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在那座江南小院里,叫做石头的小姑娘总是探头探脑地看着她,有时候故作无事地从房门前走过,像是等着她叫住她。

但是魏福安呢,总是坐在椅子里,看着那小姑娘装模作样地路过,故意不出声。

等那颗石头从门口探出脑袋,好奇地看了她一眼,而后那颗石头会蹑手蹑脚地走进来,在她眼前挥手。

魏福安抬眼瞧她,“我看得见。”

“哦。”

那时候这颗石头既不花心,也没有那么能言善辩,除了尴尬地“哦”一声之外,她什么也说不出。

“我娘说你身子不好,不能带你出去玩。”

那颗石头显然被练禾叮嘱过一些东西,老老实实地不带着她出门。

她抬起另一只手,她手里拿着一朵蓝紫色的小花。

“我在徐大夫门前摘了一朵喇叭花,平时徐大夫都不让我摘,他说这是药材。”

“那他今天为何又让你摘了?”

魏福安问她。

石头摇摇头,“他也没让,我悄悄摘的。”

她拿着喇叭花,朝着她耳朵上比划。

“喇叭花当耳坠子可好看了,我给你戴上。”

这颗石头显然是摘花惯犯,她摘花不仅仅是摘花,还扯了一截藤蔓回来。用藤蔓缠着她的耳朵,喇叭花坠在下面,像个巨大的耳坠子。

那颗石头看了看她的脸,又看看过大的喇叭花,总觉得有些不对。

片刻后她道:“我去再采一朵回来,给你另外一边耳朵也挂上。”

那座小院子里只有她们两个娃娃,加上练兰和练禾默认这块石头接近她,所以魏福安对石头的示好从不拒绝,但也从不主动。

直到那天晚上,练兰突然把她从床上抱起来,抱着她往后院跑去。

练禾站在后院的井边,看见她们过来后掀开了井上面前的盖子。

练兰站在井边,看着狭小的井口,她又看向练禾。

“石头怎么办?”

这座小院不大,只有一家三口,所以打的井也没有多宽,只能恰好容一个成年男子下去。

练禾:“井下面水深,你只能托起一个人。”

练兰还想要说什么,练禾便道:

“阿兰,县主的安危并非儿戏,石头我自会安置。待我将那些追兵引走后,你自行带着县主离开。”

井水很冷,魏福安被练兰抱在怀里,听见了上面翻箱倒柜和刀剑相接的声音。

她身子很弱,泡了半个时辰井水后直接晕了过去,等她醒来后,她已经在马车上了。

她爬起身,掀开车帘子,看着前面的练兰。

“石头呢?”

她虽然年纪小,但是昨夜的话她都懂。

练兰只能带着一个人藏在井里,而她选了她,没有选那颗石头。

练兰不说话,魏福安跪在车门前,因为发热,她的脸色有些泛红,她伸手抓着练兰的袖子。

“那颗石头会死的。”

如果练禾死了,就算那颗石头还活着,没人管,她也会死的。

练兰垂着眼,“她爹会抚养她的。”

练兰分明这般说了,但是她还是没有带着她离开,反而寻了一处小医馆暂住下来。

医馆的大夫说李家小宅夜里遭了山匪,李家夫人死了,女儿虽然从火里救了出来,但是也傻了。

后来她才知道,练禾将那颗石头藏在了厨房的灶口里,但练禾或许没有想到那些人那般丧心病狂,竟然还放火烧了宅子。

是石头自己从火里跑了出来。

那颗石头的爹是个走商,等他回来后,看见惨死的夫人和毁容又傻了的女儿,软倒在了已经烧毁的李宅门前。

他将石头托给自己的兄长照顾,自己再次背井离乡。

一开始的时候,她和练兰都以为这个男人不要石头了,后面才知道,李广全把杀妻的仇记在了练兰头上,他是去找练兰要个说法的。

练兰本不打算带走石头,她不想亲姐姐的女儿跟着她们姐妹俩一样过着刀剑舔血的日子。

她打算等魏福安退了热之后,就孤身带着魏福安离开。

可是李广全的兄长一家对石头并不好,欺辱她不会说话,又嫌弃她是个毁了容的女娃,经常把她关在门外。

最后,练兰趁那家人不注意,抱走了石头,私自把石头带到了西北的淮南王府,给她做玩伴。

*

魏福安慢慢道,“她是个女娃娃,她爹娘却给她取了个小名叫石头,是想要让她坚韧不摧又屹立不倒。”

“她阿娘从未把她当做一个娇弱的女娃养。她阿娘教她习武,给她梳辫子,跟她说李家以后只有她一个娃娃,她要撑起李家的门楣。”

“练禾和李广全很疼她。”

“练禾死后,李广全把仇记在兰姨头上,石头把仇记在我阿娘和魏临景头上,没人怨我。”

魏福安看向卫南呈,笑了笑,“但如果没有我,练禾不会死,石头也不会吃那么多苦。”

如果没有她,练兰不会去江南寻医,不会藏身在练禾家里,不会连累了练禾和石头。

李广全和李枕春本该把仇记在她头上。

卫南呈看向她,“难怪我到淮南王府的时候,你对她那般好。”

他那时虽然疑惑魏福安总是对着一个光头小男孩献殷勤,但是也没有过多寻问。

“她若是像刚到淮南王府的时候一样,一辈子扮作男孩的模样,那我便是打算嫁给她的。”

“可惜卫舢一直教唆她当女娃,说女娃也一样有出息。”

魏福安坐在秋千里,秋千轻轻摇晃,她勾着唇笑了笑:

“可惜啊,她刚入上京,魏临景就废除了女官之政。”

她挑起眼皮看向卫南呈,“她若是当我了的夫婿,就不会因为女儿身被困住,不会要惊河用公主之身给她换个将军。”

那颗石头若是当了她的夫婿,待她死后,舅舅未必不会把皇位给扮作男儿身的石头。

但那颗石头爱美,一边跟着那些糙汉子练武,一边还是会给自己买珠花和簪子。

做男儿身,会委屈了她。

卫南呈看着她,她一连说了两个可惜。

但真正可惜的不是李枕春还是选择做回女儿身,也不是李枕春错过了当她的夫婿,真正可惜的是魏福安的生命要走到尽头了。

她就要看不见那颗石头了。

看不见那颗她从小既当做妹妹又当做夫婿养大的石头。

看不到她幸福美满的那一日,也看不到她威风凛凛当上护国将军那一日。

魏福安看向那盆金丝皇菊,释然道:

“替我赏赐这皇陵的花匠,是他让本县主走的时候还瞧见了这一抹金黄的秋色。”

她和那颗石头相识在金秋,可惜她活不到金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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