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他将碗筷放到桌案上,理了理袖口:“邵大人细品慢用,衙署处在下一人去就是。”

言罢,他便站起身来。

邵文昂自是坐不住,忙陪笑着起身,几步跟上他:“大人身先士卒,下官怎能耽于享乐,自是要与大人同进退才是。”

宋禾眉还未曾走远,站在连廊处回身望去,便见二人一前一后往出走,喻晔清朝着她这边看了一眼,似是有话要同她说,但邵文昂紧紧跟在他身后,他只得很快收回视线,径直跨出了月洞门。

“夫人,这……”

春晖试探着开口问,宋禾眉便抬了抬下巴:“去把吃食拿回来罢,一个两个的都不吃,白费我走这一趟,你拿回去同素晖分了罢。”

她抬起手来,捏了捏略有些发酸的手臂,却又发觉除了手臂,腰腿也有些酸,但却不能再抬手去揉。

待原路回了屋去,宋禾眉重新躺回了榻上,脑中空了,下意识让她想起了邵文昂的异常。

他好像一直不曾在乎过,她同喻晔清之间的男女大防。

所谓在乎倒不是说男子对外男靠近妻子的不悦,而是寻常相处时,身为官宦出身的人自小受的教导,自然而然的习惯。

以往的事不必揪出来细说,单说方才,哪里有上官在,还要留她用早食的道理,竟也不问一问上官的意思,更不知动一动位置,竟然要她坐在他们之间。

她留了个心眼,想着最后剩下这几日可得谨慎些。

白日里府上就剩她一人,濂铸睡醒了便找她来,素晖将他抱到她的床榻上,宋禾眉也由着他来回爬。

从前见多了便瞧不过眼,如今要分别了,倒是忍不住多看几眼,濂铸还什么都不懂呢,瞧着她看他,便把手中正握着的东西捧到她面前来,口中一个劲地唤:“娘、娘。”

宋禾眉随口回道:“你自己留着罢,娘不用。”

濂铸还是笑,把手里的东西放到一旁,直接扑到她怀中,脑袋蹭了蹭,寻了个舒服的位置。

宋禾眉抚了抚他的头:“你祖母要来了,你想你祖母吗?”

濂铸顿了顿,还是道了一声:“想。”

然后他又嘿嘿一笑:“更想娘。”

宋禾眉觉得心里似略松了一口气。

与张氏比起来,濂铸确实与她更亲些,但若是除却她,剩下的人之中,他定是与张氏更亲近,连邵文昂这个朝夕相处的父亲都不成。

说到底他这个爹做的也很是失职,但天底下做爹的好似都一个样。

如山一般,寻常的时候沉默到让人忽视,不管不顾不理不睬,某些时候又能沉重到压迫得人喘不上一口气。

凭心而论,在她年少时,父亲待她也是很好的,但这一点也不影响她在不随父亲心意时,被这座山压得险些低头。

若是她一直留在邵府,濂铸在她身边长大,她定精细教养着,但若是她不在,当真是不敢想他会长成什么样子。

是同当年的邵文昂一样,瞧着温润如玉风度翩翩,实际上满口谎言?

她也想不到,这样小小的一个孩子,日后被张氏安排着同家中的哪个丫鬟晓事,该是怎样一副场景。

冒出来的这个念头让她觉得恶心,分明只是设想而已,她便已经生出了将怀中的孩子远远推开的冲动。

但还没等她抬手,外面便传来了丫鬟的声音:“大人回来了?夫人还在房中歇息呢,小郎君也在……”

话没说完,邵文昂便已经推门而入。

整个邵府都是他的,他去何处自然不用人来通传,即便是来她这里也一样。

寻常他脚步轻缓,宋禾眉只要听见外面的动静,心中便已有了准备,不会因他突然闯入而吓到。

但这会儿不一样,既是因昨夜的事,下意识有些做贼心虚,也是因他的步子太快,没给她太多的时候反应,邵文昂便已经推门而入,越过屏风走到了她面前。

邵文昂面色有些不对,看见她怀中的濂铸时下意识蹙了蹙眉:“把小郎君送回他自己屋中去。”

濂铸听见他的动静回身叫爹,但并没有得来什么转圜,还是心有不甘地被抱了出去。

待丫鬟从屋中都退出去,邵文昂便要旋身坐到床榻上,很是不客气。

宋禾眉下意识蹙眉:“别坐,脏。”

邵文昂面色一变,他当年摔坏了身子,身上本就容易不干净,以至于让他对这种字眼敏感至极。

从前宋禾眉即便是要用这种事来刺他,也是不经意间,摆出一副什么都没察觉的模样开口,从未像今日这般明显过。

但见邵文昂僵住的身子重新直起,宋禾眉看着他的面色,心中更觉痛快。

她已经许久未曾尝试过这不计后果的痛快,滋味很是不错,甚至让她的理智都有些动摇,忍不住去想,若是邵家的银钱全不要了,换来彻头彻尾地在邵文昂身上出一口气,是不是也不算亏?

