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是嫂嫂告知的吗?

但她此刻也没功夫去追究,只咬着牙抬指凌空重重点指着金儿:“你且等着,我回来再如同你算账,在邵家那时是一次,如今又是一次,真不知你这心到底飘到谁那去了!”

她不再去管因惶恐不安而眼眶含泪的金儿,直接捉裙出了门去。

她的心莫名跳得很快,这种预感并不好,但她即便是向最坏处想,也想不通究竟会发生什么,越是困惑,这种失控的不安越浓,她步子便是越急,连带着坐马车她都嫌慢,干脆直接去马厩牵一匹马出来。

可刚到马厩,便见有小厮在旁守着,似早就知晓她会来一般,先一步上前对她拱手:“二姑娘,大郎君说你如今有了身子,不宜出府。”

宋禾眉面色一沉,冷冷道:“让开。”

她不顾小厮阻拦,直接奔着棕毛高马走去,可小厮却是后撤一步,拦 住了她,一脸的为难:“姑娘,大郎君这次是动真格的了,他下的令小的不敢不从,要不您还是先去见一见大郎君罢。”

宋禾眉脚步顿住,知晓小厮夹在主子之间也不易,即便是心中焦急,却也不好为难下面人,只得掉转步调,朝着兄长的院子去。

此刻天已经黑了个大半,府内下人也将廊道上都支了灯笼。

兄长的院子门口尚有两个小厮守着,见她来了,还得先去通禀才放她进去。

宋运珧出来时,身上只穿着里衣,肩膀披了个外袍,而内屋中的丘莞乌发半披在脑后,虽未出来,但仍探头朝着屋外看。

宋禾眉视线扫过,便知晓二人已经歇下,她下意识蹙了蹙眉,将视线移开:“兄长,我有话同你说。”

宋运珧知晓这事瞒不得她多久,却没想过她对那姓喻的竟如此上心,这般快就发现了端倪。

他轻叹气一声,起身向偏间走去:“走罢,咱们两个私下说。”

这种事,再亲近的下人都不能听见,而他的枕边人也不是个能管住嘴的,更不能让她知晓。

待兄妹二人入了偏间,房门一关,宋运珧先一步开口:“我知晓你想做什么,我也当真是不懂你,即便是你想有些什么,挑人也不知挑个好的。”

他坐在扶手椅上,看着立在自己面前一脸冷肃的妹妹,叹了一口气:“你这般看我也没用,那姓喻的根本靠不住,我不过是提点他两句,他便吓破了胆子,一夜之间人去楼空,这种人如何靠得住?你也不怕他这般贪生怕死,哪日将你们的事都抖露出来,你该如何自处?”

宋禾眉紧紧盯着兄长,不将他面上神色错过半分。

她才不信这种挑拨,也没功夫与他去论喻晔清究竟是不是这样的人。

她只执拗问:“他人呢,你为何不让我去见他?”

宋运珧抬手扶额,其实他也想知道,人究竟哪去了。

昨夜只将那人扔到河里去,今日本想叫人去看一看那喻家妹子情形如何。

若不能活了,让她自生自灭便罢。

要是还能活,那便叫人救一救,收到府上做工,一来能得她忠心,二来免得她起疑生事,三来也算是好事一件、功德一桩。

岂料今日一去,便见喻家妹子根本不在,紧接着便察觉似有人在打听昨日的事,幸而昨夜下了大雨,痕迹洗刷一空。

他怀疑是被哪个仇家给盯上了,准备用此事来做把柄呢。

可看着妹妹这副不会轻易罢休的模样,宋运珧自然是不能将实情告知,他沉吟片刻,松了口:“你若实在想见,可以去,但今夜天色已晚,外人有都知晓你有了身子,不宜走动,明日你换身衣裳,一个人暗地里去,谅你不瞧一眼也不会死心。”

宋禾眉袖中的手紧攥,兄长这番话反倒是让她更为担心。

她犹豫着没应,宋运珧板起脸来:“眉儿,孰轻孰重你需分清,你即便是今日去看他,结果也都是一样的,难道你了看一看你哥哥我说的对不对,要把之前的辛苦都功亏一篑?”

