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习惯的养成

接下来的两周,陆则屹的生活被两件事填满:会展中心项目的收尾,以及母亲每日不厌其烦的相亲提醒。

项目进入最后冲刺阶段,他几乎住在办公室,每天睡眠不足五小时,咖啡当水喝,饭也吃得很随便,通常是助理小陈帮他点的外卖,冷了才扒拉几口。团队里的年轻设计师们已经熬出了黑眼圈,会议上有人说着说着就打起瞌睡,陆则屹看见了,但没说什么,只是让行政多订些咖啡和功能饮料。

他知道大家都到极限了,但他自己也在极限上。

周六晚上七点的相亲像一个倒计时,每天逼近一点。母亲每天至少会发三条微信确认他是否记得,周五晚上更是直接打来电话,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则屹,这次见面很重要,周阿姨和你爸是多年的老交情,别让我们难做。”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江南阁的包间我已经订好了,206,别迟到。穿我上次给你买的那套藏蓝色西装,配那条银灰色领带。周琳那孩子喜欢稳重一点的风格。”

“妈,”陆则屹揉了揉太阳穴,电脑屏幕的光刺得他眼睛发疼,“我会准时到,但穿什么我自己决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周敏的声音冷了下来:“陆则屹,你别跟我闹脾气。这次见面关系到两家的关系,你必须重视。”

“我很重视,”陆则屹说,声音里有一丝疲惫,“但我三十岁了,不是三岁,我知道什么场合该穿什么。”

说完,他没等母亲回应,直接挂了电话。

这是很少见的事。从小到大,他几乎没挂过母亲的电话。但今天,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他不想再听那些安排,那些要求,那些“你必须”。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电脑主机运行的低沉嗡鸣。陆则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黑暗里,那些线条、数据、图纸依然在眼前晃动,像一场醒不过来的梦。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微信消息。他睁开眼,以为又是母亲,但屏幕上跳出的名字让他愣了一下。

沈知衍。

“明天书店下午有读书会,你要是有空,可以来看看。”

消息很简短,后面附了一张手绘的海报——几本书叠在一起,旁边写着“停云读书会·春日下午茶”,时间和地址。

陆则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悬停,想回点什么,但不知道回什么。说他没空?说他明天要去相亲?说他其实不太喜欢人多的地方?

最后,他只回了两个字:“好的。”

发送完,他又觉得太冷淡,想补充一句,但沈知衍很快回了:“是朋友组织的,人不多,就聊聊书。不来也没关系。”

这句话反而让陆则屹下定了决心。

“我会来。”他回。

“好,下午三点开始,不用带什么,人来就好。”

对话到此结束。陆则屹放下手机,重新看向电脑屏幕,但注意力已经无法集中。他想起沈知衍的朋友圈,那些安静的照片,那些简单的文字,那个雨夜的书店,那幅画。

然后他又想起明天的相亲,想起江南阁,想起那个素未谋面的周琳,想起父母期待的眼神。

胃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起身,从抽屉里翻出胃药,就着冷掉的咖啡吞下去。药片卡在喉咙里,苦涩的味道一直蔓延到舌尖。他皱了皱眉,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灯火通明的城市。

这座城市很大,有两千多万人,每天有无数的相遇和别离,无数的开始和结束。但此刻,他站在二十八楼的落地窗前,却觉得无比孤独。

孤独到他甚至希望,明天永远不会来。

但明天还是来了。

周六上午,陆则屹难得睡到八点。不是自然醒,是被胃疼醒的。他蜷在床上,额头上冒出细密的冷汗,胃里像有一只手在搅动,一阵阵的钝痛。

他撑着爬起来,从药箱里翻出止痛药,就着冷水吞下去。药效要半小时才能起效,这半小时里,他只能蜷在沙发上,等疼痛过去。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微信:“别忘了晚上七点,江南阁206。我已经跟周阿姨确认过了,周琳会准时到。”

陆则屹盯着那行字,胃更疼了。

他点开和沈知衍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昨天。他想发点什么,但不知道该发什么。最后,他退出微信,打开了邮箱,开始处理工作邮件。

