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夜宿碧落阁

——

那日在云府,他的脖上的伤挺重。

又想起,她被押走时,他失血过多快晕了过去。

云潇潇眸光微暗。

“阿合。”她忽然开口,打断了苏合的絮叨。

“嗯?”苏合仰脸。

“天色不早了,你先回去。”云潇潇语气温和,“我让裴明远安排人送你,路上小心些。”

苏合愣了愣,看看她,又回头看了看沉默的表哥,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咬了咬唇,虽有些不舍,还是乖乖点头:“那……妻主你也早点歇息。”

他起身,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房门轻轻合拢。

室内重归寂静。

只有月光流淌,夜明珠晕着柔光。

云潇潇看向依旧立在原处的顾临渊。

“过来。”她声音不大。

顾临渊迈步走近,在榻前三步处停下。

“坐。”云潇潇指了指身侧。

云潇潇倾身过来:“我看看你的伤。”

纱布被一层层解开。

那道伤痕暴露出来——虽已开始愈合,结了深红色的痂,但仍能看出当初的狰狞。

伤口极深,极长,边缘处还有些微红肿。

恐怕,是要留疤了。

“临渊,怎么办呢这伤......怕是真的要留疤了。”

顾临渊抬眼望她。

酒后的她,颊染绯红,眼波潋滟,那绝色容颜在朦胧光线下美得不真切。他心口一烫,面上却只浅浅笑了笑。

“留疤便留疤吧,”他语气故作轻松,指尖却无意识地蜷了蜷,“反正......我早就是你的人了。”

他顿了顿,长睫微垂,声音轻了下去:“潇潇......你会嫌弃吗”

云潇潇盯着他看了片刻。

忽地倾身靠近,温热的唇几乎贴着他耳廓。

“不会。”她低语,气息带着酒香拂过他耳尖,“但你放心,这疤......我一定会让它消失。”

酒意上头,脑中晕眩渐浓。

眼前人的轮廓,在光晕里有些模糊,却愈发显得清俊出尘。

那总透着疏离冷意的眉眼,此刻微微泛红,长睫轻颤的模样,竟有种别样的......勾人。

这么些日子不见......

“临渊,”云潇潇指尖滑过他下颌,嗓音更哑,“这些天......你想我没”

顾临渊呼吸一滞。

喉结滚动,喉间那道伤疤随之轻颤。

他望进她迷离的凤眸,望见那里面清晰映着的,自己的影子。

许久,才极轻,极诚实地吐出一个字:“......想。”

话音落下的瞬间,云潇潇笑了。

“既然想,”她手指勾住他衣襟,轻轻一扯,“那我们还等什么”

窗边茜纱被夜风卷起。

窗棂轻响,不知何时已合拢,隔开窗外清冷月色。

夜明珠的光静静流淌。

一件玄黑宽袍,一件雨过天青色长衫,凌乱交叠,悄然滑落榻边地面。

墨发与青丝在锦褥间缠绕。

隐约有水声轻响,混合着压抑的碎息,细细漾开。

顾临渊仰着颈,喉间那道伤疤愈加醒目。

他闭着眼,长睫湿透,唇被咬得嫣红,清冷面容染上情动的绯色,破碎又艳丽。

云潇潇俯身,吻过那道伤。

“疼就告诉我。”她嗓音沙哑,带着罕有的温柔。

顾临渊摇头,手臂却将她搂得更紧。

指尖陷入她披散的墨发。

月色彻底隐入云层。

一室旖旎春色,榻间逐渐急促的呼吸。

直到后半夜。

动静渐歇。

顾临渊精疲力尽地昏睡过去,眼角隐有湿意。

——

玄镜司,玄净阁。

晨光透过高窗上镶嵌的冰魄琉璃,滤成冷冽的蓝白色,洒在玄色石地上。

花闻道一袭雪白掌司服,立于书架前。

银发未束,流泻肩头,端的是貌若谪仙。

“叩、叩。”

门被轻轻叩响。

“进。”他未回头。

一名青衣弟子垂首而入,步履轻悄近乎无声。

她躬身禀报:“掌司,云姑娘离司后的行踪已查明。”

