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不送,不送,就不送

——

三皇女殿。

不同于别处的庄严肃穆,这里处处透着奢靡。

金丝楠木梁柱,鎏金仙鹤灯台,地上铺着西域进贡的绒毯。

夜玲珑歪在贵妃榻上。

一身胭脂红广袖长裙,裙摆散开如盛放牡丹。

手里捏着颗葡萄,慢条斯理地剥皮。

“顾统领来了?”她没抬眼,声音懒洋洋的。

顾清霜立在殿中,不跪不拜。

“殿下有何指教?”

夜玲珑这才抬眼,眼里带着笑。

“本宫能有何指教?不过看上你儿子罢了。”

“殿下说笑。犬子粗陋,配不上殿下尊贵。”

“配不配得上,本宫说了算。”夜玲珑起身,一步步走近,“婚约已解,他现在清清白白一个男儿郎。本宫瞧上了,是他的福气。”

她在顾清霜面前站定。

两人身高相仿,气势却截然不同。

一个飞扬跋扈,一个冷硬如铁。

“三日后,本宫派人去接他。顾统领,没意见吧?”

顾清霜抬眸,直视她。

“臣有意见。”

夜玲珑挑眉:“哦?”

“纳侧君,需礼部拟旨,陛下朱批,三媒六聘,昭告宗庙。”顾清霜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殿下若要强纳,臣只能上书陛下,请陛下圣裁。”

夜玲珑脸色倏地沉下:“顾清霜,你拿母帝压我?”

“臣不敢。”顾清霜垂眼,“臣只是依礼依法。”

殿内死寂。

熏香袅袅,却压不住那股剑拔弩张的寒意。

许久,夜玲珑忽然笑了。

笑得花枝乱颤,眼底却一片冰寒。

“好,好一个依礼依法。”

她转身,走回榻边,懒懒倚下。

“顾统领,你是在提醒本宫,规矩不能破?”

“臣不敢。”

“不敢?”夜玲珑嗤笑,“我看你敢得很!”

“顾清霜,本宫最后问你一次——”

“三日后,人,你送不送来?”

顾清霜立在原地,背脊挺得笔直。

许久。

她缓缓开口:“臣,不送。”

三个字。

清晰,平静,落地有声。

砸在铺着西域绒毯的地面上,却像砸碎了满殿的奢靡假象。

夜玲珑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住。

捏着葡萄的手指,缓缓收紧。

紫红的汁液,从指缝渗出,沿着她白皙的手腕往下淌。

像血。

“好。”她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好一个顾清霜。”

她站起身,胭脂红的裙摆拖过绒毯,无声无息。

走到顾清霜面前,停下。

两人之间,只隔一步。

夜玲珑身上浓郁的玫瑰熏香,混着一丝葡萄的甜腻,扑面而来。

顾清霜纹丝不动,眼睫都没颤一下。

“顾统领。”夜玲珑眼里那点残存的笑意彻底没了,只剩冰渣子,“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臣很清楚。”

“清楚?”夜玲珑嗤笑,抬手,用沾着汁液的手指,虚虚点了点顾清霜的心口,“清楚你还敢驳本宫的面子?”

指尖几乎要触到官服。

顾清霜后退半步,避开了。

眼中清清楚楚写着——嫌弃。

“殿下,”顾清霜抬眼,“臣是禁军统领,正三品朝廷命官。殿下若要议事,臣洗耳恭听。若只是要逞殿下私欲,威逼臣献子——”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

“恕臣,不能从命。”

“私欲?顾清霜,你儿子是个什么东西?一个男儿身,整天舞刀弄枪,不守男德,早就成了满京城的笑柄!”

她往前逼近一步,气息喷在顾清霜脸上。

“本宫看上他,是抬举他!是给你们顾家脸面!”

“你倒好,给脸不要脸!”

顾清霜下颌线绷紧。

袖中的手,攥成了拳,指甲掐进掌心。

疼。

但比不上心口那团火,烧得疼。

若面前的人,不是皇女,她早一拳揍上去了。

敢如此侮辱,她的渊儿。

“犬子如何,不劳殿下费心。他是臣的儿子,臣自会管教。至于殿下说的‘笑柄’——”

她抬眼,直视夜玲珑:“臣倒觉得,比某些仗着身份、强抢民男、视礼法如无物的人,要强得多。”

夜玲珑脸色黑得吓人。

“顾、清、霜。你找死。”

话音落。

殿内阴影处,悄无声息地走出四道身影。

黑衣,黑靴,黑布蒙面。

只露出一双双冰冷的眼睛。

气息沉凝,步伐一致。

是高手。真正的死士。

四人呈合围之势,将顾清霜困在中央,封死了所有退路。

熏香的甜腻,被一股凛冽的杀气冲散。

顾清霜没动,只是右手,缓缓按上了腰间的剑柄。

“怎么?”夜玲珑笑得恶毒,“顾统领想在本宫殿里动武?”

“臣不敢。”顾清霜说,“但若有人要对臣不利,臣也不会坐以待毙。”

“不利?本宫只是想请顾统领‘坐下好好谈谈’,怎么就叫不利了?”

她挥了挥手。

四名黑衣死士,同时向前踏出一步。

压力如山,瞬间倾轧而来。

“殿下。臣来之前,已吩咐过副将——若臣两个时辰内未出皇宫,即刻去敲天听鼓,求见陛下。”

“臣一条贱命,死不足惜。但殿下您……担得起‘戕害忠良、逼死朝臣’的罪名吗?”

夜玲珑死死盯着她,恨不得即刻将她千刀万剐。

可到底,她没敢再动。

顾清霜赌对了。

夜玲珑再嚣张,也不敢在明面上,真的杀了朝廷命官。

尤其,是掌着禁军、深受女帝信任的顾清霜。

不知过了多久,夜玲珑忽然笑了。

笑得前仰后合,花枝乱颤。

“好!好一个顾清霜!”她拍着手,“不愧是母帝看中的忠臣良将,果然有胆色!”

她走到顾清霜面前,凑得很近:“顾统领,今日的事,本宫记下了。”

“滚吧。本宫乏了,不想再看见你。”

顾清霜拱手:“臣,告退。”

出了三皇女殿,踏进宫道,被寒冬的冷风一吹——

顾清霜才感觉到,后背的官服,已经被冷汗浸透。

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冰凉彻骨。

——

夜色浓稠如墨。

苏合那只粘人的小猫,总算蜷在榻角睡熟了,呼吸轻软。

云潇潇悄然起身,披衣出门。

身影没入廊下阴影,拐过三个弯,停在一排低矮的下人房前。

最尽头那间,窗纸透出昏黄微光。

她抬手,叩门。

“笃、笃。”

声音极轻,落在寂静里却清晰。

屋内,裴明远正对灯看账册,闻声指尖一顿。

“谁?”

嗓音压得低,带着警惕。

门外静了一瞬,随即,一道清冷女声透门而入——

“是我。”

裴明远呼吸骤停,指尖账册“啪”地滑落在地。

这声音……

在深夜里听来,像裹了蜜的冰刃。

冷得入骨,又勾得人心尖发颤。

他喉结滚动,几步冲到门前,却又顿住。

强迫自己稳了稳呼吸,才抬手拉开门栓。

“吱呀——”

门开半扇。

那人青衫松散,墨发披垂。

一张脸在昏暗里苍白如瓷,唯有一双凤眸,亮得慑人。

“主上……”裴明远声音发紧,“您怎么……”

云潇潇没应,径直侧身进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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