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15.

李枕春拿着银子,走到城西坊,在常记布坊前敲了很久的门。

有红袖在,李枕春敲得很克制,温温柔柔得红袖都看不过去了。

红袖把伞递给李枕春,“少夫人,你拿着,我来。”

李枕春“哦”了一声,乖乖拿着伞站在一旁,身材纤瘦的红袖撩起袖子,捏紧拳头,砰砰砰,一拳又一拳地砸在门上。

“里面有人吗!我家少夫人给你们上门送银子来了!”

李枕春差点被离她一尺远的雨水呛到,她连忙道:

“小点声儿,别告诉人家咱有钱。”

红袖听进去了,于是她再次砰砰砰地砸门。

“有人没啊!我家少夫人没钱!你们能不能给我家少夫人开一下门!”

李枕春:“…………”

她好想念南枝。

起码南枝是个正常的丫鬟。

原本坚固的门开始摇摇欲坠,在门彻底报废之前,李枕春连忙拉过红袖的手。

“算了算了,咱别敲了,门坏了咱还得赔钱。”

“可是我们本来也是来给他们送钱的啊。”

红袖道。

李枕春:“……送钱不是赔钱。”

红袖点点头,转头看向木门。

“奇怪,这户人家是睡着了么,敲了这么久的门也没人给我们开门。”

李枕春也转眼看着布坊,这么大的声响,就算睡死了也得诈尸。

迟迟不开门,要么是不在家,要么就是故意不开门。

李枕春看向红袖,“你先回去吧,我自己去转转。”

“这么大的雨,少夫人还是别转了,我回去给你煲鸡汤喝。”

“鸡汤要煲很久,你先回去煲着,我回去再喝。”

“好吧。”

红袖不情不愿地转身回去,李枕春举着伞,走进旁边的一家胭脂铺子。

她收了伞,径自走到胭脂铺的老板面前,在老板面前放了几颗碎银子。

“老板,我向你打听个事呗。”

老板收起银子,嬉笑开颜道:

“姑娘你问。”

“这隔壁的布坊老板可是搬走了?”

“没听说啊,我只听说他女儿死了,是个纨绔公子杀的。搬家倒是不大可能,这布坊是他们常家传下来的,传了几辈了,常老板对这布坊比他女儿还看重,应当是不可能搬家的。”

“常老板平日对他女儿如何?”

李枕春问。

“挺好的,当爹的对女儿不都那个样儿吗,他女儿死了,他也伤心了几天,但日子还得过不是吗。”

李枕春看着他,“老板,你一个月之前,可曾见过一位华衣公子来找常老板?又或者是来找他女儿的。”

连城璧既然有常姑娘的画像,那按理说应该是见过常姑娘的。

“一个月之前的事,我属实是没什么印象了,不过有位高门大户的小厮来找常老板我倒很有印象,听说那是来给他家公子纳妾的。”

小厮是卫惜年身边伺候的九安,现在还在卫府柴房里关着呢。

李枕春抬脚走出去,没搬走,那人应该还在布坊里才对。

她举着伞,走到布坊后边,她左右看了看,确定周围没人之后,才轻松跃上常记布坊的墙头。

她跳进院子内,她猫着手脚,走进屋子里,本还担心院子里有人,结果逛了一圈才发现,整个院子里都没人。

她打开衣柜,衣服叠得很整齐,也满满当当的,应当不是收拾衣服出远门了。

她走到厨房,厨房里剩下了不少生菜蔬果,菜有些蔫了,但是又没到腐烂的程度,这家人就算离开,应该也没有离开太久。

李枕春走到另一间房间,房间里很整洁,从衣物来说,应当是一个年轻男子的房间。

那胭脂铺老板说,常老板有一个儿子,但是年纪不过五六岁,唯一的青年男子是借住在他家的书生柳昱。

也就是那位常姑娘的表哥。

李枕春仔仔细细翻了柳昱的衣服,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对的地方,笔墨纸砚,用得都是最次的。

一个借住的书生,能有的用就不错了。

李枕春举着伞跳上墙头,刚要跳下去,便看见了墙头缩成一团的小姑娘。

滂沱大雨晕开视线,她又缩着头,看不清楚长什么样子。

瞥见那殷红的裙摆,李枕春挑了一下眉。

她轻盈地落到地上,走到那小姑娘的身边。

“这么大的雨,淋在身上没感觉吗?”

