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人一共有两个故乡。

幼时出生的地方,和,此心安处是吾乡。

高考复读考入枫大后,姜幼棠一直在枫城生活,北城渐渐变成一个标志性符号,把不堪的过去和翘首以盼的未来分割开来。

有同学问她老家是哪里的,她说,北城。

同学惊喜地哦了一声,说,啊,北城啊,中国最北的城市,很有名,那里的雪一定很漂亮吧!

姜幼棠总是笑笑说,嗯,很漂亮,但也很冷,人在外面真的会被冻死。

北纬53°的北城,中国最北点,那里的冬天总是很长,一场场大雪的背面,是触手可及的隆冬,而春天好像永远都不会到达,温暖总是转瞬即逝。皑皑的雪盖住坚硬冰冷的黑土地,那里总是一片洁白宁静,也更长久地感知严寒带来的痛苦。

来自南方的同学一脸憧憬地说,啊,好想看看北方的大雪啊。

姜幼棠弯弯眼睛说,哈哈,你有空就可以去玩。

南方人的执念总是想要看雪,姜幼棠的执念在遇到晏清许之后,就变成想要来到人间天堂,枫城。

她想起在北城的时候,每当冬天来临,她总是低头沉默着,像一个木然的雪人,模糊不清的雪花盖住她的身体,凛冽的严寒冻裂了她的手指,她祈求冬天快点过去,或者祈求赶紧死在这个冬天里。

她不大喜欢给一些东西赋予特别的意义,好像只是随意给什么东西添加了前后缀,就永远摆脱不了似的。

包括生她养她的故乡,也不愿意将北城和文人墨客笔下朝思暮想的意象划等号。

讨厌北城,讨厌冬天,讨厌活在那里,讨厌贫寒的窘迫。

讨厌这个生她却只给她带来苦难的故乡。

留在原地的只有寒冷的过去,大学后她带往枫城的,只有和晏清许的记忆。

姜幼棠的大学生活很充实,也很普通。

除了要不停兼职和抽空照顾姜佑安,她和大多数大学生一样,有对大学生活的喜欢和疲惫,也有对未来职业规划的迷茫。

当然,对晏清许的思念占了大多数。

思念是一种病,她病了太久,久得她很多时候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晏清许了。

她总哭。

几滴眼泪啪嗒嗒垂落,汇聚成一片浑浊的湖泊,她低头看去,照映出哭得无比丑陋又可怜的自己。

但幸好,幸好晏清许承接住了她的眼泪。

回北城的计划暂时定在年前的时间,姜幼棠也不打算占用太多工作时间,准备到时候用一下年假,也算给辛苦一年的自己放个小假期。

某天有人打电话过来,是精神病院那边的人,说姜佑安想见她。

姜幼棠说自己没时间,又随意搪塞几句,转头跟晏清许说对姜佑安看管严点儿。

毕竟要住一辈子的精神病院,才住进去几个月就提要求,未免也太肆意了。

想到了什么,姜幼棠问道:“晏宁她现在,怎么样了?”

正在整理衣服的晏清许说:“她从枫大退学后就把她送去了国外念书,那边有照顾她的人,问这个干什么?”

姜幼棠哦了一声,“只是突然想到了,她不会回国吧?”

“至少这辈子不会回来了。”晏清许淡淡地说,“你想见她?想见的话,我可以带你去。”

姜幼棠瘪瘪嘴摇头:“我才不想见到她。”

有些错误的人,就永远不要相见才好。

一生一世,都不要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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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前晏清许收拾了东西带着姜幼棠回了北城,在北极村玩了几天,又带着姜幼棠回到初次见面的小镇上。

故地重游,总有不一样的感受。

早上到镇上,到晚上姜幼棠也没说什么话。

晚上睡在小旅馆的床上,晏清许提议要不要回村子里看看,姜幼棠缩在被窝里摇摇头说:“不用了,以前同村的老朋友给我发过照片,房子塌了,长满了野草,村子里变化也很大,回去说不定都不认路了。”

晏清许没强行要求她,但在第二天又跟姜幼棠说起这件事,姜幼棠没有再拒绝,跟着一起回村子。

临近过年,村子里的人多了些,前两天刚下过雪,姜幼棠坐在副驾让晏清许小心点开车。

晏清许握着方向盘轻车熟路地穿过村里的路,好像经常来这里似的。

快十年没回来,村子的变化很大,多数村民家的老房子都翻修重盖,路上还有些认不得脸的小孩。

姜幼棠恍个神的功夫,晏清许的车已经停下。

往车窗外看去,是一栋修建得漂亮的小洋房,姜幼棠疑惑地问道:“到了吗?”

