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祭坛棺椁

沈星然觉得自己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冻住了。

许悠手里那盏风灯的光晃了一下,照亮了他身后那片被黑暗吞没的区域。

光芒扫过的地方,沈星然终于看清了祭坛的全貌——台阶之上,三座并排而立的棺椁。

三座棺椁的材质各不相同。

最左边的那一座是青石凿成的,表面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苔藓下面隐约能看到刻着符文的痕迹。

最右边的那一座是黑檀木的,木质乌黑发亮,在这潮湿的地底不知躺了多少年,竟然一丝裂纹都没有。

而正中间的那一座——

沈星然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是一座通体漆黑的棺椁,材质看不出是石是木,表面光滑如镜,映着岩浆暗红色的光芒。

棺盖没有完全合拢,露出一道两指宽的缝隙,从缝隙里源源不断地渗出黑色的雾气,那些雾气浓稠得像墨汁,顺着棺壁流淌下来,沿着石板上刻好的凹槽缓慢地向四面八方蔓延,最后汇入祭坛下方翻滚的岩浆之中。

他认出了那些黑雾的气息。

和断归毅身上的鬼气一模一样。

“那是我的衣冠冢。”

断归毅的声音从身边传来,平静得不像是看到自己坟墓的人。

豆豆在沈星然怀里翻了个身,小鼻子抽了两下,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的东西。

沈星然下意识地把他搂得更紧了一点,把豆豆的脸轻轻按在自己胸口的位置,不让他看到前方的景象。

许悠走到左边那座青石棺椁旁边,伸手拍了拍棺盖上的苔藓,动作随意得像是在拍自家冰箱的门。

苔藓下面露出一行被岁月磨损得几乎看不清的刻字,沈星然隔了十几步的距离,只能隐约辨认出最后一个字是“悠”。

“这是我的窝,”许悠笑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自嘲,“躺了几百年了,还挺舒服的,冬暖夏凉。”

他的话音还没落,正中央那座漆黑棺椁的缝隙里,黑雾猛地翻涌起来。

不是缓慢地渗出,而是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猛烈撞击了一下,大股大股的黑雾从棺盖缝隙中喷涌而出,在半空中凝聚、扭曲、膨胀,眨眼之间就化成了一个巨大的人形轮廓。

那东西有三米多高,没有五官,没有手指,只有一个模糊的、不断翻滚的人形外壳,表面涌动着无数张扭曲的脸——

那些脸在雾气的表面浮现、尖叫、然后被拉回雾气内部,再被新的面孔取代,周而复始,永不停歇。

整个祭坛的温度在一瞬间降到了冰点。

沈星然呼出的气在空中凝成白霜,睫毛上结了薄薄的一层冰晶。

豆豆在他怀里打了个寒颤,终于醒了,迷迷糊糊地从他胸口探出半个脑袋,揉了揉眼睛,然后看到了那个巨大的黑色人形。

小胖崽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了张,却没有发出声音。

他被吓到的时候不会哭不会叫,只会僵硬地攥紧离他最近的那个人的衣服,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

沈星然感觉到豆豆的小手攥住了自己的衣领,那只手在发抖。

黑雾人形发出一声低沉的、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嘶吼,那声音不像是从嗓子里发出的,更像是千百块骨头同时被碾碎的声音。

它俯下身,庞大的身躯带着泰山压顶的气势朝祭坛下方的三个人扑了过来。

沈星然的灵能手枪已经握在手里了,枪口对准了那团扑来的黑雾。

但他还没来得及扣下扳机。

断归毅挡在了他和豆豆前面。

只是一个侧身跨步的动作,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断归毅的身体就稳稳地立在了沈星然和黑雾人形之间。

他一只手背在身后,手掌朝沈星然的方向微微压了一下,像是在无声地说“别动”。

然后他抬起了另一只手。

鬼气从他掌心炸开,不是一缕一缕地飘散,而是像一道黑色的瀑布逆流而上,在半空中铺展成一面半透明的屏障。

屏障的表面流动着和断归毅瞳孔里如出一辙的深蓝色幽光,那些光织成密密麻麻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防护阵法。