疼痛渐渐退去,但疲惫感更重了。他洗了个澡,换了衣服,坐在沙发上发呆。窗外阳光很好,春天的阳光,暖洋洋的,透过玻璃窗洒进来,在地板上切出明亮的光块。

他忽然想起沈知衍画的那幅画——书店窗台上的猫,蜷在阳光下睡觉,慵懒,惬意,与世无争。

那个画面很清晰,清晰到仿佛就在眼前。

陆则屹看了看表,下午一点。离晚上的相亲还有六个小时,离书店的读书会还有两个小时。

他站起来,走到衣帽间。衣柜里挂满了衣服,大部分是西装和衬衫,按颜色深浅排列,一丝不苟。母亲给他买的那套藏蓝色西装挂在最显眼的位置,旁边是配套的银灰色领带。

他盯着那套西装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拿起了旁边的一套。

深灰色的休闲西装,里面是一件浅灰色的羊绒衫,没有领带,很随意的搭配。这是他很少穿的衣服,因为不够正式,不够商务,不够“陆则屹”。

但今天,他想穿这套。

下午两点半,陆则屹开车出门。他没有直接去书店,而是在附近的花店停了一下,买了一束花。不是什么昂贵的花,就是一束简单的白色洋桔梗,配了几枝绿色的尤加利叶,用牛皮纸包着,很朴素,但很干净。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买花,只是路过花店时,看见橱窗里的洋桔梗,忽然想起沈知衍书店柜台上的那个玻璃花瓶,里面插着几枝干枯的芦苇。他想,也许可以换一下。

两点五十分,他到达梧桐巷。

巷子比平时热闹一些,有几个年轻人拿着书在巷口张望,然后朝着书店的方向走去。陆则屹停好车,拿着花,跟在后面。

书店的门开着,风铃在春风里发出清脆的声响。陆则屹走进去,发现店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大多是年轻人,散落在沙发和椅子上,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

沈知衍正在柜台后泡茶,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

“你来了。”他走过来,目光落在他手里的花上,微微愣了一下。

“路过花店,顺手买的。”陆则屹把花递给他,“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沈知衍接过花,低头闻了闻,然后笑了:“喜欢,谢谢。”

他的笑容很浅,但很真实,眼角弯出柔软的弧度。陆则屹忽然觉得,这束花买对了。

“你先坐,我找个花瓶。”沈知衍说,拿着花往后面去了。

陆则屹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今天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窗洒进来,暖洋洋的。书店里弥漫着茶香和花香,还有纸张特有的味道。几个人在低声交谈,声音温和,不吵,像春日溪水流动的声音。

沈知衍很快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玻璃花瓶,里面插着那束洋桔梗。他把花瓶放在柜台最显眼的位置,白色的小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干净。

“很配。”陆则屹说。

“嗯。”沈知衍点头,然后在他对面坐下,“喝茶吗?今天泡了茉莉银针。”

“好。”

沈知衍起身去倒茶,陆则屹则打量着店里的人。大多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有学生模样,也有上班族打扮,每个人都带着书,表情放松,眼神里有光。

“都是常客吗?”他问。

“有些是,有些是第一次来。”沈知衍把茶杯放在他面前,“读书会每个月一次,不固定主题,就是聊聊最近看的书,或者随便聊点什么。”

“你组织的?”

“朋友组织的,我只是提供场地。”沈知衍指了指坐在最里面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那是林薇,我大学同学,现在在出版社工作,读书会是她发起的。”

陆则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个叫林薇的女生正在和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讨论什么,表情生动,手势丰富。她似乎察觉到有人在看她,抬起头,看见陆则屹,愣了一下,然后对沈知衍投来一个询问的眼神。

沈知衍摇摇头,笑了笑。

林薇会意,也笑了笑,然后继续和那个男生说话。

三点整,读书会开始了。

没有正式的主持,没有流程,就是林薇站起来,说了一句“大家下午好”,然后每个人轮流介绍自己最近在看的一本书,或者分享一段自己喜欢的文字。

第一个发言的是个戴眼镜的男生,他说最近在看《百年孤独》,分享的是那句“过去都是假的,回忆是一条没有归途的路,以往的一切春天都无法复原”,然后开始滔滔不绝地讲他对魔幻现实主义的理解。

第二个是个短发的女生,她说她在看《小王子》,分享的是狐狸说的那段关于驯服的话,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说她想她去年去世的奶奶了。

第三个,第四个……

陆则屹安静地听着。他很少参加这样的活动,工作后,他的社交圈几乎全是同行,聊的都是项目、客户、设计理念。像这样纯粹地聊一本书,分享一段文字,因为一句话哭,因为一句话笑,对他来说是很陌生的体验。

