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求教

江承屿这些天没有闲着。不是不想去找他哥,是不敢。他怕自己一开口就是“你答应过我的”,一伸手就是把人按进怀里,一靠近就会把那好不容易松开的距离又勒回死结。他受不了他哥的冷暴力。那种不是吵架、不是冷战、是彻底沉默的、像一堵玻璃墙一样的冷暴力——看得见,摸不着,喊不应的那种。

他需要做点什么。不然他又要逼他哥了。

他想到了丽萨。他哥名义上的“前妻”,那场荒唐婚姻里唯一的知情人,也是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既了解沈知砚又不在江家利益网里的人。他拨了国际长途。响了好几声,那边才接起来,丽萨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一点点被吵醒的不耐烦:“Hello?”

“丽萨姐,是我。江承屿。”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窸窸窣窣的、从床上坐起来的声音。“小屿?”她的声音清醒了不少,“你们那边现在是……下午?你怎么这个时间打电话?”

江承屿握着手机,站在云顶汇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他把这些天发生的事,一件一件地说。车祸,失忆,他哥不记得他们之间的事了。那些他反复提起的“事实”,他哥的眼神从茫然到躲闪,再到那种让他心慌的、像在应付一个陌生人的客气。他说了很久,说到嗓子发干,说到窗外的天从灰蒙蒙变成了橘红色。

丽萨一直听着,没有打断。等她终于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江承屿没听过的、很沉的东西。

“沈,他出车祸了?”她的语气不是疑问,是确认,“他还……忘了你?”

“嗯。”

“小屿,”丽萨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你知道沈他为什么出国吗?你知道他为什么同意和我结婚吗?”

江承屿愣了一下。“为了项目,为了身份——”

“不。”丽萨打断他,“不全是为了那些。他跟我说过,他说他有一个弟弟,他不能让那个弟弟走上一条更难走的路。他说他走了,那个弟弟就会死心,就会过正常的生活,就会结婚生子,就会——”她顿了顿,“就会忘了他。”

江承屿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他……跟你说的?”

“在我们领证的那天晚上,他喝了很多酒。”丽萨的声音放得很轻,像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他说他做了一个很自私的决定。他说他以为那是为你好,可他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想要那种‘好’。他说他怕有一天你恨他,更怕有一天你不再恨他。”

她停了停。

“小屿,沈他把自己最宝贵都给了你。他离开你,是因为他觉得自己不配。他不告而别,是因为他怕自己舍不得走。他不记得你了——”她的声音低下去,“是因为那些记忆,太疼了。”

江承屿的眼眶红了,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不能再伤害他了。”丽萨的声音带着一种他从没听过的、近乎恳求的郑重,“小屿,你如果还想和他在一起,就好好爱他。尊重他,给他时间,别逼他。他从来不会拒绝你,你知道的。可他不会拒绝你的那些时候,他自己在承受什么,你想过吗?”

江承屿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他想起那些夜晚——沈知砚在他身下颤抖,不是兴奋,是挣扎;沈知砚说“好”的时候,眼睛里有光,可那光不是爱,是认命;沈知砚每一次沉默、每一次躲闪、每一次说“没关系”的时候,心里都在说“我不愿意”。

他从来没有问过他哥的意见。

自此之后,江承屿变了。

不是那种“一夜长大”的、戏剧性的变——是一点一点的,像春天的冰面底下开始消融的暗流,表面看不出来,只有他自己知道水已经在往另一个方向流了。

他不再派人跟着沈知砚。阿诚接到这个指令的时候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江总,您是说——不跟了?”江承屿说“不跟了”。阿诚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应了一声,退了出去。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觉得江总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了。说不上哪里不一样,就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从滚烫变成了温的。

他不再查沈知砚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几点回家。手机里那个实时的位置共享,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关了。不是不想看了,是怕自己看了会忍不住去找他。他答应过“不会逼你了”,他从说到的那一刻就开始做。很难。像戒断一种深入骨髓的瘾——他习惯知道他哥在哪里,习惯每天看见他,习惯在他睡着后偷偷从背后抱着他。

现在这些习惯都要戒掉,一个一个地戒。

他开始一个人吃饭。云顶汇的餐厅很大,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碗面,对面的椅子空着。他吃着吃着会忽然停下来,看着对面那副没人用的碗筷发一会儿呆,然后继续吃。他不再做那些“特意”的事。不特意绕路去公司看他,不特意买他爱吃的东西带回家,不特意等他回来等到深夜。他把那些“特意”收起来了,不是不做了,是不让他哥知道他在做。因为那些“特意”,有时候也是一种负担。他依旧会每天在餐桌上放一束花,每天换新的,清水养着,花瓣上带着水珠。他只是放着,不说不等不盼。花在那里开,像一种不需要回应的、安静的喜欢。

他也不再联系那些“别人”了。不是刻意的,是忽然觉得没有意思了。那些人身上没有他哥的味道,没有他哥的温度,没有他哥低下头时睫毛在眼睑上投下的那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要的不是“一个人”,是他哥。不是替他哥,是他。

他开始认真工作。不是以前那种带着赌气、想要证明自己的、急吼吼的工作——是沉下来的,像一块石头沉进水里,不声不响,把自己该做的事一件一件做好。

陈经理看在眼里,没有说话。只是在向江继安汇报的时候,多说了一句:“小屿最近,稳了很多。”

江继安正在练字,闻言笔尖顿了一下,然后在宣纸上落下一个字。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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