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于他而言,一日没有名分,他便一日觉得不安,即便是知晓她与邵家没有牵挂,与邵文昂更是没有割舍不下的情意,但他仍旧为自己而不安。

若是她那日遇到对家人更好的,官职更高的人,他该如何自处?

他对家人好,是他只有一个相依为命长大的妹妹,他的官职……其中也有那个陆大人举荐之功,没有一样是原原本本独属于他一个人的。

既然别人都会有,那总会有比他更好的人。

他的不安,让他的话也跟着多了起来:“那我还能不能来见你?”

宋禾眉觉得他似有些黏人,但黏人二字,又与他十分不符,若非是她亲身体会着,大抵永远不会把这两个字与他搭上关系。

不过她理所应当道:“自然可以,月黑风高的,闲着也是闲着,你晚上来,不会被旁人知晓的。”

话说完,她自己都觉得似乎有些不正经。

她又填补了一句:“白日里也是能见面的,要是他不在,那我就去寻你。”

商量着私下见面的这种感觉熟悉极了,三年前也是如此,好似他们之间,一直都处在不上不下、难被人所容的境地。

不过也不要紧,宋禾眉想得还是很好的,离开邵府就在眼前,这种遮遮掩掩的日子不用等太久。

她这般想着,以至于还能从善如流去安慰喻晔清,她拍了拍他的手:“好了松开罢,现下最要紧的是去沐浴。”

喻晔清稍稍撑起身来,垂眸看着她,她不疾不徐,好似对处置这种事十分游刃有余,分明是两个人的事,但为此忧心生变的只有他一个。

可面对她,他只能轻叹一声:“可要我来帮你?”

宋禾眉想着上一次在她宋府闺房之中的那份局促尴尬,她当即正色道:“我还有力气,便不劳烦你了。”

虽说如今却是更亲近了些,但若是叫她在清醒的时候,就那么光洁得在他面前任由他盥洗,那可真是有够羞人的。

反观喻晔清长睫垂落,似还有些失望,但并没有继续坚持,听话地松开了她。

没有他身上衣衫的遮挡,她张开衣襟下的春光尽数展露,宋禾眉喉咙咽了咽,强装镇定地将身上衣服收拢了一下,发髻本身都在方才的激荡中凌乱,她起身时干脆将半坠着的发钗取下来,青丝垂落,也能将她脖颈上的痕迹稍遮一遮。

喻晔清的衣衫虽未褪,但也不是那么规整,月白的里衣上还沾了些暧昧不明的痕迹,她看都不敢看,直接起身摇了旁侧的铃铛,将春晖唤了过来。

腰腿实在有些疲乏,她缓慢挪动到门边,也是怕春晖直接进屋来,但春晖到了门前便站定的脚步,轻声问:“夫人可是有吩咐?”

宋禾眉清了清嗓子,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如常:“你去叫厨房烧些水来,我想沐浴。”

夏日沐浴勤快些,本就不是什么稀奇事。

可门外的春晖声音顿了顿,才低声回道:“夫人,奴婢已准备好了,置办在了隔间。”

她太过体贴,想得也周全,但这份体贴周全在此刻,便是明晃晃地印证,她知晓屋里都发生了什么。

宋禾眉顿时觉得从脖颈烧红到面颊,连尽力维持的声音都又透着尴尬:“啊……你有心了,退下罢。”

春晖应了声是便没有在逗留,随着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她懊恼地闭上眼睛,真是不知明日该如何见人。

“你不希望让她知晓,为什么?”

喻晔清已将外袍披在身上,虽看着仍有些凌乱,但已然恢复了白日里端正的模样。

“她是你的近身丫鬟,为什么连她都不能知晓。”喻晔清顿了顿,“我很让你拿不出手,耻于对外人言?可你刚才明明与我说,觉得我很好。”

宋禾眉回身看他,窗外的月关洒进来,窗棱投下的影子将他分割得忽明忽暗,唯有那双晦暗幽深的眼睛在注视着她。

她有些无奈:“这是一码事吗?我只是觉得……”

她不自在地眨眨眼:“只是觉得有些羞,让她知晓你我在一起没什么,知晓你我的情意更没什么,但知晓你我有了肌肤之亲,这便叫人很难为情。”

肌肤之亲说起来简单,但好似被人知晓,便连带着被人知晓了,他们是怎么亲吻的,又是怎么缠裹在一起的,怎么难以招架怎么奔赴极致的。

喻晔清好像对她的话懂得不是很透彻,但眼底神色比方才柔和了不少。

他的眸光在她面上流连,她好像真得很羞,在并不明亮的黑夜之中,都似能看到她面颊连带着脖颈上都透出的粉,那若是放在光亮里,是不是该红得通透?