但奇怪的是,他不觉得尴尬,也不觉得无聊。他坐在那里,喝着茶,看着这些陌生人因为书而连接在一起,分享各自的故事和感受,心里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轮到沈知衍了。

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书,是加缪的《局外人》。

“我最近在重读这本书,”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次读都有不同的感受。今天想分享的是最后那段,默尔索在临刑前的那段独白。”

他翻开书,找到那一页,轻声读出来:

“面对着充满信息和星斗的夜,我第一次向这个世界的动人的冷漠敞开了心扉。我体验到这个世界如此像我,如此友爱,我觉得我过去曾经是幸福的,我现在仍然是幸福的。为了把一切都做得完善,为了使我感到不那么孤独,我还希望处决我的那一天有很多人来观看,希望他们对我报以仇恨的喊叫声。”

读完了,书店里安静了几秒。

沈知衍合上书,说:“以前读不懂,为什么一个要死的人,会觉得自己是幸福的。现在好像懂了一点——当一个人完全接受了自己的命运,接受了自己与世界的疏离,接受了自己的孤独,反而能获得一种奇特的平静和自由。”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思考。阳光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陆则屹看着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时,他低头画画的样子,也是这么安静,这么专注,仿佛整个世界都与他无关。

“知衍说得真好。”林薇第一个开口,打破了沉默,“我读《局外人》的时候,只觉得压抑,从来没想过幸福这一层。”

“可能因为你是幸福的,所以体会不到不幸福的人的幸福。”一个男生开玩笑说。

大家都笑了,气氛重新轻松起来。

接下来又有人分享,有人讨论,有人争论。陆则屹一直没说话,只是听着。直到林薇忽然看向他,笑着说:“这位先生是第一次来吧?要不要也分享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陆则屹身上。

他愣了一下,然后摇头:“不用了,我听着就好。”

“别害羞嘛,”林薇眨眨眼,“来都来了,说两句。”

陆则屹看向沈知衍,沈知衍也正看着他,眼神温和,带着一点鼓励。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我很久没看小说了。最近在看的是《建筑模式语言》,一本专业书,没什么好分享的。”

“建筑?”一个戴眼镜的女生眼睛亮了,“你是建筑师吗?”

“嗯。”

“哇,好酷!”另一个女生说,“那你平时都设计什么样的建筑?”

“最近在做一个会展中心。”

“会展中心?是新区那个吗?我好像在网上看到过设计图,很漂亮!”

话题很快从书转向了建筑,大家开始七嘴八舌地问问题,陆则屹一一回答,尽量简洁,但也尽量不让气氛冷下来。他发现自己并不讨厌这样的交谈,虽然问题很外行,但他们的眼神是真诚的,好奇的,没有那些商业场合的算计和试探。

沈知衍坐在他对面,安静地听着,偶尔会在他看过来时,给他一个微笑。

那微笑很淡,但陆则屹看懂了。那是一种“你看,没那么难”的微笑,一种“放松点”的微笑。

读书会进行了一个半小时,四点半左右,大家开始陆续离开。林薇是最后一个走的,她走之前拍了拍沈知衍的肩膀,又对陆则屹笑了笑,说:“下次再来啊,建筑师先生。”

“好。”陆则屹点头。

等所有人都走了,书店里又恢复了安静。夕阳西斜,光线变成了温暖的橙色,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木地板上投出长长的影子。

沈知衍开始收拾茶杯,陆则屹也站起来帮忙。

“我自己来就好。”沈知衍说。

“没事。”陆则屹拿起几个杯子,跟着他走到柜台后的水池边。

两人一起洗杯子,一个洗,一个擦,配合得意外默契。水声哗哗,空气里有洗洁精淡淡的柠檬味,还有窗外飘进来的花香——不知道是谁家的栀子花开了。

“今天谢谢你。”沈知衍忽然说。

“谢我什么?”

“来参加读书会,还帮忙收拾。”

“应该的。”陆则屹说,把擦干的杯子放进柜子里,“很有意思,比我想象中有意思。”

沈知衍笑了:“那你以后可以常来。”

“好。”

杯子洗完了,沈知衍擦了擦手,问:“你晚上有事吗?”