他站起身来,将身上外袍紧了紧:“行了,回去早些休息罢,即便是挂心他,也不差这一夜的功夫。”

他出了门,独留宋禾眉一个人站在原地。

此事像吊着她的一口气,让她整个身子都紧绷着,兄长说的话她一个字都不信,究竟发生什么,她定要亲自看一看才行。

她回了屋中,一夜翻来复去难眠,待天刚见亮,便换了身准备好的粗布衣裳去马厩牵了匹马出来,这回没人拦她,一路畅通无阻到了喻家。

她一口气提到了嗓子眼,将院中的东西都看了一圈,似同以往并没什么变化,她心底生出希冀,几步到了喻晔清房前,却瞧见房门大开里面无人。

床榻一如既往的干净,屋中的墨香却不似以往浓烈,她顿觉心口似被闷了一拳,顿顿的疼,连带着心无措地狂跳。

她脑中空白,都来不及先安抚自己不安的心,便先一步出了门,去明涟的房间。

这屋子便有些乱,地上有浅浅的泥印子,床榻上的被褥还铺陈着,让她莫名觉得,似是离开的很急,否则喻晔清怎会让明涟的屋子这样不洁。

宋禾眉大口喘了两口气,抬手抚住乱跳的心口,她喉咙咽了咽。

先不要急,慢慢想。

他东西都没拿,带着患病的明涟还能去哪?

对,齐氏,还有他姑姑齐氏。

此刻她十分庆幸此前同明涟闲聊时,随意问了一嘴齐氏家在何处,离这并不远,半柱香便到。

她忙出门翻身上马,径直向记忆中的地方走去,村中屋舍虽不算好找,但她家有两个要娶亲的儿子,院中至少要有三件住人的瓦房,前段是日喻晔清给了她一大笔银票,定也给家中置办了东西。

顺着找过去,倒是幸运的很,打眼便看见一户人家门口挂了两个新做的红灯笼,并两个宝葫芦,她直接过去敲上门扉。

此刻时辰还早,屋中妇人不悦应了一声,嘀嘀咕咕出来开门,瞧见是她,一双带着困意的双眸陡然睁开:“宋二姑娘,您怎得来了?”

她抬手理了理鬓角的发,有些不好意思:“这、这家里乱得,让姑娘见笑了。”

宋禾眉抬手制止她的客套话,直接问:“喻郎君与齐姑娘去了何处?”

齐氏眸光有一瞬躲闪,支支吾吾,似要说些不痛不痒的话打哈哈。

宋禾眉直接塞了一袋银锭给她,语调沉了沉:“我不喜听废话。”

齐氏有一瞬犹豫,但还是将荷包收了下来:“哎呦,走了就是走了嘛,去过好日子去了,二姑娘莫要再找他了,他不会回来的。”

宋禾眉闻言脑中嗡嗡鸣响。

还能去过什么好日子?

又不是姑娘家,还有可能嫁到好人家去,难不成还能入赘吗?

不会,要是真想入赘,早两年就能寻到人家,为何偏偏挑在这个时候?即便是不喜与她牵扯,难道就能喜与旁人牵扯吗?

还是说,入京科考了?

齐氏还喋喋不休,说着喻晔清回不来,伴读的位置空缺,要把她两个儿子推举过来任她挑。

宋禾眉觉得心口都似刹那间空了一块,眼前眩晕,骤然坠落得心无措地跳动,在她耳中咚咚响。

她唇角动了动,再张口时,声音已经染上了些沙哑:“不必了,还望莫要告知旁人我今日来过。”

她转过身去,牵着马往外走,本就不算明朗的天如今更阴沉的几分,似还是要下雨。

宋禾眉似失了魂魄般,慢慢走着,无力又无助。

人就这么走了,连个道别都没有。

她觉得鼻尖泛酸,眼眶竟一点点蓄了泪,要模糊面前的视线,她吸了吸鼻子抬手直接擦去。

真得很难过啊。

她才知晓,原来喻晔请的离开,会让她这么难过。

究竟是在不甘他不辞而别,还是当真舍不得他,她有些分不清,但她知道,此刻的整颗心都好似被一直大手紧紧捏握住住,挤压发疼,更让她喘不上气。

天上又开始掉小雨点,待她浑浑噩噩回了宋府时,病了一场,烧得迷迷糊糊,也借着这次生病的由头,她咬着唇,自己躲在被子里哭了许久。

待哭累了,脱了力,恍惚间听见母亲在她榻边轻叹一声,似小时候那般,因她的患病而忧心。

“这孩子,都是大人了,生个病竟还能哭鼻子。”

顿了顿,母亲轻轻抚着她的头:“病一场也好事,有孕之人,本就是会发一场热的。”

“好禾娘,忍一忍罢,邵家听说你病了,送了不少好东西过来。”

宋禾眉到底是被精细养出来,身子底子不差,即便心病难消解,但身上的病症也终是渐渐好了起来。

病了这四五日,再起来时,周身的骨头都好似互相不适应,稍微动一动,便觉得从后脊背连着脖颈都酸疼。

邵家派人来接她时,她就顶着这一张还未曾恢复血色的脸,上了轿子被抬了回去。

与原本的打算一样,她回了邵府,带着丫鬟将邵文昂院中的偏房收拾出来,今日就该在此处住下来,曹菱春也带着院中下人来帮忙,正好叫她留出空闲来,去瞧一瞧邵文昂。

他瘦了不少,眼眶与面腮都有些凹了下去,仍旧躺在床榻上养伤,天热了起来,薄被只虚虚盖在他腰腹处,瞧她来,邵文昂眼神似有躲闪,但屋子就这般大,他避无可避,只能低低唤了她一声:“眉儿。”

