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你受苦了

东宫,书房。

夜璇玑坐在案后,手中捏着一封刚呈上的密报,指尖用力到几乎将那薄薄的纸笺戳破。

她脸色铁青,眼底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怒火,还有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乱。

“人在何处寻到的?”她声音嘶哑。

跪着的侍卫统领,头埋得更低:“回殿下,是在……城东三里外的野林子边。李公子他……独自一人,身上的礼服破破烂烂,神志似有些恍惚。”

“附近并无他人踪迹,亦无打斗痕迹。末将已派人仔细搜查过周边,一无所获。”

破破烂烂……野林子……

夜璇玑闭了闭眼,脑中几乎能想象出那副景象。

那个端雅清贵的侯府嫡子,是如何狼狈不堪、衣衫不整地在荒野,独自熬了一整夜。

无论发生了什么,无论他是否清白,在世人眼中,他已经“不洁”了。

大婚当日被劫,失踪整夜,寻回时形容狼藉……

任何一条,都足以彻底摧毁一个男子的名节,也足以让东宫沦为笑柄。

“人呢?”她再开口时,声音已冷硬如铁。

“已接回侯府在城中的别院。定远侯亲自守着,太医也去了,说是……受了惊吓,身上有些皮外伤,但并无大碍。”

“知道了。”夜璇玑挥挥手,语气里透出浓浓的厌烦,“将人好好安置,让太医仔细诊治。没有本宫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打扰。”

“是!”

侍卫统领退下后,书房内只剩死寂。

夜璇玑独自坐着,望着窗外阴沉的天色,胸口堵着的那口恶气,几乎要炸开。

云!潇!潇!

她几乎能肯定,就是那个女人干的!用这种阴毒的手段报复,不仅要毁掉她的婚事,更要让她,让整个东宫,颜面扫地!

可她没有证据,一点都没有。

那女人做得干净利落,连李怀瑾本人都说不出个所以然。

她就算告到母帝面前,也只能是自取其辱。

——

昭文殿。

夜倾寰刚批完一摞奏章,正揉着眉心饮茶,听宫人禀报皇太女求见,便知是为了何事。

“让她进来。”

夜璇玑踏入殿内,依礼下拜:“儿臣参见母帝。”

“起来吧。”夜倾寰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女儿脸上,“是为了李怀瑾的事?”

“是。”夜璇玑直起身,语气急切,“母帝,李怀瑾失踪一整夜,寻回时衣衫不整,形容狼藉!其间发生了什么,无人知晓!这般……这般不清不白的人,岂能再为东宫正君?儿臣恳请母帝,下旨退了这门婚事!”

夜倾寰静静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退了?”她缓缓重复这两个字,“然后呢?告诉全天下,你东宫的正君,在大婚当日被人掳走,失踪一夜后安然返回,但因不清不白,所以东宫不要了?”

夜璇玑一噎。

“璇玑,”夜倾寰的声音沉了下来,“你最近做事,总是这般急躁,顾头不顾尾。先是清凉台让谢观止在你眼皮子底下出了事,如今大婚,连自己的正君都护不住,让人在朱雀大街当街劫走!”

她站起身,走到女儿面前:“你告诉孤,接连出这等纰漏,你让朝臣如何看待你这个储君?让百姓如何看待我夜氏皇族?!”

夜璇玑脸色白了白,垂下头:“儿臣……知错。”

“知错?”夜倾寰冷笑,“孤看你是不知!李怀瑾出身定远侯府,他祖母是两朝元老,他姨母手握京畿部分兵权!”

“如今云潇潇势力渐长,玄镜司越发难以制衡,孤正需稳住这些勋贵高门,你倒好,竟想着将人退回去?”

她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这门婚事,不能退。”

夜璇玑猛地抬头:“母帝!可是李怀瑾他——”

“他如何?”夜倾寰打断她,目光冰冷,“他被人劫走,是东宫护卫不力!他失踪一夜,是贼人猖狂!他衣衫不整,是遭了磨难!”

“孤告诉你,”夜倾寰转身,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李怀瑾,你必须娶。不仅要娶,还要以正君之礼,风风光光地娶进门。待他身子养好,择吉日,重新行礼。”

“可是他的名声……”夜璇玑不甘。

“他的名声,就是东宫的名声。”夜倾寰语气斩钉截铁。

“孤会下旨,昨日的事,是江湖宵小觊觎大婚仪仗财物,趁乱劫走李正君。东宫护卫浴血奋战,终将贼人击退,救回正君。李正君虽受惊吓,但贞洁无碍,品德无损,堪为天下男子表率!”

一番话,颠倒黑白。

夜璇玑听着,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知道,母帝心意已决。

为了稳住定远侯府,为了皇室那摇摇欲坠的体面,李怀瑾这个正君,她非娶不可。

甚至……还要扮演一个“重情重义”、“庇护夫郎”的储君。

“儿臣……明白了。”她低下头,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夜倾寰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失望,最终化为一声叹息。

“明白就好,回去准备吧。”她摆摆手,不再看她,“至于云潇潇……来日方长。孤乏了,你退下吧。”

殿外阳光刺眼,夜璇玑却觉得浑身发冷。

她缓缓攥紧拳头。

云潇潇……

今日之辱,他日定当百倍奉还!

——

定远侯府别院。

李怀瑾靠在床榻上,身上盖着锦被,脸色依旧苍白。

太医已来看过,开了安神的汤药。定远侯一直守在床边,握着他的手。

“瑾儿,”她声音哽咽,“你受苦了……”

李怀瑾摇摇头,目光空洞地望着帐顶。

他没有说昨夜发生的事,只说醒来时便在林边,其余一概不知。

祖母也没有多问,只是紧紧地握着他的手。

门外传来侍女恭敬的声音:“家主,大公子,东宫派人来了,送了许多补品药材,还说……殿下关切公子身子,让公子好生静养,待大好了,再……再行大礼。”

定远侯身体一僵,看向孙子。

李怀瑾闭上眼,长睫颤动。

再行大礼……呵。

他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却比哭还难看。

“知道了。”他听见祖母的声音。

侍女退下,室内重归寂静。

许久,李怀瑾才轻声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祖母……这婚事,是不是……退不了了?”

定远侯握着他的手收紧,缓缓点了点头。

一滴泪,从李怀瑾紧闭的眼角滑落,没入鬓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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