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初雪

十一月底,这个城市下了第一场雪。

雪是在半夜开始下的,起初是细小的雪粒,窸窸窣窣地敲在玻璃窗上,像有人在轻声低语。后来雪大了,变成了一片片的雪花,在路灯的光晕里旋转,飘落,安静地覆盖了巷子里的石板路,梧桐树的枝桠,书店的屋檐。

早晨,沈知衍醒来时,窗外已经是一片银白。

他轻手轻脚地下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冽的空气夹杂着雪花的清凉涌进来,他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身,回到床边,摇了摇还在熟睡的陆则屹。

“则屹,醒醒,”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下雪了。”

陆则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顺着沈知衍的手指看向窗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真的下雪了。”他说,坐起来,和沈知衍并肩站在窗边,看着窗外银装素裹的世界。

巷子里很安静,雪还在下,但不大,是那种温柔的、细密的雪。石板路被雪覆盖了,白茫茫的,只有几串脚印,深深浅浅的,是早起的行人留下的。梧桐树的枝桠上堆满了雪,沉甸甸地低垂着,偶尔有雪块掉下来,噗的一声,在雪地上砸出一个小坑。对面的屋顶也白了,烟囱里冒出袅袅的炊烟,在雪天里显得格外温暖。

“真美。”沈知衍轻声说,眼睛亮亮的,像装了整个冬天的雪。

“嗯,”陆则屹点头,伸手搂住他的肩膀,“像一幅画。你该把它画下来。”

“我已经在画了,”沈知衍笑了,指了指窗台上的速写本,“在心里画。”

陆则屹也笑了,低头在他脸上亲了一下:“那等会儿,我们出去走走?看雪,堆雪人,打雪仗?”

“好啊,”沈知衍点头,眼睛更亮了,“但我得先开店,有客人预约了上午来取书。”

“那我帮你,”陆则屹说,松开他,开始穿衣服,“我们一起开店,一起看雪,一起……过这个冬天的第一天。”

两人很快收拾好,下楼开店。书店里很温暖,暖气开得足,空气里有茶香和书香。沈知衍打开店门,把“营业中”的木牌挂出去,然后在门口扫出一小块空地,铺上防滑垫。陆则屹在柜台后烧水泡茶,是红枣姜茶,驱寒暖身。

雪还在下,但小了很多,是那种细细的、绵绵的雪,在空气里飘着,不急着落地。偶尔有风吹过,卷起地上的雪沫,在空中打着旋儿,像小小的、白色的精灵。

上午九点,预约的客人来了,是个中年女人,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围巾把脸包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她来取一本绝版的书,是沈知衍帮她从旧书市场淘到的。她拿到书,很感激,付了钱,又买了一本新出的诗集,说下雪天适合读诗。

送走客人,沈知衍和陆则屹决定关店半天,出去看雪。

“反正下雪天,客人也不多,”沈知衍说,锁好店门,把“休息中”的木牌挂上,“我们好好玩一天。”

“好。”陆则屹点头,很自然地牵起他的手,两人并肩走进雪里。

雪已经停了,但天空还是灰蒙蒙的,云层很厚,像还会再下。巷子里的雪很厚,踩上去嘎吱嘎吱响,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梧桐树上的雪被风吹落,洒了他们一身,凉丝丝的,但不冷。

“去哪儿?”沈知衍问,呼出的气在空气里凝成白雾。

“去江边吧,”陆则屹说,“江边的雪景应该很美。”

“好。”

两人坐公交车去江边。车上人不多,大多是老人,提着菜篮子,说着家长里短。车窗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沈知衍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一个小小的爱心,然后写下两个人的名字缩写——LZY & SZY。

陆则屹看见了,笑了,也伸出手,在爱心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房子,然后在房子下面写了一行字:我们的家。

沈知衍看着,眼眶红了,但笑了,那笑容很亮,很温暖。他握住陆则屹的手,十指相扣,靠在他肩膀上,安静地看着窗外流动的雪景。

车到江边,两人下车。江边的雪景果然很美——江面还没有完全封冻,水是深灰色的,缓缓流淌,偶尔有浮冰漂过。对岸的建筑在雪幕里显得模糊而遥远,像水墨画里的远山。堤岸上的柳树挂满了雪,枝条低垂,随风轻摆。长椅上堆着厚厚的雪,没有人坐,像一个个白色的蘑菇。

