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言罢,他面上浮现懊悔:“可我是万没料到,他竟还有如此造化,若早知如此,我当初定——”

他话说到一半,便重重叹了一口气。

斩草不除根是大忌,谁能想到他竟命这般硬,短短三年还能爬到此等位置上去。

虽则巡察御史算不得什么高官,可却能直禀天听,替天子巡守哪里是能随便玩笑的?一地官员尽要谨慎应对,若是想处置一个宋家,不就是动动手的事?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陡然站起来,上上下下将自家妹妹打量了一圈,语带担心:“他方才怎得还唤你姑娘,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可有对你如何?可是因从前的事找了你的麻烦?妹夫可知晓你们的事?”

他一连几问,叫宋禾眉心中的这团火气更盛,她气得手都在抖,一把将兄长抚落自己身上的手推开。

“当初我都已经听了你们的话,你为何还要去找他的麻烦?”

宋禾眉冷笑一声:“怎么,是怕给我逼急了,怕我不肯低头去邵家?你欺瞒我至此,你可有为我想过半分!”

宋运珧一脸的难言,狠狠一甩袖转过身去:“我怎么没为你想?我是你哥哥,我还能害你不成?我就是因为想了,才替你出面跟他断个干净,如若不不然你觉得你们的事能瞒得住邵家多久?你弄出这糊涂事,若不是我给你兜底,怕是宋家在常州城内再抬不起头!”

他负手来回踱步,连叹了好几声气:“现在当务之急不是说过去那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可得想想如何叫他手下留情,别对宋家赶尽杀绝。”

宋禾眉盯着面前的兄长,气得瞳眸都跟着发颤。

她想起三年前自己独自骑马去喻家,却发觉喻家并未将要紧的东西都带走。

喻晔清当初本就清贫,又带着一个久病的妹妹,走的那般急,该是吃了多少苦?

兄长行事本就果决,父亲也常说他又是处事太过狠辣,他所说的替她跟喻晔清断了关系,哪里可能是给了银钱妥善送出去?

喻晔清掌心处的那疤痕从脑海之中翻了出来,她此刻只觉心口闷堵着难受,竟不敢去想三年前兄长到底对他做了什么,会留下那么长的疤痕,还会让兄长惧怕他会对宋家赶尽杀绝。

这样深的仇怨,她竟还以为他对她有意——

宋禾眉闭了闭眼,这自作多情的滋味让她的脸臊得发疼,她眉心蹙起,再正眼时,看向兄长的眸色里尽是嘲讽。

“这几年下来,兄长做的糊涂事还少吗?”

她眼里一点点冷了下来,唇角牵起一抹讥嘲的笑:“宋家元气大伤一日不如一日,甚至还要因邵家的事被牵连,父亲卧病在床又岂能没有兄长的功劳?当初以为将我嫁到邵府去便能牢牢攀附,可想过如今竹篮打水一场空,甚至还多树一个招惹不起的仇家?”

“你——”

宋运珧转过身来,眼底也有了些恼意,可看着妹妹他却也发不出脾气来,火气化作一声重重的叹息。

“当年的事谁能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邵家那时候是多好的门路,你是不知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别说是咱们这等小民,就是邵家背后靠着的那位,能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不成了?”

宋运珧突然想到了什么,骤然抬起眼眸:“事已至此,你还是莫要在此处耽搁了,还是快些出去避一避风头,去外祖家罢,反正离常州越远越好。”

他拉着宋禾眉的手腕便要带她往屋外走,却被她一把用力甩开。

“兄长糊涂了不成?他若是真回来报复,躲到哪里能有用,我躲了,爹娘和迹琅怎么办?”

她冷笑着来看面前人:“更何况,我躲了有什么用,兄长才更应该躲才是,但凡你当初不在我与他之间插手,又如何会有今日这局面?”

宋运珧面色难看起来,若是再来一次,他也仍旧会插手,甚至还要做的更绝,非亲眼看着那人咽气不可,省得留出今日的麻烦。

妹妹已经是邵家的人,即便是那姓喻的飞黄腾达,难道还能叫妹妹用从前的旧情去攀附?

一家女又怎能许两家?

宋家自来可没出过二嫁的女子,若落在妹妹头上,他与爹爹如何有颜面面见列祖列宗!

宋运珧看着面前的妹妹欲言又止,又是重重一叹:“我的为难,你个妇道人家怎么能懂?”

宋禾眉最不爱听的便是这种话。

她不懂,他便能懂了?

