟了一眼,是两套颜色素淡的汉服。

她还没穿过汉服,放大那两套衣服问:“真想去?”

姜幼棠不住地点头:“对,逛逛,给我拍照。”

晏清许抿了抿唇,点头:“行。”

偶尔满足一下小狗的请求,是一个好主人必须做的事。

起身换上汉服,很合身,转了半圈,姜幼棠拉着她坐下给她梳头挽发,点缀上好看的发饰。

对着镜子照了照,晏清许翘起唇角微笑:“你这手艺还挺好,哪里学的?”

“我以前兼职给别人做过简单的汉服妆造,老婆你觉得好看吗?”姜幼棠问。

晏清许很满意:“挺好看。”

姜幼棠俯身盯着晏清许看了又看,拿过花钿小心给她贴在眉心。

再低头看被自己摆弄的晏清许,瓷白的肤细腻得能掐出一捧水来,眉眼深邃,浓密的长睫低垂着,半遮住灰蓝蓝的眼。

美人如玉,常握在怀中。

姜幼棠很少像今天这样俯视晏清许,当然,晏清许也极少这么乖地任她折腾。

主动对她来说并不算一件难事,但她总是会选择主动依赖晏清许。

尘埃落定之时,总是习惯性依赖母亲的小孩子,是时候从母亲的羽翼下走出来了。

做过孩子,做过姐姐,做过小狗,唯独没有做过妈妈可靠的肩膀。

她心知肚明,她该长大。

姜幼棠拉过椅子坐下,抬起手指轻轻描摹晏清许的脸部弧线。

晏清许太瘦了,下颌线很清晰锋利,脸上也没有多少肉,颈部那处的锁骨像嶙峋的木,抚摸凸出的腕骨时明显感到被硌到了。

她习惯性地做晏清许的孩子,习惯性地依赖这个会照顾自己的妈妈,习惯性地把自己所有的一切抛弃掉,做一只乖巧的小狗,等待晏清许解决好所有她难以解决的一切。

但站在某个时间线往回望去,她的救世主是一个疲惫至极又不敢倒下的女人。

倒下了,就真的死掉了。

不肯向那些人认输,不肯放弃属于自己利益的条件,是用余生的苦痛为代价。

悲剧的假设,是许多年前就不再存在救世主。

信徒如雨的眼泪,在遍体鳞伤的救世主面前,不过尔尔。

眼角忽然酸痛起来,脑袋胀得难受。

“妈妈……”姜幼棠忍住飘洒出来的眼泪环住晏清许的腰,“妈妈,你辛苦了,你辛苦了……呜呜,你辛苦了……”

感受到猛烈的撞击,晏清许不明所以地接受姜幼棠突如其来的拥抱。

这个场景实在奇怪,尤其是姜幼棠边哭边说[妈妈,你辛苦了]。

有那么一种讲师在讲台上开讲座,到了感谢妈妈的环节,孩子被疯狂洗脑后抱着妈妈大哭一顿,接着在讲师的蛊惑下购买亲笔签名的盗版书一本。

[妈妈,你爽了吗]可以。

[妈妈,我爱你]可以。

[妈妈,我还要]可以。

[妈妈,你辛苦了]不可以。

“怎么了?”晏清许揽住她的腰问,“哭什么?你想到什么了?”

姜幼棠抱紧她,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有,就是觉得你一个人长这么大真不容易,你又一个人承担那么多,太不容易了,妈妈!啊啊!妈妈!!”

越哭越凶,越哭越猛,哭着还抱着晏清许晃来晃去,晃得刚做好妆造的晏清许头上的发饰叮当乱响,人也要散架了。

孩子长大了,体谅妈妈了,这值得欣慰。

但是出游前来这一出,那不是找打?

晏清许环住姜幼棠的腰,抬起手往她屁股上重重打了一掌。

姜幼棠抖了下身子,停下哭泣低头看晏清许。

晏清许拧眉,不悦道:“哭够了没有?再哭不够今天就别想出去玩了。”

姜幼棠用长长的袖子抹抹眼泪,“我知道了,我不哭了。”

“快些收拾你自己。”

“嗯。”

三两下收拾好出门下电梯,方琳已经在车库等待。

一路开到景区附近的停车场,两人下车开始向上攀登。

昨日还是阴雨连绵,今天晴得好,山里游走着轻飘飘的雾气,附着在郁郁葱葱的林木之间,一如寺庙里缭绕的烟雾。

姜幼棠牵着晏清许的手慢悠悠往上走,想到困扰自己的问题:“妈妈,我问你个事儿。”

“什么?”

“我在外面到底要叫你什么?就是我在公司如何称呼你。”姜幼棠咬了咬唇,“我想喊你老婆,向别人介绍你时也想说你是我的老婆,但我不知道你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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