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第一次遇见柳昱的时候,他是寄住在舅舅的穷酸书生,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袍子,背着背篓,手里拿着一把油纸伞。

一条长长的窄巷,淋湿的青石板路,淅淅沥沥的小雨,她头发上的水顺着脖子流进衣领里,最后又从鞋底流出。

其实柳昱之前,已经有很多城西巷的贱民从她身边路过,但是那些人都只是看了她两眼,没人为她驻足,只有柳昱在她跟前停了下来。

他的油纸伞遮住了她,雨就淋湿他的衣服,将浅蓝色的衣服颜色染深。

在巷子里遇见她的是柳昱,从来都不是常姑娘。

给她洗脸和洗手的也是柳昱,不是那个被她逼死的常姑娘。

她被魏惊河推下马车,跌坐在地上,手上和裙子上都蹭上了泥水。

柳昱带着她到搭了棚子的井边,给她打了水洗手和洗脸,又问她是谁家的姑娘,要送她回去。

魏良安知道他的心思,他看出她衣着不凡,觉得她是富人家的小姐,所以救她。

他想要从她身上捞好处。

于是魏良安顺着他的心意,怯生生道:

“我是良安郡主。”

魏良安还记得柳昱的神情,他似乎愣了一下,没有料到他看中的富家姑娘竟然是郡主。

若是别人知道她是郡主,或许会耗尽钱财租一辆马车送她回去,等着她回去后奖赏他。

但是柳昱没有,他说送她回去便真的是走路送她回去。

走的她脚疼。

或许是看出了她的不开心,柳昱道:

“郡主可喜欢喝茶?”

她小小年纪,喝什么茶?

不喜欢喝茶的魏良安怯懦地摇头。

“茶太苦了,我不喜欢。”

柳昱笑了笑,不置可否。

“已经是末春了,茶的确苦。”

那时候魏良安没有明白柳昱的意思,后来她才知道柳昱那天本是要上山替人摘茶叶的。

是末春了,茶叶都已经老了,不值钱了,他去替人摘茶叶,根本就已经挣不到什么钱了。

但是为了那几十文钱,亦或者是十几文钱,他依旧在替人摘茶叶。

他很穷,也很寒酸。

他寄人篱下。

和她一样的寄人篱下。

一开始的时候,她对柳昱和对李枕春一样,她告诉他,魏惊河是个刁蛮的公主,总是欺负她。

她不知道李枕春信还是没信,但是柳昱信了。

他不仅信了,还和她成为了朋友。

可是后来事情出乎她的意料。

魏惊河找来了,她站在马车上,看着一手护着她的柳昱。

“你护着她?”

魏惊河勾唇,“她是不是跟你说我总是欺负她?”

柳昱看着面前盛气凌人的魏惊河,一声未吭。

魏惊河似乎觉得他很可笑,亦或者觉得他们两个都很可笑。

魏良安同样觉得欺骗别人,利用别人同情心的她很可笑,害怕被人戳穿瑟瑟发抖的样子更可笑。

但即便她怕得脸色都发白了,眼里尽是哀求,魏惊河已经当着柳昱的面道:

“你可知那天我为何将她从马车上推下来?又为何独自将她留在城西巷?”

“因为一个宫女无意中说她可怜,所以她贿赂了宫里一个老太监,那老太监对那宫女百般折磨,最后逼得那宫女从疾驰的马车跳下去,一头磕在石头上,当场毙命。”

魏惊河对上她哀求的视线,依旧道:

“那宫女身死之后,唯留家中一个老母和一个幼妹,我把她留在这儿,是让她自己去跟人家的母亲和妹妹道歉。”

“柳公子对她心生不忍,可想过那宫女又何其可怜,那宫女的老母和幼妹又何其可悲?”

魏良安站在柳昱身后,袖子下的手攥得很紧。

她不是好人,但年幼的她希望在别人眼里,她是个好人。

心里面一边发冷发硬,她一边又要安慰自己,无所谓,只是一个贱民而已,她根本就不在意他眼里对自己的看法。

“公主言尽于此便可,剩下的柳某自有决断。”

魏良安看向说话的柳昱,从她的角度,只能看见柳昱的半张侧脸。

他长得不算好看,只能说清秀顺眼,因为家贫,所以清瘦得下颌线都清晰可见。

他和以前那些人一样,会因为魏惊河的寥寥数语就远离她。

也和卫惜年一样,会不再护着她。

魏惊河走了,窄巷子里只有他们二人。

魏良安垂着眼,率先转身离开。

她走了一段距离,有所感应地回头,果然看见了跟在她身后的柳昱。

“你还跟着我做什么?”

柳昱看着她,“她提醒我,并非出于好意。”

魏良安看着他。

魏惊河过来,如果只是为了提醒他远离她这个心思阴沉的恶人,那当然是出于好意。

但是魏惊河过来,主要目的不是为了柳昱,而是为了她。

魏惊河让他远离魏良安,只是为了逼她去跟那宫女的母亲和妹妹道歉。

对于柳昱而言,他只是被利用了。

柳昱看着她,“她所言并无实证,不可信。”

这是第一次,有一个人说魏惊河的话不可信。

第一次有人这样默默无言地跟着她,只等她转头看见他。

魏良安清楚地知道她并不喜欢他,她一直都喜欢卫惜年。

但是她又想要柳昱一直默默无闻地跟着她身后,让她知道她身后还有一个人。

她告诉柳昱,她并非一个好人。

柳昱告诉她,他也可以变成一个坏人。

所以他们一起插手了魏临景的计划,威胁本该活着嫁给卫惜年当妾室的常姑娘自戕。

从上京城离开前,她还派人打断了常老板的腿。

常老板被打断腿的声音传进车厢里,她看向马车里坐着的柳昱。

他长高了,不像以前的模样了。

虽然还是没有卫惜年那般俊俏,但是人靠衣装马靠鞍,他穿着富贵的衣服,看着也像是哪家的公子了。

“他活该的。”

她牵过柳昱的手,她以为他会掌心冰凉,但是冰凉的是她的掌心,他的掌心是热的。

那时候柳昱看着她,笑了笑:

“如今我与郡主都不用寄人篱下了。”

她要回西北了。

柳昱也跟着她回去。

没人需要再寄人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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