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喻晔清盯着简陋 的床顶,不由得叹一口气。

不过她又要防备自己什么?

该有的都有了,再防下去,便只剩下会不会将她抛尸荒野。

喻晔清闭上眼,鼻尖充盈的是身侧人身上清甜的味道,这是姑娘家长久用的薰香,有些甜腻,其实并不适合她。

他听宋三郎提过,这是因邵家大郎喜欢,她才将从前惯常用的香料换成如今的。

她情许一人,就是这般认真且珍视,可那人待她并不好,迫使她到了如今这副境地。

脑中回想起方才得到的那句答案——只是凑巧。

他知道后面她会继续说些什么,大抵是,若那日遇到的不是他,换一个人也一样。

所以,命里终还是眷顾了他这一次。

喻晔清深吸一口气,似觉得她身上的味道入了肺腑,进而蔓延至四肢百骸,让他觉得怎么嗅闻都不够,他下意识伸出手去,想将其牢牢抓握住,可他不能做这样出格的事。

克制再三,他终还是伸出手去,但仅仅只拉住了身侧人的裙角,细软的布料边角团在掌心,却让他觉得莫大的心安。

——

次日天光微亮,宋禾眉是被人叫起来的。

睁眼便见喻晔清衣衫齐整地坐在对面圆凳上,神色冷峻的模样,让她莫名想起之前爹娘为她请来的女先生。

她咽了咽略有些干涩的喉咙:“天刚亮,你这是闹哪出?”

莫不是读书人的闻鸡起舞让她给赶上了罢?

喻晔清眸光落在她身上,语气沉稳:“二姑娘该归家了,若再晚些,路上有人恐会生闲言。”

宋禾眉重新阖上双眸,一边缓着困意一边道:“你家这路偏得很,哪里有什么人。”

她说的无心,但喻晔清的双眸的光亮仍旧暗淡一瞬,不过他仍旧语气如常与她解释:“今日有集市,有些人家要摆摊,会起得格外早。”

这下宋禾眉是睡不下去了,双眸豁然睁开。

她会做出格的事,但不代表她会放任此事传出去,愿意听那些闲言碎语,她只暗恼这日子不好,竟挑在了这个节骨眼上。

宋禾眉强撑着坐起身,外裳被妥善叠放在床榻边的圆凳上,她拿起来一瞧,上面那些暧昧的痕迹与皱褶都已收拾的干净平整,她诧异抬眸:“你收拾的?”

喻晔清迎上她的视线,没有否认。

那便是默认了。

“你昨夜没睡?怎得还有这个闲工夫。”

他的手艺很好,做事仔细,若是个女子,聘到府上做内院管事婢女倒是不错。

只不过她的衣裳,若是脏了毁了,直接扔了就是,何必穿第二次。

“若被有心人发觉二姑娘衣裳有换,恐会起疑心。”喻晔清沉声道

宋禾眉将外裳套在身上,心道他还真是仔细,这种小事的疏漏都考虑其中,他好像当真比她更怕此事泄露。

从她起身开始,喻晔清便将视线转了过去,她扣好最后一颗盘扣才开口:“行了,转过来罢,我穿好了。”

喻晔清垂眸,先一步起身向门外走,宋禾眉跟在他后面,不知他坚持的这份守礼和避嫌是从何而来,拂过吻过的东西,还会怕看吗?

当走到院外瞧见马儿时,宋禾眉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的腰和腿都有些酸,原本走路的时候没察觉,可现下光是想想骑马的动作与颠簸,便忍不住有些打颤。

这种滋味总不好说出来,她还在犹豫要不要干脆走回去时,喻晔清拉着缰绳回头看她。

四目相对的刹那,他的目光便移开,顺着她朝下看,似是最后落在了她的小腹附近。

宋禾眉心上猛地一跳,下意识后退一步,想将他的视线甩开:“你瞧什么?”

喻晔清没说话,只是回头看了看马,而后略一思忖道:“冒犯了。”

宋禾眉还没反应过来他话中的冒犯是什么意思,他便已经牵着马上前来,站定在她面前后,颀长的身子稍稍弯下,有力的手臂一只环在她腰间,一只落在她膝弯处,直接将她抱了起来。

“唉,你——”

她下意识出声,但话还没出口,便已经被放到了马背上,只不过是侧坐。

喻晔清踩上脚蹬翻身上马,落稳定的同时,拉着缰绳的双手正好给她环抱住。

这下倒是不担心会不舒服,也不担心会掉下去,就是有些……羞赧。

“冒犯了。”

喻晔清低哑的声音响在耳边,他又说了一遍。

宋禾眉却好似觉得连着整个脖颈都被震得酥麻,她下意识耸起肩膀来防备,整个身子都僵硬起来,只看着前方不敢回头。

她好像明白过来,喻晔清方才为何会在她穿外裳时将视线移开,到底还是因为他们如今……不熟。

在最不相熟的关系下,做了男女之间最亲密的事。

身子还没有习惯在一起相贴的感觉,情意也没有浓到处在一起便难舍难分的境地,就连目之所见,平常规整时候的模样还没瞧透彻,便要去看另一副袒露模样,如何能不躲闪?

