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这样一来,似乎什么都说得通了。

无论是怕他,还是换亲。

包括李广全不知道婚约的事,也都能说得通了。

换亲是她自主主张,但是她也是为了家里人。

这谁听了不得夸她一句善良坚韧。

心里刚刚翘起嘴角,就听见男人道:

“夫人既然知道岳父大人误入歧途,又怎么忍心让血亲越陷越深?”

李枕春抬眼,十九岁的少年郎笑得十分虚伪:

“不如夫人去报官吧。”

李枕春眼皮子抽搐,然后讪笑:

“要不算了吧,我爹一把年纪了也不容易。”

她家大郎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小时候虽然嘴毒,但好歹是个白心的,现在呢,芯子都黑透了。

都想把岳父送去蹲大牢了。

虚伪的少年郎抬起手,将她鬓边的一缕碎发挽到耳后,笑着道:

“夫人难道不想岳父大人弃暗投明吗?”

“我……”

“我就知道夫人有大义灭亲的勇气。”

“不……”

“不过是担心家里的小娘和弟弟妹妹?无妨无妨,夫人可以从我名下划一家商铺给小娘。”

“我观小娘也是行事利落之人,经营好一家铺子应当不在话下。”

李枕春深吸一口气,“我觉得……”

“觉得如此甚好?那不如择日不如撞日,今日就去报官吧。”

卫南呈拉着她的袖子,刚要拉着她站起身,一拉一拽,一颗石头骨碌骨碌从袖子里掉出来。

桂花树下捡的石头,约莫小半个巴掌大,生得圆圆胖胖,一点棱角也没有。

在两个人的视线下滚出去很远,直到撞到桌角才停下来。

他看着地板上的石头,李枕春也看着石头。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抬起视线,视线在空中交汇的一瞬间,两个人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李枕春仰头看着卫南呈干笑:

“本来昨天就想给你当定情信物来着,但是没好意思开口,要不我去捡回来,现在送给你?”

说完她还迟疑地问:“你会收吗?”

卫南呈:“……你确定不是想砸晕我吗?”

“大郎说的哪里话,我心疼大郎都还来不及,怎么会动手打你呢?”

她提着裙子起身,“不是说要报官吗,咱赶紧去吧。”

“我方才想了想,觉得大郎说得对。我爹做错了事,那他就该吃点教训,吃了教训也好让他改过向善不是。”

她拽着卫南呈出门,出门之后她又松开卫南呈的手。

跑回去捡起地上的石头,然后放到卫南呈的书案上。

选了一个合适的位置,合适的角度,确定以后卫南呈看见石头都会想起她后,她才乐颠颠地转身回去。

门口的卫南呈瞧见了,他还没有来得及说什么,李枕春又拎着裙子跑出来,拉着他的手。

“咱走吧!去报了官之后,还能顺便去九安楼用饭。”

“九安楼有道兔肉不错,昨个儿我就想叫大郎尝一尝了。”

两个人走路的时候,似乎总是她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头上的珠花如同被被雨滴打动的海棠一样轻颤。

其实李枕春每次说的话都很普通,但总是让人觉得很亲近。

总让人觉得,她将你放在了心上。

*

“你知道什么是丧尽天良吗?”

“知道什么是人性泯灭吗?”

“知道什么是天崩地裂、人伦颠覆、倒反纲常吗?”

刚进来牢里蹲着的连二蹲在木柱子面前,隔着两根木柱,被对面的中年男人说得一愣一愣的。

“叔,你犯这么多罪呢。”

对面的李广全还没有承认,连二就从木柱子缝隙中伸手,费了老命地招手。

“大哥!狱卒大哥!我要换牢房!这对面儿太吓人了!我要换牢房!”

“有没有人啊!狱卒大哥!我啊!我连二!拿钱蹲牢房的有钱公子哥!”

“求您给我换个牢房!我加钱!加钱换牢房啊大哥!”



拿钱蹲牢房?

李广全连忙挥手,“不是不是,我是被我女儿陷害进来的!”

连二一听,顿时放下手,转头看向他。

李广全委委屈屈,“我是走商,我女儿怀疑我私贩珍珠,把我告了。”

上京离海是十万八千里远,珍珠来一趟上京不容易,但又深受贵妇人喜欢,所以每一颗都能卖上不错的价钱。

但是前些年,珍珠被官府垄断了,只允许官家和皇商贩卖,和官盐是一样的东西。

小商人要是碰了这玩意儿,那就是走私,是要蹲大牢的。

连二又蹲了回去,蹲在两棵木柱子中间,两只手揣进袖子里,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那你卖了吗?”

“卖了。”

李广全看着他,“我那儿还有,公子可要预定?”

连二:“成色怎么样儿?”

“都是上好的货色,保证公子瞧过之后不后悔。”

“成,那我出去之后找你看看。”

说完连二又觉得不对劲,他皱眉:“你都蹲大牢了,还想着卖珍珠呢?而且我出去了,去哪儿找你啊?”

“小公子放心,我女婿以前是顺天府做官的,蹲不了多久我就要出去了。”

李广全又道,“至于地方,公子可给一个地儿,到时候我去找你。”

连二上下打量着李广全,“看不出来啊,还是个官戚。”

说完他又觉得不对劲,“等会儿,你刚刚说你女儿把你告了?那你女婿为什么要救你啊?你这女儿和女婿难道不是夫妻不成?”

李广全:“……你说的有理,我多半是出不去了。”

连二来了兴致,“人家都说父女没有隔夜仇,你做什么了,让你女儿恨你成这样?”

身形有些佝偻的中年男子也缓缓蹲下,两只手揣在袖子里,一脸颓唐之色。

“以前家里遭了火灾,娘子没了,女儿毁了容,还不会说话。我那时候年轻不懂事,一心沉浸在失去娘子的悲痛之中,一狠心就把女儿送给别人了。”

连二:“叔,你这真不冤,女儿都成那样了,你还狠心把她送人呢。”

李广全抬头看他,眸色幽幽:

“后来我把她找了回来,她三天上房,五天掀瓦,十天暴打一顿老子。”

“噗——”

连二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他连忙道:

“叔,你也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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