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你不在这儿歇

——

亥时三刻,晚宴方散。

顾临渊,被安置在北院南厢房。

与苏合住的北厢,正好相对。

这屋子,被女帝派人精心装点过——

红帐金钩,鸳鸯锦被,连合卺酒都温在赤金缠枝炉上。

云潇潇推门进来时,脚步微晃,一身酒气。

她瞥见,案上那杆缠着红绸的秤杆。

她扯了扯嘴角,随手拿起秤杆,走到床榻前。

顾临渊端坐榻边,一身正红嫁衣,腰背挺得笔直。

红盖头垂落,遮住所有神情。

云潇潇抬手,秤杆轻挑——滑落。

烛光,霎时涌了上去。

一张脸,倏地撞进眼里。

肤色冷白如玉,在红衣映衬下,透出一层淡粉色。

眉形修长凌厉,尾梢却微微下垂,敛去几分锐气。

眼睫浓密,半掩着一双清泠泠的眸子,漾着细碎的光。

鼻梁高挺,唇形薄而分明,唇色是天然的淡绯,此刻微微抿着。

平日里是高岭雪,孤绝冷清。

今夜被喜色一染——竟美得惊心动魄。

像寒冰乍裂,泄出一池春水。

云潇潇心尖,猛颤了一下。

握着秤杆的指尖,微微发麻。

可下一刻——

脑子里,就窜出那日顾清霜的话:

“你扮作东方灵儿,还睡了我儿子——”

怒火“噌”地烧了上来。

她扔开秤杆,声音冷硬:“脱了衣服,睡吧。”

说完,转身就走。

“潇潇!”

顾临渊起身,抓住她衣袖,指尖微微发抖。

“你……不在这儿歇?”

云潇潇没回头。

“今日喝多了,去别处醒醒酒。”

“可今夜是你我洞房……”他声音低下去,带着恳求,“你不能走。”

云潇潇嗤笑。

“洞房?”

她回身,盯着他眼睛:“咱俩,不是早就洞过了么?”

“那夜密室,你忘了?”

顾临渊脸色瞬间煞白,手指一松,衣袖从掌心滑落。

云潇潇再不看他,推门出去。

门合上的声音,很轻。

却像一记重锤,砸在顾临渊心口。

他僵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看着满屋刺目的红,看着合卺酒上袅袅升起的白气。

不懂。

他真的不懂。

若她心里没他,为何冒死救他?为何肯娶他?

可若心里有他……

为何要这样对他?

他缓缓坐回榻边,抬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

喜服上的金线鸾鸟,在烛光下明明灭灭。

——

主屋。

云潇潇扯掉一身厚重喜服,扔在地上。

倒在榻上,闭上眼。

脑子里却全是那张脸——

烛光下染着薄绯的,美得让她心颤的脸。

还有他抓住她衣袖时,冰凉发抖的指尖。

烦。

真烦。

她翻身坐起,赤足走到窗边。

月色清冷,洒了一地银霜。

更烦了。

她扯过一件玄色外袍套上,又从柜里拎出一壶烈酒。

推窗,翻身跃上房顶。

瓦片染了一层薄霜,格外冰凉。

她坐下,仰头灌了一口酒。

辛辣冲喉,却压不下心头那股无名火。

“墨影。”她对着虚空开口。

“出来。”

“陪我喝酒。”

阴影里,一道身影,悄无声息落在一旁。

也是一身黑衣,脸上覆着玄黑面具,只露出一双眼,一双薄唇。

眼是标准的凤眸,眼尾微挑,瞳孔极黑,深不见底。

唇色很淡,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白。

他在她身侧坐下,隔着一尺距离。

接过她抛来的酒壶,仰头饮了一口。

沉默。

两人就这么对着月亮,一口接一口地喝。

谁也不说话。

夜风渐起,吹散酒气,也吹散她身上残留的熏香味。

云潇潇喝得急,渐渐有些昏沉。

她身子一歪,靠在屋脊青瓦上,闭着眼,呼吸渐匀。

面具下,墨影侧目看她。

看了许久。

月光如水,静静淌在她脸上。

那张属于“东方灵儿”的苍白病容……正一点点褪去。

凤眸紧闭,浓睫低垂。

两颊泛起醉酒后的薄红,像白玉胚上晕开的胭脂。

绯色顺着颧骨漫延,染透眼尾,没入鬓角,连鼻尖都透出浅浅的粉。

秾艳,像枝头熟透的樱桃。

一碰,就会溢出汁水来。

她身上那件玄色外袍,本就松松套着,系带未紧。

夜风一卷,衣襟便散了。

修长的脖颈,如最上等的羊脂玉。

那对锁骨生得极妙,凹陷深深。

顺着凹陷滑下去……滑进衣襟深处。

阴影里,一道沟壑若隐若现。

深,且窄。

被玄衣半掩着,只露出一线莹白。

像雪地里裂开的一道缝隙,引人窥探。

风过,衣襟又敞半分。

那片白,晃得人眼晕。

美得……人神共愤。

像堕凡的妖,又像剔透的玉器被摔出了一道裂。

冷艳里,掺了破碎的欲。

墨影的呼吸,停了。

面具下的眼睛,死死盯住那一线阴影。

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他冰冷的心,好似泛起一丝涟漪。

喉结滚动,他忽然觉得口渴。

理智告诉他,不能看。

这是主上。

可目光,像被钉住了,挪不开。

从那段颈,到那对锁骨。

再到……衣襟下,那抹惊心动魄的沟壑。

风又起。

衣襟彻底散开——

内里绯色织金小衣露出一角,细细的带子松垮挂在肩头。

阴影深处,那抹绯色包裹的弧度饱满,……

墨影猛地闭眼,长睫一颤。

他弯腰,扯过自己外袍,将她从头到脚裹紧。

他手臂穿过她膝弯,另一手托住肩背——

将人稳稳抱起。

云潇潇醉得昏沉,无意识蹭了蹭。

鼻尖擦过,他颈侧裸露的皮肤,温热呼吸拂过。

墨影浑身一僵,抱她的手臂,瞬间绷紧。

他一跃而下,将她抱回主屋。

——

顾临渊立在窗后。

他自小习武,目力极佳。

清清楚楚看见——云潇潇飞身上了屋顶。

也看见,一道黑影悄然落在她身侧。

是个男人。

两人并肩而坐,对饮。

后来她似是醉了,身子一歪,软软倒下。

夜色浓,他看不清那人面容。

只看见那人弯腰,将她打横抱起,飞身而下。

她墨发凌乱垂落,凤眸紧闭,颊生薄红。

醉得……不省人事。

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今夜——

是他与她的洞房花烛夜!

她竟抛下他,跑去和另一个男人月下对饮?!

还醉倒在那人怀里?!

他将整颗真心剖出来,捧到她面前。

她却随手一扔,踩在脚下,不屑一顾。

主屋的门,紧闭着。

再没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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