要分别两处的不舍在心底翻涌,催使他一步步向她逼紧,待站到她面前时,重新将她搂在怀中。

唯有怀里明确的触感才能印证这一切都是真的,但这并不代表他可以坦然与她分别,独身来对抗一整个黑夜,对抗第二日一早所有的美好都变成虚幻的威胁。

虽然她话说的很好听,虽然她今夜从头至尾都没有抗拒他,但他还是不想与她分开,即便是同在一个府上,即便是只先分开一夜。

自小到大他在乎的、想要的,什么都没能留住,他心底恐慌如有实质,在威胁他嘲讽他,与他说明日一早起来,她翻脸不认人才是理所应当。

一切的一切催使他将怀中的人越抱越紧,然后让他发自肺腑问出一句:“我能不能跟你一起去沐浴?”

宋禾眉:“……什么?”

喻晔清说的认真:“一起去。”

宋禾眉抿了抿唇,落在他背上的手下意识抓了抓他的衣襟。

她方才还觉得他不是重。欲之人,这是被他猜到了,要证明她想得是错的?

其实可以不用这样……她真得有些累,虽则还能自己走路,但也不能每次都奔着起床都嫌累去弄。

“算了罢,我的浴桶放不下两个人。”

喻晔清这时候办法倒是多得是:“我可以在旁边守着。”

宋禾眉额角直跳,他想守什么?

难不成她沐浴还能闯进来什么歹人?

见她不回答,喻晔清声音低了又低:“不可以么?”

即便是没能看见他面上神色,宋禾眉也似能感受到他的低落。

这份低落让她有些心软,怀中紧贴的胸膛传来的暖意与面前人身上清冽的墨香,让她有一瞬的恍惚。

但只这一瞬就足够她松了口:“行罢。”

喻晔清终是满意,环抱着她的手松开,颔首垂眸立在她面前。

她能明显看出他眼底的柔情,唬人得人,看得她的心都跟着漾起。

她忙避开视线,拉上他的手向隔间走去。

热乎的水让屋里蒸腾着雾气,越过搭着细葛布的屏风往里走,便能看到炉子上坐着热水。

还有……屋里正中间摆着的,一个能容纳两个人的木桶。

作者有话说:喻晔清(不安):没名分,她有可能不要我

宋禾眉:……人皮子讨封(名分)了

水气不知怎得莫名变得很是熏人,宋禾眉额角直跳,似能感受到喻晔清的视线也落在了自己身上。

且不说这不是她寻常用的浴桶,甚至她都不知道府上什么时候弄来这么大浴桶的。

此刻她的手还同喻晔清的拉在一起,但她却又似被定在原地,真不知该不该继续上前。

“不去吗?再拖下去,水怕是没那么热。”

喻晔清倒是没有同她去纠结这个木桶的事,只是语气太过正经,似是丝毫没有意识到他在此处的尴尬。

宋禾眉回身看他,试探问:“你总不至于要盯着我沐浴罢?”

喻晔清垂眸:“不可以么?”

上次就是他来替她擦洗,虽他回避着没有将她身上处处都看全,但也是处处都碰过,更何况如今她也说了心悦他,在他看来,这并没有什么冒犯之处。

但宋禾眉是万万过不得这个坎,当即开口拒绝:“不成,让你待在这已是我最大的让步,你赶紧转过去。”

边说着,她边抬手去推他。

喻晔清长睫微颤,并没有拒绝也没有抵抗她的动作,顺着转过了身子去。

宋禾眉这才稍稍自在些,解开身上虚虚缠裹的衣带,整个人迈进温热的水中。

浴桶很大,即便是她身为常州女子,身量已算是高挑,但当她稍稍躬身,仍旧能让这热水漫过下颚。

背对着喻晔清入了水,她便慢慢转过身来去看他,也免得他在自己不知晓的时候悄悄转过身。

白日回府之后她便已经沐浴过,但要紧处还是得重新洗一遍,也不知是不是方才太过用力,虽算不上疼,但自己的手触上去仍旧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总让她将方才的一切细枝末节都回忆的清清楚楚。

此刻始作俑者就站在自己面前,她抬眼看过去,便见他颀长的身影老实地站在屏风旁,竟显得有那么几分……可怜。

她没忍住,主动开口问:“你不累吗?还是去外间坐着等我罢。”

