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她听得明白他的弦外之音,可越是这种时候,她便越是不能与之纠缠,真要缠着跟他一起冒险入城,那才是更容易出事。

宋禾眉也不知跑了多久,寻了处隐秘的地方坐了下来,她大口喘着气,耳中嗡嗡鸣响,却仍要尽力去辨认到底有没有人靠近。

身上又累又酸疼,此刻只道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她昨夜的累还没缓和过来,如今便体会到了这货真价实的累。

她不知现在是什么时候,只觉得太过漫长煎熬,夜越来越深,但却仍旧没能等到喻晔清回来,她的不安与害怕在无能为力之下化作恼恨,只道是怎么就这般倒霉,好端端的遇上这种事。

再想喻晔清,等他安全归来,她定要同他好好算账。

天终究会亮,待稀薄的日光打在林间,宋禾眉紧绷着的心神似有片刻动摇,她好像听到了声音。

她赶紧将镰刀握紧,躲在树后细细辨认,心都要提到嗓子眼。

直到她听到那声嘶力竭的男声急迫地唤她的名字:“宋禾眉!”

她被捏握了一整晚的心终于垂落,她跌跌撞撞跑出来,对外面唤:“我在这!”

宋禾眉提裙向声音来源跑去,直到瞧那月白色的颀长身影,她才觉真真切切活了过来,喘入的气能入得肺腑,血脉重新游转,她直接扑了过去,在喻晔清寻声回头眸时,直接扑到他怀中。

“你怎么才来啊!你知不知道我真怕你出事!”

喻晔清猛然松了一口气,顺着她扑过来的力道将她紧紧搂在怀中,但还是被她撞得一个踉跄。

宋禾眉只觉鼻尖发酸,眼眶也止不住开始蓄泪:“我早晚跟你算这笔账,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一个人涉险去寻府兵,这次是你侥幸没事,下次呢?”

喻晔清亦是在后怕之中一点点抽离,安抚她的低沉声音中似有些颤抖:“是我不好,你别哭。”

宋禾眉抹了一把泪:“你好好的,我才不要哭。”

她从他怀中挣脱出来:“我腿好酸,都不知跑了多远,都怪你,若是前日夜里没那么累,我哪里至于现下这般狼狈。”

喻晔清扶着她,因她的话哭笑不得:“都是我的错,我背你回去好不好?”

宋禾眉心中闷闷的,板起脸道:“这是你应该做的!”

喻晔清背对着她俯下身来,她也没客气,直接环上他的脖颈,整个身上的重量全压了上去。

他将她稳稳背起,缓步朝着山下走。

宋禾眉贴着他脖颈处,低声问:“那边怎么样了,北魏人都走了吗?”

“来了约莫不到三十人,已尽数擒住,如今正关在府衙牢狱之中,等回去需得递信道京中去,交由大理寺提审。”

“那可有人受伤。”

“有,府衙会出银两安置,但幸而无性命之忧。”

宋禾眉缓缓呼出一口气来,这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这一会儿说话的功夫,她便开始心疼起喻晔清来,想他这一夜处于危险之中的奔波,此刻衙门的人或许都回去歇息了,唯有他需得上山来寻自己,叫她实在是不忍心。

她拍了拍他的肩膀:“放我下来罢,我可以先不生你的气。”

喻晔清略一愣神:“你方才在生气?”

宋禾眉一瞬语塞:“……照你这么说话,没气也要生气了。”

喻晔清笑了笑,她能感觉到手背轻触的喉结滑动一瞬。

“那多谢二姑娘,大人不计小人过。”

宋禾眉不想同他计较,动弹着挣扎要下来。

“别动。”喻晔清将她的腿箍得更紧,“山里不好走,免得崴脚。”

“我在你心里就那么笨?我是自己跑上来的,路上可没崴没摔,顶多衣角被划两道口子。”

“我知道。”喻晔清轻咳两声:“因为我上来时太着急,崴伤了,所以我担心你——”

“放我下来!”

宋禾眉听他的话倒吸一口凉气,这会儿也不指望能同他好说好商量,只一个劲地挣扎着,喻晔清拦不住她,手上脱离的同时赶紧半蹲下来,好叫她能稳稳落地。

她赶紧扯他的衣裳下摆:“哪崴了哪伤了?”

这一看,正好叫她瞅见他右侧小腿上的血痕沾染到裤角,似是被什么东西刮出来的。

她心中又是一团火气:“你是蠢是傻?受伤了还非要背我做什么,你不会直说吗?”