黑雾人形撞上那面屏障的瞬间,整个祭坛都震动了一下。

撞击点爆发出刺耳的尖啸,黑雾人形表面那些扭曲的面孔在同一时刻发出惨叫,声音尖锐到了极点,像是一千片玻璃同时被刮花。

沈星然的耳膜一阵刺痛,他下意识地捂住豆豆的耳朵,把孩子的脸埋进自己怀里。

屏障纹丝不动。

黑雾人形退开了几米,在半空中重新凝聚成形,然后再次扑下来——

这次它的形态变了,两只巨大的雾爪从身体两侧延伸出来,十根利爪尖啸着划过空气,对准屏障狠狠劈下。

断归毅的手指微微曲了一下。

屏障表面的幽蓝色纹路骤然亮了一倍,黑雾的利爪劈在上面,迸出一片刺目的蓝光。

利爪碎了,碎成千万缕黑烟,在半空中翻滚着想要重新聚合,但那些幽蓝色的光像火焰一样沿着断裂处蔓延上去,把黑烟一片一片地烧成了虚无。

黑雾人形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整个地下空间的空气都在震颤。

岩浆表面的气泡炸裂得更猛烈了,黑色的烟柱一根一根地从岩浆里升起,朝黑雾人形汇聚过去,不断修补着它被烧毁的部分。

“没用的。”断归毅的声音淡漠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你是我的一部分,你伤不了我,自然也伤不了我护着的人。”

黑雾人形在半空中僵住了。

它没有五官,但沈星然莫名地觉得它正在盯着断归毅看,正在用某种原始的、混沌的意识审视着这个站在它面前的人。

然后它转向了另一个方向——许悠。

许悠一直靠在自己的青石棺椁上,双手抱胸,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切。

看到黑雾人形转向自己,他挑了挑眉,把手里的风灯往身边放了放,不紧不慢地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黄色的符纸。

“想找我麻烦?”

他笑了一声,食指和中指夹着符纸在空中画了半个圈,符纸无火自燃,化成一团金色的火焰悬在他掌心上空,“我躺了几百年才爬起来,可没打算再躺回去。”

黑雾人形朝他扑过去。

许悠手掌一翻,金色火焰拉长成一条火链,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抽在黑雾人形的胸口。

接触的位置发出滋滋的灼烧声,黑雾被烧出一个豁口,但四周的黑烟立刻涌过来填补,不到两秒就恢复如初。

许悠“啧”了一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靠上了自己的棺椁。

黑雾人形步步紧逼,五道雾爪同时朝许悠的面门抓下来。

许悠手里的火链缠上其中两道,剩下的三道已经近在咫尺——

一道黑色的鬼气从侧面横切过来,干脆利落地把那三道雾爪从中间斩断了。

断归毅站在原地,甚至没有转身,只是朝许悠的方向伸了一下手指。

那道鬼气锋利得像一把看不见的刀,切断雾爪之后在空中划了半个弧,重新融回他身前的屏障之中。

黑雾人形吃痛般地缩回了所有的雾爪,退到了祭坛上方,巨大的身形在半空中翻滚着,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许悠低头看了看自己完好无损的衣角,又看了看挡在沈星然和豆豆面前纹丝不动的断归毅,嘴角慢慢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空荡的祭坛里格外清晰:“断归毅,你护人护得真紧啊。”

那个“啊”字拖了一点尾音,带着几分调侃,几分嘲讽,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断归毅没回头,也没接话。

他身前的鬼气屏障依然稳稳地立在那里,把沈星然和豆豆严严实实地罩在身后。

豆豆从沈星然怀里探出半张小脸,露出一只眼睛偷偷地看外面,看到那个黑色的大怪物还在半空中翻滚,又嗖地一下缩了回去。

沈星然低头看了一眼豆豆毛茸茸的头顶,然后把视线重新投向许悠。

许悠正看着断归毅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没有收,但眼睛里的情绪变得复杂起来。

“这地方对你不友好,”许悠慢慢地说,把玩着指尖残留的金色火星,“你那些鬼气用一分少一分,你还在这儿撑这么大一面屏障,也不怕把自己耗干?”

断归毅终于开口了。

“耗不耗干是我的事。”他说,声音和这座千年祭坛的石壁一样冷硬,“你觉得我会让任何东西碰他们?”

许悠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他低下头,把那盏风灯重新拎起来,灯光照亮了他嘴角那条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弧度——那不再是一个嘲讽的笑,更像是一声叹了半截的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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