晏清许双手移开方向盘:“到了。”

“可这里……”

“去年我联系过你这边的远亲,然后把这座老宅重新修建了,夏天的时候装修好了本来想告诉你,但觉得这个季节来一趟更有意义些。”晏清许转过头,对上姜幼棠蓄积着泪水的双眼,沉吟片刻,继续说:“我知道故乡对你而言并非承载着眷恋不舍的意象,但是我在这里遇见你,也在这里度过很多美好时光,我无法割舍,也同你一样,讲起过去时永远无法回避开这里。”

“说一些比较煽情的话,枫城是我自幼出生长大的地方,是我第一个故乡,而北城,这个我遇见你,并感受到很多快乐的地方,是我第二个故乡。”

“所以无论如何我都想让这份不美好的记忆美好一点,也想带你回来一次,让你知道,过去的都过去了,未来属于我们两个。”晏清许抬手揩下姜幼棠的泪,温柔地说:“幼棠,不快乐的事情都过去了,以后都是晴天,开心点好吗?”

视线模糊,姜幼棠皱着一张脸俯身抱住晏清许。

幸福都是晏清许给她带来的,带给12岁的她,又带给26岁的她。

“妈妈……”她想在这样的场景下说些什么,嘴巴却像黏住了,只会呜呜哭。

妈妈,妈妈谢谢你,谢谢你给我带来春天,谢谢你给我带来的幸福。

房子整体装修得很好,进去暖洋洋的,比住小旅馆好多了。

姜幼棠总觉得这里缺了点什么,想来想去才发现,缺了巧克力。

爱人在身侧,猫咪也在身侧,那才是最最幸福的事。

讲起这个的时候,晏清许捏她脸:“我来时跟你说带上巧克力,你说不要带,怎么着,又后悔了?”

姜幼棠头上冒出一个问号:“我有说吗?”

下一秒,晏清许捏她腰:“又耍赖,说过的话还不记得。”

姜幼棠举手投降:“好,我错了妈妈,以后什么都听你的!”

除夕那天姜幼棠被鞭炮吵醒了,嘟囔着明明不让放烟花爆竹了怎么还放。

晏清许打开窗帘拉开窗户,嗅着空气里的硝烟味皱了皱眉头,却弯起唇角笑说:“村子里管得不是那么严,而且我以前和你在村子里过年,大早上也是被鞭炮吵醒的。”

姜幼棠伸了个懒腰翻身下床,挪到窗边抱住晏清许的腰身:“去年我们在禾木过年,今年就在北城这里过,真好啊,我想年年都和你一起过年。”

“以后不和我过年,那你还想和谁过?”晏清许反问。

姜幼棠抱着晏清许的腰晃晃:“哎呀,肯定只想和你一个人过咯。”

温存了会儿,晏清许揉揉她的头,“先吃饭,吃完饭我们还要贴春联,我还打算带你去镇上玩,今天肯定很热闹。”

“好~我听妈妈的话~”

十点左右去镇上后,姜幼棠牵着晏清许的手辨认镇上的变化。

昔日普普通通的小镇还是很热闹,也开了许多家城市里也有的门店。

跟着去蜜雪冰城排队买了两杯奶茶,走出店门时看到一个小女孩有些局促地站在店外伸着脖子往里面看。

衣服普普通通,鞋子有点脏,脸上冻出了两坨高原红,怎么看都像小时候的自己。

姜幼棠停下脚步,弯腰问:“小妹妹,你喝奶茶不?”

小女孩咽了口唾沫,摇头。

姜幼棠还是把手里的奶茶递出去:“我买多了,请你喝。”

小女孩接过热乎乎的奶茶,耳尖红透了,小小声说:“谢谢你,姐姐。”

转头走入人群中,隔着人群,姜幼棠看到小女孩把吸管插上嘬了口奶茶。

而后眯眼笑了起来,就好像,晏清许当初第一次带她去市里喝奶茶那样。

转回身子回到晏清许身边,晏清许看她手里拎了一杯奶茶问道:“排这么久的队怎么就买一杯?”

“我们一起喝嘛。”姜幼棠插上吸管递给晏清许。

晏清许嘬了一口,“不太喜欢,你喝完好了。”

姜幼棠点点头,牵住她的手继续闲逛。

走到熟悉的路口那处,姜幼棠往某个方向看去。

那家小超市已经倒闭了,她拉着晏清许走过去看了几眼,继续往前走。

道路尽头是早已不再崭新的教堂,站在门外都能听到里面的唱诗声。

每到节日,教堂里总是很热闹,她紧了紧晏清许的手提议:“我们进去坐坐吧?看一看表演。”

“行。”

进去时前排都是黑压压的人,姜幼棠没往里面走,直接在最后一排坐下。

两人安静地看了会儿表演,姜幼棠把奶茶放下,手插进口袋里,摸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