缩在墙角处的身影像一只被惊动的兔子,颤了片刻之后她才瑟瑟抬起头,皙白的脖颈如同一截细长的萝卜,上面流着水珠。

良安郡主看了她一眼,很快又低下头。

她衣服上染了黄黑交错的泥,头发也凌乱不堪,像是被人抓过,缩成一团的样子,像是街上能被人随意踢一脚的小乞丐。

李枕春看着她,“好歹是一个郡主,怎么混成这个样子。”

小姑娘似乎铁了心要当乌龟,根本不管她。

李枕春蹲下身子,全然不顾细绿鹅黄如同嫩春一般颜色的裙子落在地上。

她看着面前的小姑娘,一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举着伞。

“你吃过柳春记的烧鹅吗?我听人说他们家的烧鹅会切成一片一片的端上来,皮脆肉香,一口咬下去先是金黄酥脆,后面软糯弹牙,吃完之后还能唇齿留香。”

面前的小姑娘抬起头看向她,眼里除了瑟缩,更多的是不解。

李枕春接着道,“他们家的手撕兔肉也不错,把烤好的兔子撕成一丝一丝的,然后沾上他们家祖传的酱,肉质紧实,麻辣鲜香。”

良安郡主看着她,“你要请我吃吗?”

“我没钱,你是郡主,该你请。”

李枕春丝毫没有让一个淋过雨的小姑娘请吃东西的羞耻,眼里只有对吃白食的向往。

她也不嫌弃良安郡主衣服湿哒哒的,一把挽过良安郡主的胳膊。

“走吧,你要请我吃烤鹅和手撕兔。”

良安郡主被她挽着走,她似乎习惯了这样被人带着走,抬眼看着李枕春的后脑勺,很快又缩回了视线。

柳春记酒楼里,良安郡主还是一身湿哒哒的衣服,李枕春拿了一个兔腿塞进她手里。

“尝尝,兔腿好吃。”

因为下雨,酒楼没有什么人,但是良安郡主穿着一身湿哒哒的衣服,还顶着一头如同水草一样的头发,浑身都不自在。

“我能不能回去换一套衣裳了再来请你吃饭,或者……”

她手忙脚乱取下头上的珠钗,珠钗取下来之后,她额前的头发便又散下来了。

她又要拿着珠钗,又要捂着头发,看着好不狼狈。

李枕春从袖子里取出一条发带,站起身,走到良安郡主身后。

“手撒开。”

良安郡主听话的松开手,李枕春取下她头发上多余的珠钗和簪子,拢起她的头发,然后用鹅黄色的发带扎好。

扎完之后她才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良安郡主碰了碰自己的头发,倏忽之间她想到什么,连忙把手里的珠钗递到李枕春面前。

“我把钗子给你,就当我请你吃饭。”

她懦弱又小声地补充道:“这珠钗很贵的,可以换很多银子。”

李枕春一只手撑着头,拿过她手里的珠钗,挑起一只眼睛看着她。

“你知道我是谁吗?”

良安郡主乖巧地点头,“是卫府的大少夫人,我见过卫府丞,他长得十分俊俏。”

李枕春一顿,转了一下手里的珠钗。

“再俊俏也是别人的夫君,你不能觊觎。”

良安郡主摇摇头,“我不会的,皇祖母说我日后许是要和亲的,京中的男儿与我无缘。”

李枕春的筷子插进面前的烤乳猪里,像是在给人上坟。

“你才多大,这么早就开始跟你说和亲的事了。”

她拔出乳猪里面的筷子,夹了一筷子鸭肉放在良安郡主的碗里。

“你时常进宫吗?”

良安郡主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问,但还是小幅度地点头。

“我每隔五日便要进宫给皇祖母请安祈福。”

“那你对皇宫应当是很熟悉了,若是我以后也有机会进宫,你要用你郡主的身份护着我这个商户女。”

李枕春看着她碗里的鸭肉,“就当报答我给你夹的这块鸭肉。”

“啊?”良安郡主迟疑,“可是这顿饭是我请的啊。”

“我刚刚还给你扎了头发呢。”

李枕春看着良安郡主的鸡窝头,丑也没办法,她素来只会自己扎头发,给别人扎头发不散就不错了。

良安郡主向上抬眼,虽然看不见自己的头发,但她还是点点头。

“你以后要是进宫,我带你去逛御花园。”

“御花园很大吗?”

良安郡主点点头,“比我的郡主府还大,里面种着很多花,还有一个很大的湖,湖里种着荷花,上面还有亭子。”

李枕春跟哄小孩一样点点头,微笑地看着她。

*

把良安郡主送回郡主府之后,李枕春才回到卫府。

她还没到越惊鹊的院子,便看见了迎面而来的静叶。

静叶身后跟着几个丫鬟,丫鬟手里拿着包袱,像是要出门。

“静叶。”李枕春连忙叫住她,“你要去哪儿?”

