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7.

月上枝头,浓云挡月,惊动了墙头上的几只寒鸦。

越惊鹊站在院门口,看着躺在祠堂正中间,手里还拿着一颗供果,啃得十分满足的卫惜年。

白衣少年翘着腿,一副全然不知悔改的模样。

越惊鹊转眼看向祠堂角落里的李枕春,一身鹅黄淡绿衣裳的少女皱着眉头,苦哈哈地抄着经书,旁边的卫南呈手里拿着一本策论,仔细地翻着。

“少夫人,可要进去?”

越惊鹊淡淡道:“你去将食盒给大少夫人和大公子。她今日回门,回来便跪祠堂,想来一日下来也未曾好好吃过东西。”

南枝有些皱眉,“不是给二公子的吗?”

越惊鹊看着躺在蒲团的卫惜年,“他不是正吃着吗,你激他几句,别让他抢大少夫人的东西。”

*

李枕春看着白纸黑字,看见纸上的字飘起来,在她眼前像蚯蚓似的扭动。

她晃了晃脑袋,又累又困还饿,也难怪她出现幻觉了。

她深吸一口气,使劲眨了眨眼睛,刚要重新提笔,祠堂门口便走进来一个丫鬟。

李枕春认识她,是跟在越惊鹊身后的丫鬟。

丫鬟朝着她走来,将食盒放在她跟前。

“大少夫人,我家少夫人想起您今日回门,还未曾用过晚膳,特意让奴婢拿了一些糕点和茶水过来,给夫人垫垫肚子。”

李枕春一愣,看了看躺在蒲团的卫惜年,又仰头看着面前的丫鬟。

“给我的?”

“是给您和大公子的。”

卫惜年从蒲团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那我的呢,我也没有用晚膳。”

南枝转眼看向他,低眉顺眼道:

“二公子神通广大,自是不需要奴婢们准备吃食,只要二公子想,一挥袖子,卫府外便有无数的红粉绿袖为二公子添衣喂食。”

“我家少夫人亲手准备的,二公子应当也看不上。”

刚要去掀盒的卫惜年手臂僵在半空,他傻不愣登地扭头看向南枝。

“越惊鹊亲手准备的?”

“是。”

“下毒了吧?”

卫惜年嫌弃地缩回手,“我怕被毒死,我不要。”

李枕春歪头看向卫惜年,现在很少能见到如此单纯的傻子了。

连她这个小门小户出身的都知道下毒这种伎俩很垃圾,也很容易被人拆穿。

何况人家都说了,这食盒是给她和卫南呈的。

毒死她不要紧,毒死卫南呈可是死罪,越惊鹊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下毒。

她扬起笑脸,笑容灿烂地看着南枝。

“替我谢谢你家少夫人。”

南枝走后,李枕春偷偷看了一眼卫南呈,犹豫着怎么开口。

趴在她书案上的卫惜年看着她跟眼睛抽筋似的,斜着眼睛看向他哥,一副做贼心虚抄人答案的样子,想看又不敢光明地看。

畏畏缩缩没出息。

李枕春好不容易鼓起勇气,“你要……”

她话音没有落下,卫惜年便打断她道:

“大哥,你要不要吃有毒的糕点?”

李枕春猛地扭头看向他,鼓起眼睛。

“这糕点没毒!”

“你个傻子懂什么,越惊鹊那女人那般厉害,肯定是想毒死你,然后从伯母那儿拿到管家大权。”

卫惜年说完便一拍桌子,“坏了,她第一步是毒死你,那第二步不就是毒死伯母了唔唔唔……”

李枕春一块荷花糕塞进傻子嘴里,堵上了傻子的嘴。

好了,整个世界都清净了。

卫南呈抬眼看向她,李枕春也突然想起卫南呈的存在,她缓缓转过头,撞进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

她微微张着嘴,如同木头一样僵硬在原地。

像是被卫南呈的视线烫到,李枕春一个哆嗦,立马收回视线。

卫南呈收回视线,“那盒糕点,你与二郎分了吧,我不饿。”

卫惜年叼着糕点,看了看低着头呆傻的李枕春,又看着书的卫南呈。

他拿下手里的糕点,看着李枕春道:

“头再低一点都能埋进书案里边去了。”