盒子里躺着一枚求婚用的钻戒,来北城前她就准备好了,只是一直没有勇气求婚。

姜幼棠握着盒子望向舞台背景那处的十字架,想到十多年前的除夕,她拿着晏清许的三百块钱坐在这里,也像今天这般看舞台上的人表演。

一样的日子,一样的场景。

今非昔比,但幸好,身边的人是晏清许。

那时她向主祷告了什么,她已全然不记得。

而今,她只希望……

打开小盒子,一枚造型好看的戒指,内圈刻了[Y&J]。

“妈妈。”姜幼棠喊了一声。

晏清许转过头来。

姜幼棠小心翼翼举着盒子,往前送了送。

看着这枚戒指,晏清许起初没有太过惊讶,来时她已经看到姜幼棠偷偷往包里塞小盒子了,知道这小孩今天想求婚。

但又怕不给点反应让小孩伤心,便小声哇了一声。

“那个,我……我想……”拿出这枚戒指,手却往下沉,姜幼棠觉得这枚戒指太重了,重得她都不敢和晏清许的眼睛对视。

支支吾吾半天,一句话也没说完。

晏清许眼睛弯弯地望着她,柔声说:“别急,慢慢说。”

姜幼棠咬着唇缓了一大会儿,嗓音干涩道:“我想和你结婚,想成为和你共度一生的家人,你愿意吗?”

握着戒指的手抖得不得了,晏清许忍不住笑出声:“你求个婚都能吓成这样子?”

姜幼棠头再低了一些,声音含糊不清:“你快说,愿不愿意。”

“愿意。”晏清许笑着伸出手指,“来,给我戴上。”

简单的几个字制止了姜幼棠的颤抖,她紧抿着唇握住晏清许的手腕将戒指推到指节上。

套上去,珍惜地摩挲一番。

很妥帖,很合适的戒指。

晏清许没去看这枚戒指,曲起手指握住姜幼棠的手,彼此的温暖一点点交融。

“好了,你求婚了,以后可以喊我老婆。”晏清许歪头看她。

姜幼棠的脸蛋红得烫人,声音又低了几个度:“啊,真的啊,我,我能喊老婆了?”

“先喊一声。”

“老婆……”

“嗯,不错,以后多喊。”

姜幼棠恍然大悟:“原来不求婚是不能叫老婆的呀。”

晏清许抿唇笑:“不然呢?随随便便就能叫我老婆了?”

姜幼棠嘟囔:“早知道早点求婚了。”

想来想去,她转过头,啾,又往晏清许脸上印了个唇印,而后仓促地眨眨眼,垂下头兀自笑出声。

晏清许没转过头,嘴角上扬了几个像素点,视线落在台上表演的人身上。

她们又在后座坐了好一会儿,牵着彼此的手,谁也没有说话。

一拨又一拨的人在舞台上唱歌,又过了不知道多久,晏清许牵着姜幼棠的手从最后一排离开。

沿着侧廊继续往外走,出大门时,洁白细小的雪花从铅灰色的天空深处飘落。

下雪了。

和初遇那天一样的雪日。

晏清许停下脚步抬头看,伸出戴着戒指的手接住几片雪花。

落在掌心的一瞬,化成一小滩水渍。

“我遇见你的那一天是除夕,那天也下雪了。”姜幼棠学着她的动作也伸手接雪花,“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感觉时间过得好快啊,一眨眼,我的清许姐姐已经变成我的老婆了。”

姜幼棠笑着倚在晏清许怀里,过会儿埋在晏清许胸前吸了一口香气,仰着小脸问:“老婆,你是我的姐姐妈妈宝宝老婆,那我是你的什么啊?”

晏清许看着雪沉默了会儿,说:“过去我荒谬地把命运和苦难混为一谈,总以为懵懂无力的少年时期过去,属于我人生的隆冬便无休无止地开始了。但我很难越过我所期望的稀松平常的幸福去谈论苦难,也很难放弃伸出手用力迎接一场雪后初霁。”

她笑着伸出手指点点姜幼棠的鼻尖,一脸宠溺,“你呀,你这个傻傻的小狗,就是我的晴天。”

姜幼棠瘪嘴问:“可是如果那天除夕,如果那场雪里,你与我没有遇见,那会是怎样的结局?”

“即便莫斯科的雪没有下到北城,即便没有遇见,但也许,那之后的某一场雪里,人山人海,我们还会以另一种形式相逢。”晏清许说完回头望去,教堂顶端十字架上的白鸽振翅飞起,洁白的羽翼掠过小小的雪花。

她挨过人生里无数个隆冬,直至某个雪天路过这个孩子,从此生命里的每场雪日,都恰合时宜地开着小小的花朵。

她的一生以惩戒开始,以幸福的奖赏持续书写。

“因为一生,那么长。”

【2026年2月10日全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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