“回大少夫人,奴婢们是要回相府。”

“回相府?惊鹊派你们去取东西?”

“我家少夫人今日回相府了,奴婢收拾了一些少夫人常用的东西,过去伺候少夫人。”

李枕春上前,一把挽住静叶的手。

“惊鹊回去做什么?”

卫惜年还在牢里,她不应该回去才对。

而且看这架势,还是要在相府住一段时间。

静叶从李枕春怀里抽出自己的手。

“老夫人有疾,少夫人回去侍疾。”

李枕春看着静叶离开,一转身,便看见了不知道站在那儿多久的卫南呈。

他换了一身袍子,天青色的文袍,其站姿风骨不亚于一旁的文竹。

“她与祖母一同进宫,祖母被太后留在宫里,她跟着右相回相府了。”

李枕春看着他,嘴唇微微张着,过了好半晌,她才道:

“你扮成公公跟她们进宫了?”

要不然怎么会知道这些。

卫南呈看着她,眉头微蹙,像是水面皱起的波折。

李枕春连忙道:“我瞎说的,你不要放在心上。”

她微微退后半步,“我裙子湿了,回去换裙子,就不打扰你了。”

李枕春转头拎起裙子就跑,跑到拐角处的脚一滑,差点摔了四仰八叉。

她扶着一旁的墙壁,又看向身后的卫南呈,挤出一个笑。

“我没事,不用你扶,我自己能走。”

卫南呈看着她消失在拐角处,他一直都知道她很怕他。

*

“少夫人,你可算回来了。”

红袖看着回来的李枕春,“我熬的鸡汤都要冷了。”

李枕春坐在桌子前,恍然惊觉被谢惟安坑了。

谢惟安在顺天府当狗官这么些年,不可能不知道其中的门道,要是他不清楚,便不会说出“其中掺杂势力不止一方”这种话。

卫二这案子,太后,相府,连家,都有涉足。

李枕春抱着脑袋,这些人是联起来在对付卫家,还是各自有阵营?

区区一个纨绔,除了伤心一点,死了对卫家也没有多大影响,他们为何执意置卫惜年于死地?

李枕春脑袋都要炸掉了,她还没插手上京就乱成这个样子,要是她再当根搅屎棍,那不更得乱成一锅粥了。

“红袖,鸡汤不喝了,包起来,咱给二公子送断头饭去。”

*

“越惊鹊回去了?!”

卫惜年蹲在牢房前,一手端着鸡汤,一手拿着鸡腿,一口唾沫星子喷在李枕春的脸上。

李枕春闭着眼,抹了一把脸。

卫惜年左右看了看,然后小声对李枕春道:

“她是不是回去求她爹救我去了?”

“哎呀,这多不好意思,我以前对她态度那么差,回门的时候也没有去看看岳父大人。”

卫惜年滔滔不绝,上下嘴唇翻得很快,小声说话的样子很像府里蛐蛐主子的小丫鬟。

“最重要的是什么,是她清高,她那么清高的人居然愿意为了我回去求她爹,我真的,真的太感动了。”

卫惜年咬了一口鸡腿,为什么他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这鸡腿太香了。

这半个月以来,人人都来看他,但没一个人给他送一顿吃的。

全是来看他笑话的。

他对着面前的李枕春,感动道:

“你也好,我以后再也不说你是蠢丫头了。”

李枕春看着狼吞虎咽的卫惜年,“你一个月之后就要问斩了。”

“我知道,大哥跟我说了。”

卫惜年咬着鸡腿,“这鸡炖得不错,鸡汤也好喝,能不能明天也来给我送?还有我娘做的荷花糕,桂花酥,还有她最擅长的糖醋樱桃肉,鹿筋烧鹅,红虬肉脯。”

李枕春一听,眉头紧蹙。

“前面两个就算了,我不爱吃糕点,但是后面那三道菜我为什么没有吃过?”

一听就很好吃的样子。

“那可能是我进来了,我娘没心情做菜了,等我出去了,我求她给咱俩做。”

卫惜年看着李枕春,眼里满含赞许和肯定。

“从今以后,咱俩就是兄弟,有我一块肉吃,就一定有你一块骨头啃。”

李枕春:“…………”

她终于理解卫二将军以前说的那句“二郎虽不成材,但心甚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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