二者都让她难以舍去,不等她有什么抉择,邵文昂便先一步开了口:“眉儿,你今日下了喻大人的面子,可真是害苦了我。”

他语带抱怨,把她不知的事一股脑归结到了她身上。

“怎么,他为难你了?”

邵文昂抬手按了按眉心:“何止是我,今日衙署的人都同我一起吃瓜落,你说你留下吃顿早食有什么不行?”

宋禾眉品啧出他话中的不对来,眯着眼打量他:“我怎得有这么大的本事,能让他不悦成这样?”

她勾起唇,露出如过去三年间一样的笑:“你可真是误会我了,说不准是你与你那些同僚,本就办事不利呢。”

也不知是不是她这副模样迷惑了邵文昂,他略去她的话,拿过旁侧的圆凳,直接坐在了她面前。

“好眉儿,你帮着去同他说一说,莫要让他深究太多,若是想要什么大可以说就是,我与同僚必定想办法如他的意思。”

这算什么,贿赂上官?

宋禾眉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即便是他再不会人情世故,难道他那些同僚还不会?

且先不说喻晔清会不会承下,单论这贿赂,这种事自然是知晓的人越少越好,做得越悄无声息越好,归根结底还是揣摩二字,猜得准了便万事大吉,猜不准了就自认倒霉。

哪里有似他这般,叫自己名头上的妻子去直接传话的?

宋禾眉心中隐隐有了猜测,当即觉得心肺生了一团火气,她故意问了一句:“我如何去问,我又不是皇帝,问了什么他便能答什么。”

“总归要试一试,你毕竟是女子,同我们男子不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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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禾眉冷眼看着他,邵文昂只以为她还是不开窍,忍不住说得再明白些。

“眉儿,喻大人曾在你家做过好几年的伴读,同你定是相熟的,我记得当年你对他也多有相助,你在他那,定是与旁人不同,他没准会念你这份恩情。”

他过来要抓宋禾眉的手,却被她直接躲开。

邵文昂尴尬笑了两声:“我知晓你对他有怨言,毕竟你兄长的案子是他主审,但就事论事,大哥他确实触犯了律法,判他也并不冤枉,你总不能因为大哥,连自己的日后都不顾及了。”

他对上宋禾眉冷冷的视线,既是心急又是没底,再说出来的话也是前言不搭后语:“你我日后虽要和离,但也有夫妻情分在,我也能照应你一二,但你可有想过若我出了什么事呢?我在知州这位置上坐一日,便能护着你一日,若我成了一介白身,又拿什么护你?眉儿,这也是为了你好。”

声音入了耳,宋禾眉竟是有一瞬的恍惚,觉得这话熟悉的很。

同当初劝她回邵家的话好像。

当初要她为了宋家多做考虑,说一切也是为了她好。

真不愧是爹娘看中的女婿啊,用的招数都是一样的。

可是她有一点很不明白,爹娘用这一招来逼迫她,她愿意低头,是因那是养育她的爹娘,让她在闺阁之中的日子,是独一无二的自在幸福。

那邵文昂呢,他是有什么脸面同她说这种话的?

不过她想了想,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好啊。”

这可是你说的,万不要后悔才好。

宋禾眉抬眼凝视着面前人:“那你想我做到哪一步呢,只是问一问吗?那若是他不与我坦言,我该如何,是继续软磨硬泡旁敲侧击,还是……自荐枕席啊。”

也不知是她说的太过直白,还是她眼底的嘲讽之意太过明显,邵文昂眼底因她答应而生出的惊喜刹那闪去。

他有些想要回避她的视线,可屋子就这么大,眼神在床幔上绕了一圈,最后也只能落在她身上。

“眉儿,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我怎能逼着你做出那种事去。”

他探身向前,想要与她更去亲近些:“喻大人是君子,断不会强迫于你。”

宋禾眉颔首敛眸,因他这话忍不住轻笑出声。

话说的模棱两可,想来是等着真出了什么事,好能将自己摘个一干二净。

什么叫不会强迫?正经行床笫之事算是强迫,那寻常的肌肤之亲,是不是就能算情理之中?