她懂了,也很是感同身受,就好比此刻她身子僵硬着。

她知晓顺着靠在他怀里,卸了身上的气力,她这一路会走的很舒服,可她莫名做不到,分明这胸膛她紧贴过,甚至还感受过传来的闷沉心跳。

她本想坚持到回府便好,却没想到刚走没多远,她便觉得这般强撑着,腰腹就开始酸疼。

所以她又坚持个什么劲儿呢?

现在不熟,多贴贴便熟了。

她转过头来,稍稍扬起,目之所及是他棱角分明的下颚:“喻郎君,我要在你身上靠一会儿。”

原本是想问他可不可以,但话到嘴边,她还是决定直接说结果罢,否则这人又要沉默半晌不说话。

而她这话出口,便也没打算要什么回答,左右已经通知过他,直接靠上去也没什么。

宋禾眉心安理得地放松了身子,后脊背靠在他的右臂上,头枕在他肩窝中,整个人陷入他温暖的怀抱。

“重吗?”

喻晔清因软玉在怀,整个人都是僵的,想也没想便答:“不重。”

宋禾眉没忍住轻笑出声:“那我可卸力了,若是我真从马上摔了下去,昨夜的银钱我可不会支给你。”

喻晔清怀抱收紧,将她整个人向上揽了揽:“放心,不会。”

这种被环住的感觉很是安全舒坦,宋禾眉觉得好像是小时候,自己窝在娘亲怀中的滋味一样,马儿走的不快,这样轻轻的颠簸让她的困意袭来,靠在这温暖坚实的怀抱之中睡了过去。

马儿走过避人的巷口,那些赶着集市要早早去占好位置的人没能遇上,倒是叫在巷中阴暗出宿醉一宿的人看了个正着——

作者有话说:

霸总宋:不对,靠一会儿怎么了?我买来的人我随便靠!

小白花喻(害羞ing)

宋禾眉是从角门牵马入的宋府。

她与喻晔清在宋府拐角处分开,怕被人瞧见。

她将马儿送去马棚,随手将旁边马槽里剩下的草料拿过来喂给它:“多吃些罢,累坏你了。”

家中骑马的时候不多,这样好的马,平日里伺侯金贵着,哪里有这一下乘两人的时候。

“眉儿,你这是要去哪?”

宋禾眉动作一顿,听出了这是兄长的声音。

应是不知她是刚回来,误会了她要出门罢?

她没回头,自顾自给马儿捋毛:“去集市逛逛罢了,兄长连这都不准了?”

“眉儿,你一个姑娘家,哪有大清早便出门的道理。”

“姑娘吗?”宋禾眉不咸不淡轻笑一声,“我还以为在兄长心中,我如今已经是邵家妇了呢。”

宋运珧上前来,有些不知拿自己这个妹妹怎么办才好,只能干睁着眼:“眉儿,你别说气话,昨日兄长在外忙生意,疏忽了你,听母亲说你把自己关在屋中说什么也不肯出来,还说——”

他声音顿了顿:“还说你将邵大郎拒之门外,竟用门夹伤了他的手,眉儿,他头上的伤已经够惹眼了,你怎得还对他动手,你从前也不是这样毛燥的性子。”

宋禾眉有些听不下去,将手上的草料扔下:“兄长觉得我应是怎样的性子,留在邵府里做个装聋作哑的邵夫人?”

她查觉到了自己这话说得有些冲,稍稍深吸一口气,尽力压着脾气:“不过兄长这话说的不对,这两次并非是我有意弄伤他,婚房那次是他非要来拉扯我,而昨日那次是他非要闯我闺房,兄长,难道你觉得我应任他采颉不成?”

“这……这确实不该。”

女声传过来,宋禾眉终是回过头去,便见着嫂嫂丘莞立在兄长旁边,柔柔看着她,唇角还扯着一个尴尬的笑。

嫂嫂在她上了花轿后便回了娘家,只因她年初刚失了孩子,怕对新嫁妇兆头不好,便被安排着先回娘家待个十天半月。

此刻陡然见着嫂嫂回来,宋禾眉确实得露出一个好脸色,对着她笑了笑:“嫂嫂何时回来的?”