花闻道指尖未停:“说。”

“云姑娘离开玄镜司后,径直去了浮玉楼。”弟子声音平稳,“点了满桌珍馐,独自用膳。期间……裴家少主裴明远曾匆匆赶去,与她在雅间共处约一个时辰。”

花闻道眸光微凝。

裴明远。

他记得这个名字。裴家那位长袖善舞的少主,好似……与云潇潇关系匪浅。

“然后呢?”他语气依旧无波。

“申时三刻,云姑娘离开浮玉楼,未回镇国公府。”弟子顿了顿,“她去了……碧落阁。”

花闻道终于缓缓转过身。

“碧落阁?”他重复这三个字,声音听不出情绪,“城中新开的那家……小倌馆?”

“……是。”弟子头垂得更低,“云姑娘入内后,直至……今晨尚未出来。”

室内一时寂静。

花闻道站在原地,雪白的衣袖垂落,纹丝不动。

淡金色的眸子里,却有什么东西一点点沉了下去,暗了下去。

云潇潇。

好,真是好得很。

他破例收她为入室弟子,不惜动用“同心魂锁”为她疗伤突破,甚至为她担下朝野非议,压下女帝杀心。

她倒好。

出了玄镜司,第一件事不是巩固修为,不是谨慎行事。

而是先去浮玉楼大吃大喝,会见旧情人。

再去碧落阁……夜宿小倌馆,彻夜不归。

玄镜司的戒律清规,在她眼里,怕是连浮云都不如。

花闻道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眸底已恢复一片冰封的平静。

“知道了。”他声音清冷如常,“下去吧。”

“是。”青衣弟子躬身退下,轻轻带上了门。

花闻道盯着书架,他本想找些适合她的术法,可现在却找不下去了。

脑海中浮现另一幅画面——

静心室内,玉榻上。

他助她突破时,她凤眸迷离,颊染薄红——

让他的心,微微有些乱。

还有昨日,她耍无赖的样子。

“人后……你就是我云潇潇的相好的?”

那时他耳根发烫,心绪纷乱。

如今想来……

她恐怕对许多人,都说过类似的话。

做过类似的事。

花闻道缓缓抬手,指尖抚过自己眉心。

那里,同心魂锁的印记早已隐没,可那道冰蓝色的烙印,却已深深契入神魂。

灵力互通,生死相连。

他能隐约感知到她的状态——气息平稳,灵力充盈,甚至带着某种餍足的、慵懒的意味。

显然,昨夜在碧落阁,她过得……很是惬意。

花闻道收回手,袖中的指尖微微蜷起。

也罢。

既然她已是他名正言顺的弟子。

既然她这般……不服管束。

那他便好好教教她。

玄镜司的规矩,该如何守。

师尊的威严,又该如何……立。

他抬步,走向阁内西侧那面巨大的书墙。

指尖拂过一卷卷以玄冰蚕丝制成的古籍,最后停在一卷深蓝色的厚册上。

《玄镜司戒律·首徒卷》。

他抽出书卷,转身走向窗边的书案。

晨光落在他雪白的衣袍上,也落在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上。

淡金色的眸子里,幽光流转。

云潇潇。

既然你入了我玄镜司的门。

做了我花闻道的弟子。

那有些规矩,便由不得你不守。

有些界限,也由不得你……一跨再跨。

他铺开书卷,执起墨笔。

笔尖悬在纸上,顿了顿。

然后,落笔。

字迹清峻冷冽,一如他这个人。

第一条:尊师重道,言行恭谨,不得轻慢。

第二条:勤修苦练,心无旁骛,不得耽于享乐。

第三条:洁身自好,谨言慎行,不得出入烟花之地,不得与无关男子过从甚密。

……

一条条,一款款。

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写下的,是规矩。

亦是,某种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明了的……占有与界限。

窗外,日头渐高。

玄镜司内,晨钟响起。

新的一日,开始了。

而某个尚在碧落阁酣睡,对即将到来的“师尊的教导”,一无所知的首徒……

大概,很快就要头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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