江边人很少,只有几个摄影爱好者在拍照,还有几个孩子在打雪仗,笑声清脆,在空旷的江边传得很远。

陆则屹和沈知衍沿着堤岸慢慢走,手一直牵着。雪又开始下了,不大,是那种细细的、温柔的雪,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很快就化了,留下一点点冰凉的水渍。

“冷吗?”陆则屹问,把沈知衍的手放进自己口袋里。

“不冷,”沈知衍摇头,靠在他身上,“有你在,不冷。”

陆则屹笑了,低头在他脸上亲了一下,雪花落在他们相触的皮肤上,瞬间融化,分不清是雪水,还是别的什么。

走到一个空旷的地方,沈知衍忽然停下来,眼睛亮亮地看着陆则屹:“则屹,我们堆雪人吧。”

“好。”陆则屹点头,松开他的手,开始滚雪球。

两人很快滚了两个雪球,一个大,一个小。大的做身子,小的做头。沈知衍从口袋里掏出两颗红枣,做雪人的眼睛。陆则屹折了两根枯树枝,做雪人的手臂。沈知衍又把自己的围巾摘下来,给雪人围上。最后,陆则屹在雪人脸上画了一个笑脸,用枯树枝写的:LZYSZY。

雪人堆好了,胖胖的,憨憨的,围着红色的围巾,脸上带着笑,眼睛是两颗红枣,在雪白的脸上显得格外生动。

“像不像你?”沈知衍看着雪人,笑着问。

“像我?”陆则屹愣了一下,“哪里像?”

“憨憨的,暖暖的,”沈知衍说,伸手摸了摸雪人的头,“一看就是个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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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则屹笑了,伸手把他搂进怀里:“那你就是那个雪人旁边的……小松鼠?机灵,可爱,让人想捧在手心里。”

沈知衍脸红了,但笑了,靠在他怀里,看着那个雪人,心里是满满的、软软的暖意。

雪又大了些,但两人都不急着走。他们在雪人旁边坐下,陆则屹从口袋里掏出保温杯,里面是早上泡的红枣姜茶,还热着。两人分着喝,暖流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驱散了所有的寒意。

“则屹,”沈知衍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记得,”陆则屹点头,眼神变得悠远,“那天也下着雨,很大。我开车路过,看见书店的灯还亮着,就进来了。你给了我一杯茶,然后我睡着了。醒来时,你给我盖了毯子。那是我那段时间,睡得最好的一觉。”

“嗯,”沈知衍点头,靠在他肩膀上,“那天我也记得很清楚。你进来时,看起来很累,很疲惫,但眼神很锐利,像在防备什么。我有点怕,但又觉得……你需要一杯热茶,一个能安静坐着的地方。所以,我给你泡了茶,然后你睡着了。我看着你睡觉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和我一样,很累,很孤独,很需要……一点温暖。”

陆则屹没说话,只是更紧地搂住了他。

“后来你常来,每次来,都会坐一会儿,喝杯茶,看看书,或者只是发呆。我慢慢不害怕了,反而觉得……有点期待。期待你来,期待看见你,期待……和你说话。”沈知衍继续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再后来,你跟我说你喜欢我,我也跟你说我喜欢你。然后,我们就在一起了。好像……很自然,很顺理成章,像早就该这样。”

“是啊,”陆则屹笑了,低头吻了吻他的头发,“好像早就该这样。好像我前三十年所有的等待,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孤独,都是为了遇见你,为了在这个下雪天,和你一起堆雪人,喝茶,说这些话。”

沈知衍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但笑了:“陆则屹,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我也是,”陆则屹说,很认真地说,“沈知衍,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美好的事。”

然后,他低下头,吻住了他的唇。很轻,很温柔,但很坚定,很长久。雪花落在他们身上,头发上,睫毛上,但他们感觉不到冷,只感觉到彼此的温度,彼此的心跳,彼此的……爱。

远处,那些打雪仗的孩子看见了,起哄地笑起来。但陆则屹和沈知衍不在乎。他们在这个下雪天,在这个空旷的江边,在这个他们堆的雪人旁边,安静地,温柔地,交换着这个冬天的第一个吻。

吻了很久,陆则屹才松开沈知衍,但额头还抵着他的额头,呼吸有些乱,但眼神很亮,很温柔。

“沈知衍,”他在他耳边轻声说,“我想和你过一辈子。想和你一起,看每一个春天的花开,每一个夏天的雨,每一个秋天的落叶,每一个冬天的雪。想和你一起,在这个小小的书店里,过我们长长的一生。你愿意吗?”