若当真这般有本事,当初怎得不见明断,甚至如今都走上绝路了还这般固执。

这三年来,她同兄长的交谈本就越来越少,未曾想到他竟比之从前更要迂腐难言。

她闭了闭眼,心头似乎被寒风猛然灌入,凉了个彻底。

“哥哥啊,我与你当真是没什么可说,我的事,不需要你来管,更不必你来管。”

言罢,她转身便出了屋子。

在这间书房之中,在兄长旁边,她便觉得闷得她喘不上气,竟是趋近窒息的边沿。

她回了出嫁前的闺房,两个侍女正哄着濂铸来玩,瞧见她回来面色不好,忙来给她倒茶打扇:“夫人可是中了暑气?”

宋禾眉坐在椅子上,整个身子都似脱了力,轻轻摇头让她不必上前伺候。

二人带着濂铸到了旁侧的屋中,不敢吵她,倒叫她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屋中,盯着面前的地上发怔。

她忍不住想,喻晔请回来,可是为了找宋家清算?

在他心里,又是如何想她的,他问了好几次她可有想过他会回来,他是不是一直觉得,三年前兄长所为是她的授意?

宋禾眉闭了闭眼,连带着背脊都跟着弯了些。

她想说清楚,当年的事她并不知道,可是说了,他又会如何对兄长?她要将所有的过错,都清楚划分到兄长身上,叫兄长一人承受当年的这份因果吗?

一口气堵在心口,上不去也下不来,连带着耳中都跟着嗡嗡作响。

她站起身来,也不知怎得,视线无意朝着右侧一撇,竟正看见柜中摆着几个瓷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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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年少时曾有一段时候特别喜欢瓷器,兄长在外每每瞧见了什么好的,都买回来给她,不知不觉间也攒下了不少。

宋禾眉心口泛酸,可却在下一瞬顿了顿,下意识朝着那边走了几步,抬手将最外面的瓷瓶拿起来,再其后,正见着一个兰口百蝶底的瓷瓶。

她瞳眸一颤,这不是从前喻晔清替她补的那个?

她缓缓伸出手去,将那瓶子拿出来细细看了看,她早不记得何时收在这里,却是在此刻,曾经被她忽略了去的记忆竟一点点往出冒。

好似当初她拉着喻晔清进到屋里,刚打发了外面敲门吵闹的邵文昂后,他就在盯着这边出神。

他是在看这个瓷瓶?

宋禾眉觉得似乎后知后觉有什么东西往她心口一撞,顿了顿,她站起身来,径直出了屋,一路走到马厩中叫人牵了匹马出来。

她想,不管三年前如何,总归要同他说清楚才是,他心中若有怨,也总要问问他如何能偿还才是,既知晓了又哪里能继续装不知道?

三年未曾走上去喻家的路,骑马而行时多少有些生疏,她凭着记忆尽可能去走小路,即便是她带了幕篱,路上也是少遇到些人为好。

快靠近时,她下了马只牵着缰绳慢慢走着,越是靠近,她便越是有些紧张,下意识理了理衣裙,又抬手将鬓角被吹散的发别到耳后去。

她缓步向前走,依稀瞧见院内立着两道人影,还不等她将幕篱掀起,便先听到齐氏抱怨的声音:“这几年来你音信全无,我还当你死在外面!你这白眼狼死了便死了,我只心疼我那个被你带走的侄女,明涟呢?你怎得不曾将她带回来,莫不是为了讨你那生父欢心,给弃了罢!”

喻晔清低声道:“没有,她如今身子好了许多,在京都坐养,只是路途颠簸不好归乡,才未能来见姑姑。”

齐氏面上仍有疑色:“当真?”

喻晔清答:“当真。”

可即便如此,也并没有得来齐氏什么好脸色,她仍旧喋喋不休:“你在京都都有宅邸了,怎得不知提携一下你两个弟兄?亏得我哥哥对你当亲生儿子般疼爱,你竟对他的外甥不闻不问,我可怜的哥哥,被你们母子害得早亡不说,竟半点弥补都不得!”

宋禾眉面色一点点发沉,当真是听不下去,可喻晔清也不知是什么毛病,颔首敛眸,竟一句都不反驳,静静听着那训斥。

她干脆将马栓到一旁,几步便走到小院旁,抬手将院门推开。

她慢悠悠将幕篱摘下,用帕子擦了擦推门的手:“齐氏,差不多行了。”

宋禾眉突然出现,叫正说话的两人皆是一愣。

两道眸光齐齐向自己而来,想到其中有一份是来自喻晔清,她有一瞬不自在,下意识没去看喻他,只向齐氏瞧去。

越是窝里横的人,胆子往往越小,越容易被外人拿捏,原本还很是有气焰的齐氏,在听到她声音的刹那便瞬时消萎了下来,整个人都缩了缩,下意识往喻晔清的方向靠了靠。

宋禾眉笑了,迎着光上前几步:“没有打搅你们姑侄二人叙旧罢?”