陆则屹的动作顿了一下。

晚上七点,江南阁,206包间。周琳。相亲。

这些字眼在脑海里闪过,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扎在神经上。

“怎么了?”沈知衍察觉到了他的迟疑。

“没什么,”陆则屹说,“晚上有个饭局。”

“哦。”沈知衍点点头,没再多问,“那你……”

“现在还早,”陆则屹打断他,“我可以多待一会儿吗?”

沈知衍看着他,眼神清澈,像秋天的湖水,能倒映出人的影子。

“当然可以。”他说。

陆则屹重新在沙发上坐下。沈知衍给他换了新茶,这次是普洱,茶汤是深红色的,在白色的瓷杯里显得格外浓郁。

“你刚才分享的那段,”陆则屹忽然开口,“关于幸福的那段,我好像能理解。”

沈知衍在他对面坐下:“嗯?”

“就是……接受自己的孤独,接受自己与世界的疏离,反而能获得平静。”陆则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以前不太懂,但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沈知衍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安静地等他继续说。

“我的工作,”陆则屹顿了顿,“需要和很多人打交道,客户,同事,施工方,每天要说很多话,要处理很多关系。但有时候,结束一天的工作,开车回家的路上,我会觉得……特别孤独。好像刚才说的所有话,做的所有事,都跟我无关。我只是在扮演一个角色,一个叫‘陆则屹’的角色,而不是我自己。”

他说得很慢,有些犹豫,有些生疏。这些话他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包括父母,包括朋友,包括心理医生——是的,他去看过心理医生,在压力最大的那段时间,但也没说出这些话。他坐在咨询室里,说的都是“压力大”、“失眠”、“焦虑”,但这些更深层的,更本质的孤独,他从来不说。

因为不知道怎么说,也因为觉得说了也没用。

但今天,在这个春日的傍晚,在这个小小的书店里,在这个只见过三次面的男人面前,他却说了出来。

沈知衍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没有评价,只是听着。等他说完了,才轻声问:“那你自己呢?你是谁?”

陆则屹愣住了。

“我……我不知道。”他如实说,“除了工作,除了那些角色,我好像……没有自己。”

沈知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有段时间也是这样。开书店之前,我在一家设计公司上班,每天加班,做自己不喜欢的设计,说违心的话,讨好不喜欢的人。有一天晚上,我加班到凌晨,回家路上经过一个桥,看着桥下的河水,忽然想,如果跳下去,是不是就轻松了。”

他说得很平静,就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但陆则屹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闷闷的疼。

“然后呢?”他问。

“然后我就辞职了,用所有积蓄开了这家书店。”沈知衍笑了笑,“很冲动,也很傻,对吧?但我现在不后悔。虽然赚得不多,但至少,每一天,我都在做自己。”

“做自己是什么感觉?”陆则屹问。

沈知衍想了想,说:“就是……早上醒来,不会觉得今天又要去扮演谁。就是可以安静地看一本书,画一幅画,泡一壶茶,不用对任何人解释。就是可以喜欢自己喜欢的东西,不用在意别人怎么想。”

他说着,指了指书店:“就像这些书的分类,都是我按自己喜欢的方式分的。有人觉得奇怪,有人觉得不实用,但我觉得开心。这就够了。”

陆则屹环顾四周。那些手写的分类标签——“适合雨天读的”、“深夜睡不着时翻的”、“想哭的时候可以抱着的”、“能让人笑出声的”——确实很奇怪,很不实用,但也很……沈知衍。

就像这个人,安静,温和,有自己的小世界,不为外界所动。

“真好。”陆则屹轻声说。

沈知衍看着他,眼睛在夕阳下显得格外亮:“你也可以的。”

“什么?”

“做你自己。”沈知衍说,“不用一直扮演谁,不用一直满足谁的期待。哪怕只有一小会儿,也可以的。”

陆则屹没说话。他看着沈知衍,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里面自己的倒影,忽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在融化,在瓦解。

窗外传来鸟鸣声,清脆,悦耳,是归巢的鸟儿在呼唤同伴。夕阳又下沉了一些,光线变成了温暖的橘红色,把整个书店染上了一层温柔的颜色。

“我该走了。”陆则屹说,声音有些沙哑。

“嗯。”沈知衍站起来,“路上小心。”

陆则屹也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沈知衍站在柜台边,身后是那束白色的洋桔梗,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

“下周,”陆则屹说,“我还能来吗?”