喻晔清被她吼得无措,急忙解释:“正因我如此,我才更担心你也会受伤。”

宋禾眉更觉眼眶湿润,看着他颔首垂眸小心又认真的模样,身上的衣裳也脏了,实在是招人心疼的可怜,她又不忍心怪他,只能一把扯过他的手臂,半是揽着半是搀扶。

“少废话,慢慢往下走罢。”

喻晔清垂眸看她,犹豫着开口:“其实还是快些罢,我向府衙借了人手来寻你,快些下去报个平安,也好叫他们快些回去休息。”

宋禾眉横了他一眼:“你倒是良善,都受伤了还有心思想这些。”

无法,她只能咬牙坚持着,揽住他快些朝山下走。

路上与一同过来的官差汇合,结伴下山,虽说当着旁人的挽扶着胳膊还是有些过于亲近了,但她也不知喻晔清是不是故意的,一要松开他,他身形便不稳,她便也只能这样抱着。

待到了山脚下,喻晔清同官差嘱咐了几句那些北魏人的事,拉着她便回了家。

“还是去寻个大夫罢。”

喻晔清摇头:“小伤,我已经托人提前带了药回来,说来惭愧,原本是打算给你预备着的。”

言罢,他又往她身上来靠,语气轻缓含着委屈:“那只能有劳二姑娘了。”

作者有话说:嘿嘿,终于多写点了

宋禾眉没有拒绝,但最后也没让她来上手。

喻晔清本也没有让她脏了手的打算,只听的她点头愿意便够了。

屋中备下的跌打损伤与治外伤的药,原本是他担心宋禾眉伤在暗处,想到时候去医馆确定没伤到骨头,待回家他来为她上药,却未料到用在了自己身上,他动作利落,扯开已经划开来的裤腿,简单清理一下便将药洒上去。

宋禾眉看着心惊,伤口算不得多严重,但她看着流血的地方,还有包扎时挥动着闪过寒光的剪子,闪得她面色越来越白,闪得她眼前浮现曹菱春生子时,她从门缝处看到的那一幕。

她下意识避开了视线,手撑扶在桌案上,大口喘着气。

喻晔清将伤口绑好,抬眸便发现了她的异样,也顾不得腿上的伤即刻起身走到她身侧:“你怎样,哪里不舒服?”

他扶着她坐下,他因她苍白的面色心口一滞,连带着指尖都发凉,伸手去贴她的面颊与额角。

宋禾眉将他的手抓握住,贴在面颊上蹭了蹭:“没事,只是有些晕,坐会儿便好了。”

或许她还是有些自己的私心,不愿将曹菱春的事说出口。

故去之人临死前的嘱托,并非是为自己申冤鸣不平,而是希望她的儿子平安,这个念头是对是错旁人无法评说。

虽说喻晔清可信,但曹菱春的死,还是少说为好,似是这样便能瞒过上苍,让老天将这件事忘却,这样便不会给它重见天日的可能。

她顺着扯了扯他的袖子,然后朝他怀里蹭过去,环上他紧窄的腰身又把头埋到他怀里:“我不想你受伤,你去衙门的时候没伤到,偏上山寻我的时候受伤了,你是故意让我愧疚吗?”

喻晔清身子有些僵,只是回抱住她,指腹抚过她有些凌乱的发,连带着轻轻抚揉她的耳垂。

“愧疚的合该是我才对。”

他缓缓叹出一口气,将她搂得更紧些:“你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

喻晔清眸色暗淡下来。

即便是她那日从新婚夜逃出来,他见她一身大红喜服策马向他行来,分明是匆忙奔逃一路颠簸,也不曾见她有现在这样衣衫不洁,发髻散乱。

宋禾眉从他怀中抬起头,一双略缠红丝的杏眸望向他,什么都没说,但这在他眼里来看,便是委屈又可怜,让他心口发闷发疼,他才应该愧疚自责。

“要沐浴休息吗?”他拉上她的手腕,一点点半蹲在她面前,手搭在了她的腿上,“腿酸吗?”

宋禾眉看着他这副待自己小心的模样,觉得他有些太过审慎,但叫他来按她的腿是万万不能的,她吃过这种叫自己难以自持的亏。

她只是问他:“那你过后可还要去衙门,是你发现了潜入的北魏人,也是你带着府兵去平定,你应当算是立功了罢?回了京都会升官吗?”