他的头稍稍转过来些便顿住动作,并没有彻底回过头来看她,倒是十分守规矩,却只吐出两个字:“还好。”

此处这个偏间还是有烛火的,分明十分暖绒的光打在他身上,却仍旧没能消解掉他身上的那么几分萧索的意味,好像他并不是在等她,而是被她勒令在旁处罚立。

这让她忍不住去想,他非要跟着过来,定然不是为了在这里干站着的。

她顿了顿,到底是心软盖过了羞意:“要不,你同我一起沐浴罢,快些洗好你也能快些回去休息。”

言罢她挪动了一下地方,给他留出空位置再重新背过身去。

却听他道:“不必急这一时半刻,我等下再洗也好。”

宋禾眉一瞬沉默。

怎么还成了他开口拒绝?

她什么都不顾了邀请他,竟是被他拒绝了?

她深吸一口气,觉得这简直与倒反天罡无异,干脆命令道:“要么你即刻过来,要么你就去外面等我。”

这回倒是很有用,直接听他应了一声好,便有脚步声慢慢靠近,在她身边站定。

耳边传来衣料相蹭的声音,然后是水声,再然后便是萦绕周身的水稍稍涨起来了些。

宋禾眉咽了咽喉咙,视线直直盯着前方,他的影子将自己的身形全然笼罩,只瞧着影子,不知道是以为只有他一人在沐浴一样。

身后的水声并不算大,可越是这般,那清凌凌的声音便越往耳中去闯,连带着微起的水波在身上都似在撩拨。

宋禾眉觉得心越跳越快,喉咙也莫名发干,水似比方才更要灼热烫人,她抬手抚了抚自己的面颊,竟是热到连她自己都觉意外。

可偏生喻晔清规矩得紧,分明与她浸在一处,却不曾触到她一下,规矩的让她竟是生了些恼意。

或许是给自己一个理由,又或许是她不想在这么泾渭分明下去,她干脆回过身:“你是干什么来的?”

水下的光景她不好意思去看,但能看到被水略浸润的墨发,还有他紧实的胸膛,以及向来疏离的眉目之中,浮现出的困惑。

“我应该干什么?”

宋禾眉回过身去,猛然凑近他些:“洗的这么仔细吗?你这么喜欢沐浴,干脆去香水行给人搓背算了。”

喻晔清墨色的瞳眸之中映出她的身影,确实在她凑近的刹那下意识后仰,但他的后背本就紧贴着桶沿,叫他的后仰没起什么作用。

他并不懂她别扭的暗示,他对她的了解在这时却失了效,只能试探问:“你要我为你搓背吗?”

宋禾眉沉了面色,觉得他真是不解风情:“不用。”

她觉得不解气,抬手推了一把水,飞溅的水花直奔他而去,他稍稍偏过头去,却没躲过去,星星点点落在他俊朗的面容上,平添了些别样的清魅。

尤其他转过来时,眼底仍有些懵懂,那种引人催折之感更为明显,让她有吻下他鼻梁上水痕的冲动。

他生的当真是很好,年少时相见,只觉得他生得很清俊,毕竟那时年岁还小,谈不上什么一眼忘不去的惊艳。

后来时不时便能见面,再是英俊的样貌,长久看下去也没有冷不丁一瞧的怦然。

但如今是不同了,水雾似将记忆之中的模样隐匿,水痕落在何处,便似擦去了何处阻碍的水雾,似探索般一步步将他每一处的好看展露在面前,由她自己重新细致地将他的模样勾勒一遍。

宋禾眉呼吸都跟着一滞,看着他久久不能回神,但喻晔清却是握住了她的手:“怎么了,磕碰到何处了?”

掌心被他温热的手牵扯住,眼看着他修长的指尖摆弄着自己,好似能让她想起,方才他的长指是怎么拨弄另一处的。

宋禾眉有些心虚地垂眸,即便是在水中,她也能清楚感受到身子的变化。

她想将手抽回来,但却有些眷恋被他牵拉的滋味,她喉咙咽了咽,不自然道:“……没什么。”

她此刻当真是气他的不主动,也发觉了他的弊端。

他怎么能做到坐怀不乱的?在她这里修炼如何成为第二个柳下惠吗?

她有些不服气,又凑近他些,抬眸去直对上他的目光:“你没什么想对我说的?”或者是做的。

喻晔清也沉眸看着她:“你脸很红,是中了暑气?要不要擦身子出去,这里水气太重,出去透透气应会好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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