丘莞上前来拉她的手:“昨晚的事儿,原想去寻你,但你院中的丫鬟说你睡下了,我便不忍去吵你。”

宋禾眉任由她拉,嫂嫂生得身量瘦小,比她要稍稍矮一些,虽长不了她几岁,但一双手已不似寻常姑娘那般细腻。

这是小时候过了苦日子的印痕。

丘莞回过头给丈夫使了个眼神,进而拉着宋禾眉便往她闺房走:“你哥哥这几日忙得厉害了,说话冲了些,你别同他计较。”

宋禾眉随着跨过月洞门的门槛,稍稍侧眸时,余光瞥见兄长还担心地往自己这边瞧,不由得叹气一声。

这一叹,听在丘莞心中便是还有转圜。

姑娘家最大的软肋便是家里人,还会对家人心疼,岂不是极好拿捏?

她扬起一个笑:“你瞧你哥哥那般说,其实还是因着心疼你,怕日后邵家因这些事对你磋磨,邵郎君那些伤也差遣人问过了,不打紧的,这一夜过去手上的伤就好了大半,嫂嫂知晓你抹不开面子,干脆替你使唤了丫头去送了伤药。”

宋禾眉脚步顿住,侧过头去看嫂嫂。

丘莞还纳闷:“怎么了这是?”

她面上带着关切与不解,这模样同爹娘兄长都是一样的。

自以为是为了她铺路,却用着她的名头做着她厌恶的事。

邵文昂那边收到了伤药,又该是怎样想?想她嘴上说得决绝,实际上转过头还是会心疼他?

这种预料让她觉得恶心,可对着嫂嫂,她却没有办法发这个脾气。

她可以对爹娘兄长抱怨,却唯独不能对嫂嫂,尤其是在她知晓兄长房中也有通房的事后。

她看向嫂嫂的眸光里似有心疼与不忍:“我为何不愿再与邵文昂在一处,想来嫂嫂已经知晓缘由,我……我也是才知晓,原来哥哥房中也不是那般干净,可惜此前我并不知晓,否则我定不会让哥哥做这种伤嫂嫂的事。”

丘莞意味深长看了面前这个小姑子一眼,面上的笑有些僵。

大抵是有些羡慕的,同样都是被家中送出来的姑娘,偏这个小姑子被养的不谙世事,对一个房里伺候人的通房这样在意。

有本事的男人身边,哪一个不是围着一圈莺莺燕燕?

比起在外面吃野的,亦或者养些不三不四的,还是在家中的通房知根知底。

身上干净不染什么脏的,家世清白连着爹娘的身契都掐在手里,等爷们到了外头,再厉害的通房不还是得在她手里讨生活?

毕竟也只是通房,又不是良妾。

这些话,做娘的说得,做嫂嫂的却是说不得。

丘莞扯唇笑了笑:“你哥哥的房里事,总不好同你一个大姑娘说嘴。”

她拉着宋禾眉继续往屋中走,随口闲话道:“有些事,大姑娘是懂不得的,如今你已嫁为人妇,嫂嫂便跟你直说了,这通房有时候,是帮你的,你身子不爽利或者不想的时候,好能有人帮着伺候。”

这话若是出嫁前,宋禾眉倒真不一定听得懂,嫂嫂大抵以为她是同邵文昂圆了房才说的这般直白。

而此刻她酸疼的腰和腿,好似都在应和着嫂嫂的话。

可她又觉得不甘不服,既然身子不爽利,难道男子连这一日两日都忍不得?

偏偏要像个牲畜一般,妻子不成就找妾室,妾室不成就找通房,通房不成就去外面找旁的,非要拉一个过来行事?

她眉头紧紧蹙起,半点也不赞成嫂嫂的这种话。

她沉默不言,一路行回了闺房之中,二人坐在屋中圆桌上,丫鬟上了茶水点心,她昨夜累了许久,原本睡下也不觉得饿,但此刻瞧见点心却忍不住多吃了两个。

嫂嫂拦着她:“少吃些,等下还得同婆母公爹一同用饭,难不成你又不去前厅吃?”

宋禾眉口中依旧嚼着:“不去了,见面了左右不过是那几句话。”

丘莞瞧着她这副模样笑了笑,用帕子给她擦了擦唇边沾染到的细小碎渣。

但渐渐的,她的笑有些僵,欲言又止起来。

宋禾眉觉得她模样不对,以为她又是要做说客,但又不忍心直接打断她,无奈一叹:“嫂嫂想说什么,直说便是。”

丘莞搅了搅手中的帕子,眼神不敢看她:“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你手中可宽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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