“随时。”沈知衍说。

陆则屹点点头,推门离开。

风铃声响起,又落下。沈知衍走到窗边,看着那个高大的身影走出巷子,消失在夕阳的余晖里。他站了很久,直到天完全黑下来,才转身,开始收拾书店,准备关店。

而陆则屹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引擎。

他看了看表,六点十分。离七点还有五十分钟,从这里开车到江南阁,如果不堵车,二十分钟就能到。

他还有时间。

但他不想去。

一点都不想。

他拿出手机,点开母亲的微信,打字:“妈,我晚上临时有急事,去不了了。替我向周阿姨和周琳道歉。”

消息发送出去,几乎立刻就有了回复。

“陆则屹,你什么意思?!”

“我不管你有什么急事,现在立刻给我过来!”

“你这样让我和你爸怎么跟周家交代?”

“接电话!”

陆则屹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出的消息,没有回复,也没有接电话。他只是安静地看着,等手机终于不再震动,才点开通讯录,找到周敏的号码,拉黑。

然后他又点开父亲的号码,犹豫了一下,也拉黑了。

做完这一切,他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发动引擎,调转车头,朝另一个方向开去。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不想回家,不想去江南阁,不想去任何需要他扮演“陆则屹”的地方。

车在城市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开着,穿过繁华的商业区,穿过安静的住宅区,穿过灯火通明的写字楼,穿过黑漆漆的公园。车窗外的世界像一场流动的电影,一幕幕闪过,但都与他无关。

最后,他发现自己又开回了梧桐巷。

巷子里的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晕在石板路上铺开。书店的灯还亮着,透过玻璃窗,能看见沈知衍正在整理书架,背影清瘦,动作温柔。

陆则屹把车停在巷口,没有下车。

他只是坐在车里,看着那扇窗,那盏灯,那个人。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助理小陈发来的工作消息。他看了一眼,没回。然后又有一条消息进来,是合作方发来的方案修改意见。他看了一眼,也没回。

他就这么坐着,看着,直到书店的灯熄了,沈知衍从里面出来,锁好门,转身朝巷子深处走去。

沈知衍没有看见他。他走得很慢,偶尔抬头看看天,偶尔低头看看路,像一个放学回家的孩子,不着急,不匆忙,享受这段属于自己的、安静的时光。

陆则屹看着他消失在巷子拐角,然后才发动引擎,缓缓离开。

这一次,他没有回那个冷冰冰的大平层,而是开车去了江边。他把车停在堤岸上,下车,走到栏杆边。

江风很大,吹得他的头发和衣服猎猎作响。对岸是城市的灯火,璀璨,辉煌,像一场永不落幕的盛宴。江面上有轮船驶过,汽笛声在夜色里传得很远。

陆则屹点了一支烟,没抽,只是夹在指间,看着烟头的火光在风里明明灭灭。

他想起沈知衍说的那些话。

“做你自己。”

“哪怕只有一小会儿,也可以的。”

真的可以吗?

他不知道。

但他想试试。

烟烧完了,烫到了手指。陆则屹把烟蒂扔进垃圾桶,转身回到车里。他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工作室,在沙发上凑合了一夜。

那一夜,他睡得很沉,没有梦。

第二天早上,他被手机铃声吵醒。是工作室的座机,助理小陈打来的,语气小心翼翼:“陆总,您父亲来电话了,打到公司来了,问您在哪……语气不是很好。”

陆则屹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我知道了。”

“还有,周总那边也来电话了,问昨晚的相亲……”

“就说我临时有急事,改天再约。”

“可是……”

“就这么说。”陆则屹挂了电话。

他起身,走到窗前。清晨的阳光很好,金灿灿的,洒在城市的高楼上。又是新的一天,又是新的工作,新的会议,新的问题,新的压力。

但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只是觉得心里某个地方,松了一点,轻了一点。

他拿起手机,点开沈知衍的微信,想发点什么,但最后还是没发。只是点开他的朋友圈,看了看他新发的动态——一张书店清晨的照片,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尘埃,配文是:“今日晴,宜发呆。”

陆则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保存,设为手机壁纸。

做完这一切,他走进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那个眼下青黑、胡子拉碴的男人,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暂,很浅,但很真实。

然后他刮了胡子,换了衣服,拿起车钥匙,推门离开。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好像有了一点点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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