齐氏忙也跟着笑,连着摆手:“不打搅不打搅,惊扰了二姑娘,还望您莫怪罪。”

宋禾眉缓缓踱步,视线落在她身上,意有所指道:“按理说,你们家务事我本也不好过问,只是方才无意听了一嘴,竟是不知了令郎有了高枝攀?”

齐氏有些磕巴:“没、没有的事儿,二姑娘听岔了。”

“听岔了?”宋禾眉盯着她,面上的笑一点点褪去,“你当我是好糊弄的不成,齐氏,当初你叫你那两个儿子来我宋家店铺作工,你说的什么可还记得?是,如今我宋家不比往昔,竟然是容不下你那两尊大佛?”

齐氏当即晃的不成样子,一脸苦相,急得说话都磕巴:“这怎么会,我们一家子都记着姑娘的恩呢,方才我是同我侄子说着玩笑呢。”

言罢,她推了喻晔清一把:“你快说话呀,快跟二姑娘好好解释解释。”

宋禾眉这才向喻晔清瞧去,刚一抬眸,便对上他那双墨色的瞳眸。

她看不透他此刻在想些什么,觉得她来此多此一举?还是觉得她不应该插手他们家的事?亦或者,因为三年前的事记恨她,觉得她此刻在装模作样?

但她想,幸而喻晔清不是刻薄之人,厌烦也好讥嘲也罢,最起码不会把话说的太难听,叫她下不来台。

她暗暗深吸一口气,尽可能让自己较为平静地回望过去:“喻郎君觉得呢?”

她没有唤他官称,也免得叫齐氏听了更起心思反倒是压制不住。

而喻晔清不知在想些什么,盯着她看了半晌,才似是后知后觉道:“姑母她确无此意。”

宋禾眉点点头,赶忙将视线移开,落在齐氏身上,语调也稍稍缓和了些:“咱们相识一场,若令郎真有什么好路子能走,我自也不会扣着人不放,可如今天子可不似先帝,正是肃正朝纲之际,不是谁都能分一杯羹的,要我说,眼前能抓住的安生日子才是要紧的。”

她将手中的帕子收了起来,唇角勾起一抹客气的笑:“即便令郎真有造化,当初也是同我宋家签了契的,可没有契未了结人先走的道理,往日里令郎从铺子里捞些油水我也未曾细揪,齐氏啊,差不多行了,也莫要过的太贪心。”

这一连的敲打叫齐氏面红又心慌,她连应了好几声是,整个人局促了起来,未曾想到儿子的小动作会被主家知晓,生怕自己侄子的门路没用反倒是将宋家的活计给弄丢了。

此刻话也不敢多说,这种事往小了说是补上缺漏,往大了说直接扭送官府也是可以的。

她没了声儿,院中一时间安静了下来,宋禾眉不再开口,也不知这姑侄二人是否还有话要说,她也不好开口叫人离开,顿了顿,到底还是鼓起一口气向喻晔清看去,瞧瞧他什么意思。

而喻晔清盯着她的视线一直没移开过,亦是因着她的话,下意识想起了从前。

那时他刚到宋府做伴读没多久,偶有一日遇见宋府几个下人奚落一个少年,她也似如今这般迎光而来,一身红白相衬的衣裙入了眼,便怎么也移不开视线。

那时的她年岁不大,却能镇得住那些人,她抬手凌空指了指那几个闹事的人,也是如此道:“你们几个,差不多行了。”

她训斥了几句将下人都打发了去,站在那少年面前,叫人将其搀扶起来,对他盈盈一笑:“没事罢?”

他仍记得那时所见,她绯红的发带随着微风在脑后轻晃,而她面前的少年,与他当初受她聘请那日的神色如出一辙。

但那少年与他不同,少年更会识眼色懂人情,连着说了好多道谢讨巧的话,让她的眼角眉梢一点点染了笑意。

到最后,她的语气也染上了些熟稔亲和:“我不好替你罚他们,罚得多了反倒是更要寻你麻烦,能否立足还得靠你自身,对了,你可有读过书?”

扪心自问,那时的他听到此处确实既慌又怕,那少年比他年岁小,与宋三郎君更能说得到一起去,也比他更会说话,更会讨人喜欢,他怕自己就这般轻而易举被取代。

但少年摇了摇头。

宋禾眉似是有些失望,但也没多说什么,叫人将少年送到宋家的一处首饰铺面上,还叮嘱那家的掌事多照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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