宋禾眉心绪实在不佳,以至于连看着邵文昂这般狼狈的模样,都没有以前那么开心。

大抵也是他自己能闻得到身上的味道,屋中熏了很浓的薰香,她上前几步坐在床榻旁的圆凳上,倒是没有上次来时那般恶心。

她顿了顿,问了句场面话:“听闻着伤已经好了大半,想来不日便可下榻走一走了,我一直很担心你。”

她因病而怏怏的模样,倒是叫她这话多了几分可信。

邵文昂面色难看,一点点被莫大的痛苦与不甘侵染:“眉儿,我如今是个废人,你嫌了我是不是?”

他闭上眼,这份痛苦无处宣泄,只得恨恨捶床:“当真是老天不公,怎得偏将我遇上这样的事,眉儿,你我夫妻才刚刚成亲,都未曾行周公之礼,如今竟全毁了!”

说着,他也不知是究竟为了谁,反正眼角货真价实落下一滴泪来,顺着滑入耳边鬓发:“苦了我的眉儿,竟也要受这份委屈。”

宋禾眉看着他这副耍泼的模样,眉心都跟着不由得蹙了蹙。

他倒是会想美事,这种时候了,竟还记挂着与她行周公之礼。

她捏着帕子轻轻蹭了蹭眼睫,也好遮一遮她面上的厌烦,可不知怎得,邵文昂的哀嚎声竟突然停了下来。

宋禾眉当即看了过去,生怕他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出了什么事,再赖到自己头上来。

而邵文昂盯着前面,面色陡然变得更加难看,屋中陷入安静,不消片刻,她便似又闻到了那股不洁的味道。

她刹那间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心底那股恶心再一次骤然上涌,可知不住自己的嫌恶豁然站起身来。

但还不等她后退,她的动作便让邵文昂生了误会,他当即道:“你别过来!”

身为男子的自尊,在此刻被消磨的所剩无几,他尴尬又羞恼,咬着牙重复道:“你别过来,去叫菱春。”

宋禾眉巴不得如此,不用他催,动作很快几步便到了外面,将菱春给唤了过来。

曹菱春一进来,面上便担心不已,靠近时半点嫌弃都无,大抵是对这种事已习以为常,在察觉究竟发生什么后,她反倒是松了一口气,熟练地去拿来个似月事带的东西。

薄被一掀开,宋禾眉便猝不及防看见了他只着了月事带的模样,她蹙眉用帕子掩鼻,将头转到另一边去。

邵文昂狠狠咬着牙闭上眼,任由曹菱春摆弄,看着似受了莫大屈辱一般,可宋禾眉却瞧着曹菱春顶着个大肚子,累得气喘吁吁。

有孕之人本就容易体热生汗,更不要说再愈发热的天头里摆弄一个大男人,她有些看不下去:“你如今怀着身子,还是叫丫鬟来弄罢。”

邵文昂明显不愿如此,陡然睁开眼,但不等他开口,还是曹菱春先一步道:“多谢夫人挂心,但自打郎君出了事,一直都是奴婢一人谨慎照料,换了旁人,奴婢反倒是不放心。”

她摆弄得差不多,去旁边投洗了个干净帕子来,轻轻擦拭着,还有功夫回头对着宋禾眉笑笑。

既如此,宋禾眉不再开口,静静等着她将着一切都收拾好,守规矩地退出了屋去。

屋中再一次只剩下她与邵文昂,可有了这一遭,挥之不去的尴尬便已在屋中蔓延开来,邵文昂似羞愤欲死,紧闭着眼连看她都不敢。

她本也不想多待,便善解人意道:“夫君说了好一会儿的话,合该歇一歇,我先去瞧瞧屋子规整的如何了。”

宋禾眉撂下这句也不再管他,直接出了门去。

曹菱春还在院子里,瞧她出来,便向她靠近几步,轻叹一声道:“夫人也瞧见了,郎君自打醒来便是这个样子,那处的伤只奴婢能瞧,换了旁人都要被他给撵出去,郎君这是不愿人揭他短处呢,瞧见他伤的人还是越少越好。”

宋禾眉看了她两眼,倒是能感觉出来,她此言并不是炫耀,而是为方才回绝她而解释。

但也不知曹菱春心底是怎么想的,似真觉得日后能与她称姐道妹,伴在邵文昂身边患难与共,话也跟着多了起来。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