沈知衍看着他,眼泪掉下来,但笑了,那笑容很亮,很温暖,比所有的雪都亮,比所有的阳光都暖。

“我愿意,”他说,声音哽咽,但很清晰,“陆则屹,我愿意。我愿意和你过一辈子,愿意和你一起,看四季更迭,岁月流转,愿意和你一起,在这个小小的书店里,过我们长长的一生。我愿意。”

陆则屹笑了,又吻了吻他,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两枚简单的银色戒指,没有任何装饰,很朴素,但很干净。

“这是我用第一个项目的设计费买的,”他说,声音有些抖,“不贵,但……是我自己赚的钱。我想用它,套住你,也套住我自己。让我们,一辈子在一起。你……愿意戴吗?”

沈知衍看着那两枚戒指,眼泪流得更凶了,但他用力点头,伸出手:“愿意。陆则屹,我愿意。”

陆则屹笑了,眼睛也红了。他拿起那枚小一点的戒指,很轻,很郑重地,戴在沈知衍的无名指上。然后,把另一枚递给沈知衍。沈知衍接过,也很轻,很郑重地,戴在陆则屹的无名指上。

戒指很合适,不大不小,刚刚好。银色的光泽在雪光下显得格外柔和,格外温暖。

两人看着彼此手上的戒指,又看看彼此的眼睛,然后笑了,紧紧地抱在一起。雪还在下,落在他们身上,头发上,肩膀上,但他们感觉不到冷,只感觉到彼此的温度,彼此的承诺,彼此的……一辈子。

“我爱你,沈知衍。”

“我也爱你,陆则屹。”

他们在雪地里拥抱了很久,很久。直到远处的钟声响起,中午十二点了。两人才松开,但手还牵着,十指相扣,戒指碰着戒指,发出很轻的、悦耳的声音。

“回家吧,”陆则屹说,拍了拍沈知衍身上的雪,“该吃午饭了。你想吃什么?我做。”

“我想吃火锅,”沈知衍说,眼睛亮亮的,“下雪天,适合吃火锅。暖暖的,辣辣的,出一身汗,然后窝在沙发上看电影。”

“好,”陆则屹点头,很自然地牵起他的手,“那我们去买菜,回家做火锅。”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雪还在下,但小了很多,是那种温柔的、绵绵的雪。他们留下的脚印已经被新雪覆盖了,但那个雪人还在,憨憨的,暖暖的,围着红色的围巾,脸上带着笑,眼睛是两颗红枣,在雪地里静静地站着,像在守护什么,又像在祝福什么。

回到书店,两人在门口的垫子上跺跺脚,抖掉身上的雪,然后推门进去。书店里很温暖,暖气开得足,空气里有茶香和书香。陆则屹去厨房准备火锅,沈知衍在楼下整理被雪打湿的围巾和外套。

很快,火锅的香气弥漫开来。辣锅,清汤锅,牛肉,羊肉,蔬菜,豆腐,粉丝,摆了一桌子。两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滚着,热气腾腾的,熏得玻璃窗上凝了一层水雾。

沈知衍用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小小的爱心,然后在爱心旁边写下:LZYSZY,forever。

陆则屹看见了,笑了,也伸出手,在下面画了一个小小的房子,然后在房子下面写:我们的家,永远。

然后,两人相视而笑,举起杯子,轻轻一碰。

“干杯,”陆则屹说,眼睛亮亮的,“为我们,为我们的家,为我们的……一辈子。”

“干杯,”沈知衍也说,眼睛也亮亮的,“为我们,为我们的雪人,为我们的……初雪。”

他们喝了酒,吃了火锅,出了汗,然后窝在沙发上看电影,是老片子《真爱至上》,温馨,治愈,适合下雪天看。看到一半,沈知衍睡着了,靠在陆则屹肩膀上,呼吸均匀绵长。陆则屹没动,只是轻轻搂着他,看着他熟睡的脸,看着他无名指上那枚银色的戒指,心里是满满的、柔软的、滚烫的……幸福。

窗外的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覆盖了整个城市。但书店里温暖如春,两个人相拥而眠,像两只在冬天里互相取暖的小兽,安静地,温柔地,依偎。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而他们的新生活,也在这个初雪的日子里,缓缓展开,充满承诺,充满……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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