就算是不升官,是不是能让那些同僚,对他少些不喜。

她是见识过那些人抱成一团的排挤,落在她自己身上,她可以不往心里去,但叫她知晓落在了喻晔清身上,她便有些舍不得。

喻晔清不免失笑:“我巡察至此此事算是职责之内,论不得功劳,幸而算不得严重,否则我合该被问责才是。”

宋禾眉心骤然提了起来,只觉这官不是好当的,他前几日见迹琅时说他不适合做官,虽则乍听起来很是挑衅,但实则说的都是实话。

她捏着喻晔清的手,头微微低垂着,喃喃道:“难怪寻常见邵文昂很是清闲,忙得时候也大多都是宴饮维系同僚,合着真是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即便是追责下来到他头上也不重,真是不公。”

喻晔清低笑出声,沉哑的声音透出轻哄的意味:“但是我俸禄也比他更高。”

他向来疏冷沉凝的双眸透出笑意:“你喜欢俸禄高的吗?”

宋禾眉嘶了一声:“也确实很难不喜欢,但我还是觉得心中难平。”

喻晔清又笑着抚了抚她的手:“好,那我便将他所行如实誊录,让他依律例受考校,再不能清闲不做事只钻营。”

宋禾眉这才觉得心中熨帖,晃了晃他的手,叫他同自己回宋家去,他这会儿身上还带着伤呢,哪里能叫他去烧水。

但他却不准:“我带你好好出了府,怎么能叫你这般狼狈的回去。”

宋禾眉啧了一声,板起脸来:“狼狈狼狈……我现在在你眼里很难看吗?”

喻晔清还没受过姑娘家问这种话,他本能答道:“当然不。”

宋禾眉闻言心中这才稍缓和了些:“你少想那些有的没的,好好养伤就是了,大不了叫迹琅数落两句,难不成夜里这么大的事,你觉得能瞒得住?老实回去罢,总比你这样牵扯伤口来得好。”

她不容他再继续多言,直接拉着他的手起身,径直到外面骑上那匹枣红大马。

路上她很熟稔地叫他搂着自己,反正来时也是这样来的。

喻晔清顺势埋在她脖颈间,随着马儿的颠簸在她露出的细腻颈侧蹭着。

他觉得这种被她在意的滋味很好,连带着腿上的伤都让他觉得伤得应该。

重复情深的言语与极致的相拥好像也越来越填不满他,他需要更多,更明确浓烈的在意,甚至于他有一瞬在想,若是那微不足道的伤再重一些,她是不是就能更在意些。

但这个念头在生出来的刹那,让他即刻想到的则是她那委屈又愧疚的眸光,这念头便被他自己给压了回去,若是让他来得些在意的后果是惹她伤心,那还是算了罢。

一路回了宋府,宋迹琅果真面色不好,在宋禾眉被拉着入内室叫春晖仔细验查是否有伤时,他坐在外屋语气不善开口:“喻大人,我姐姐同你出去时,可是处处都是好好的,怎么一回来就成了这副模样?”

喻晔清垂了眸,神色诚恳:“对不住,是我没能护好她。”

宋迹琅眉头蹙起,年纪不大,但在这种时候气场足得很。

“喻大人认错再快有什么用,要紧的是如何能不再有这种事。”

宋禾眉在里头听得着急,这种时候怎么数落都是占上风的,若回日后不会再有这种事,就得又反问一句如何保证,来来回回没个尽头,想杜绝这样危险之事的心思是有的,但更多的还是对着人宣泄因担心她而生出的不满。

她在里面并没有脱衣裳,只是拉着春晖的手从上到下摸了一圈,就勉强算是确定没伤。

本身前日也里他饮多了酒就没收住,她都不用看,身上定然是有痕迹的,这真要是被春晖看到,她都不知究竟是叫人知晓她行事不节制的丢人更让她难受,还是把这痕迹误以为是遇危险留下的更让她尴尬。

她匆忙走到外面去,开口制止他的诘问:“好了好了,我没事,有事受伤的是他。”

宋禾眉算是照顾迹琅的心思,过去时站在他身侧,抬手抚了抚他的头:“知晓你是担心我,算我没有白疼你。”

顿了顿,她又嘱咐道:“但这事别叫爹娘知晓,免得他们多想。”

宋迹琅虽不情愿,但还是听话点头。

她连着哄了两声,又加之喻晔清的许诺道歉,此事才算是先这么过去。

沐浴换衣,终是能好好休息一番,宋禾眉拉着喻晔清同自己睡一会儿,只可惜刚过了中午他便匆匆离开,听说是衙门的人都寻上宋府来了。

等再回来,又是熬了一整夜,到了第二日傍晚才回来。

宋禾眉瞧着他带伤奔波,这副憔悴的模样,实在是没忍住道:“你们都是如此吗?这岂不是在拿命做事。”

喻晔清解开外衣,回头看着她穿的算不得得体,打着团扇倚在门扉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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