李枕春依旧闷着头不吭声,比起与卫惜年对斗嘴,她更不想引起卫南呈的注意。

夜半的祠堂很是安静,李枕春嘴里咬着糕点,偷偷又瞥了一眼卫南呈。

其实她觉得卫南呈没有传言中那么不近人情,新婚之夜会让她睡床,自己蜷缩在一个小榻上。

她跪着的时候也会帮她说话,还会把糕点让给她。

比起卫惜年,卫南呈只是严肃了一点。

她多是不太敢看他。

李枕春抄完了佛经才揉了揉发麻的腿,跟着卫南呈一起离开。

之所以能这么顺利的离开,还是因为卫惜年那傻子在蒲团上睡着了,睡得跟死猪一样。

许是腿麻了,从祠堂前的台阶前下去时,她膝盖一弯,猛地向前砸去,在她摔一个狗吃屎的时候,一只手臂抱住她的腰。

待她站定之后,那只手又收回去了。

李枕春不敢看手臂的主人,只能小声道:“谢谢。”

“不用。”

当李枕春的心脏还在狂跳的时候,一只手提着一盏灯递到她面前。

“院子里黑,把灯拿着。”

李枕春看着他的手背,讷讷地接过他手里的灯。

许是祠堂里的桃花开了,一阵阵桃花的香气钻进她的鼻子,让她心里都是一片粉红,心脏宛若一头小鹿一样在桃林里乱撞。

卫南呈走在她前面,淡声道:“我公务繁忙,日后并不能像寻常夫婿一样伴你左右。”

“哦。”

李枕春呐呐地应了一声,引得卫南呈回头看她。

看着她缩着脖子像只惊弓之鸟的时候,他又转回了身。

*

次日,陈汝娘的院子里,李枕春宛如一只困狗一样给她请安,顺便把昨日抄好的佛经给她过目。

陈汝娘看了她一眼,看见她眼睛下面的青黑时,微不可见地蹙眉:

“你昨日抄完经书之后回去还与大郎闹腾了?”

“啊?”

李枕春勉强打起精神,努力睁大眼睛道:

“没有啊。”

又不是小孩,有什么可闹腾的。

脑子已经宛若一片浆糊的李枕春没明白陈汝娘的意思,只觉得昨天晚上回去都要困死了,哪有时间玩儿。

陈汝娘看着她单纯的模样,深吸了一口气。

“大郎呢?”

“他早上便出门了,应该去顺天府了。”

这个问题的答案她知道。

陈汝娘看了她一眼,罢了罢了,这姑娘看着也不是个灵光的,能守住大郎才是有鬼了。

她拿起石桌上李枕春和卫南呈抄的经书,她先是看卫南呈的,而后又看了李枕春的。

她抬眼看向李枕春,“你家中未曾给你请过夫子?”

这字儿写得跟鬼画桃符似的。

李枕春耷拉着脑袋,“请过,但是我幼时管教不严,加上家底不丰,夫子只有在休沐的时候过来,其他时候都是我自己看书。”

“自己看书?”

陈汝娘微不可见地皱眉,“白嬷嬷,去我房里拿几本经史子集过来,我考考少夫人。”

李枕春顿时抬起头,瞪大了眼。下一瞬间,她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主动交待道:

“我幼时贪玩好耍,未曾读过几本书,只粗略识得一些字。”

陈汝娘深吸了一口气,一手扶着胸口。

也不知道大郎他爹那个死人是怎么想的,竟会给大郎定下这么一门亲事。

李枕春偷偷抬起眼皮,看见陈汝娘的神情时,她乖巧道:

“我错了,娘日后教导我,我一定会好好学的。”

陈汝娘让她先回去,是给她寻夫子,还是给她找个女学堂,她需要好好思量。

自古这女子成婚,都是一嫁过来便跟着婆婆打理家事,哪里会跟她似的,一问三不知,什么都还要她亲自教。

她苦恼,李枕春也苦恼。

“你瞧着!小爷就算不读书也处处是优点!”

后花园里,回荡着卫惜年嚣张的声音。

李枕春脚步一顿,抬眼看向后花园的方向。

“好像是二公子的声音。”跟在她身边的红袖道。

“过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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