想要让她办事,竟连个像样的许诺都不给,方才还口口声声说要护着她,如今竟全推到所谓是君子身上,那便是无论出了什么事,都怪喻晔清不是个君子,而不是怪他不尽相护之诺。

宋禾眉三年前就已经见识过他的无耻与冷漠,当初他能如何对待曹菱春,如今便能如何对待她。

她并不觉得伤心,只觉得厌恶且恶心,光是想一想曾心许这样一个人,便觉得丢人至极,只要他在一日,便是向所有人宣告她看人的眼光是这样的差劲。

宋禾眉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便要起身:“喻大人可回来?那我现在便去探一探口风罢。”

“回来了,应是已经回了客房。”

邵文昂即刻回答,但许是自己也察觉说的太过急切,又与道一句:“眉儿你面色有些不好,是不是前日赶路没歇息好?其实也不急于这一时半刻,还是身体为要。”

宋禾眉扫了他一眼,很想顺着他的话,干脆就不去了,好瞧一瞧他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暗恼模样。

可念头刚起,她便觉得没劲透顶。

他又能说些什么?不外乎是寻新的话头理由来催促她,她又何必同他过多纠缠。

“确实是累了些,不过无妨,走几步路说两句话罢了。”

她站起身来披过外衣,将披在脑后的发随意挽起,朝着外面吩咐去小厨房准备些解暑的绿豆饮,作势便要出去。

但邵文昂却抬手拦住了她,而后旋身到她梳妆镜前拿了对红玉耳铛,状似随意道:“眉儿,这个很是衬你,你平日里不是最喜欢胭脂水粉,怎得不见你用,可是没什么时兴的?明日我下职回来,给你带些,断不会在这些上亏待了你。”

宋禾眉这才想起来,自己面上未施脂粉。

她视线从邵文昂掌心的耳铛上,挪到他那张虚伪的脸上。

他面上还挂着和煦的笑,好似只是细心到妻子的胭脂水粉都留意的丈夫,甚至妥帖到亲自为她去买。

当然,前提得是此中目的,不是为了让她去见旁的男子。

宋禾眉没拒绝,并不是她甘愿随他的心思,只是想着要去见喻晔清,总得收拾一番,且不说她想着自己在他面前得是好看的,单只说她的面色若不好,岂不是又要让喻晔清自责是不是给她累病了。

她转身坐到梳妆镜前,抿了些口脂,又重新挽了个发髻,只是未曾接过他手中的耳铛,重新又拿出一对儿新的。

他碰过的东西,她嫌脏,改日叫人拿出去当了换银两。

直到一路出了屋子,她都不曾再看邵文昂一眼,带着春晖径直朝着客房处走去。

待到了门前,春晖前去扣门,听着里面喻晔清沉冷的语气,宋禾眉觉得昨夜有些悸动的心又开始跳了起。

她接过春晖手中的托盘进了屋,也叫春晖不必在外面站着傻守着,该歇着便歇着去。

喻晔清正坐于书案前看着公文,听着门被推开的动静,抬眼淡淡扫了过去,便见宋禾眉偏头瞧着他,语气不轻不重:“你好忙啊,喻大人,我过来会不会打搅了你?”

喻晔清双眸当即闪过一瞬的光亮,手中的东西尽数放下,迎着她便走过去:“你怎么来了?”

宋禾眉把手中托盘抬了抬,直接塞给他:“给你送绿豆饮。”

言罢,她转身便将门关个严严实实。

喻晔清盯着眼前碗里飘着的豆花,抬眸便是禁闭的门扉:“你我孤男寡女,关门会不会对你不好。”

宋禾眉进屋也没客气,直接走到扶手椅上坐下,给自己斟了杯茶:“不会,有人巴不得我来寻你。”

喻晔清紧紧盯着她,向她走向几步,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停下,没问那个有人是谁,只是记着解释:“早上我并不知他会将你唤过来,若我早知晓,必不会打搅你休息,你……不要生我的气。”

他双眸垂下,说到后面声音格外的沉。

宋禾眉意外看向他:“你说什么呢,我也没生你的气。”

“但你早上,看了我一眼便要走,也不曾留下一起用饭。”

“我只是不想与邵文昂一起用饭罢了,与你无关,看你一眼只是——”

只是想看。

宋禾眉撇了他一眼,见还静静立在面前,一对墨色瞳眸之中映出她的身影来,似有种将所有柔情尽给她一人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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