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乱葬岗的崽

东域边境,苍梧山脚,乱葬岗。

夜。

腐臭的气息在潮湿的空气中凝成实质,像是无数双看不见的手,缠绕着每一个踏足此地的生灵。乱葬岗没有墓碑,只有密密麻麻的土包和随意丢弃的尸骨——这里是方圆百里最大的抛尸地,邪修试药失败的废品、散修争斗的死者、还有那些连草席都买不起的凡人,最终都堆在这里,任由野狗和乌鸦分食。

墨无咎踩着碎骨走进这片死地时,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曾经是九天剑宗破天峰首座亲传弟子,三百岁元婴后期,一剑可断江分海。如今的他,身上没有半点灵力波动,脚步虚浮得像一个久病之人,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清冷如霜。

“蕴魂草……应该就在这附近。”

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有些陌生。

三个月前,他从一场截杀中活下来,代价是燃烧元婴,灵脉尽断。那些曾经俯首帖耳的师弟师妹,如今怕是已经在分他的遗产了。墨无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他不怨谁,修真界本就是弱肉强食,他认。

但他还不想死。

蕴魂草能稳固神魂,是他现在唯一能自己采到的药。虽然这点药对于修复灵脉来说杯水车薪,但至少能让他晚上少做几场噩梦,少几次从窒息中惊醒。

月光稀薄,乱葬岗上飘着几点磷火。墨无咎绕过几个土包,目光扫过那些半埋在土里的骸骨。蕴魂草喜欢生长在阴气重的地方,往往长在尸体胸口——用死者的精血滋养,开出淡紫色的小花。

他蹲下身,正要翻开一具还算新鲜的尸体,突然听到前方传来一阵喧哗。

“快!扔下去扔下去!这怪物还没死透,小心被咬!”

“怕什么?灵脉都碎了,就是具会喘气的尸体。把他扔进万葬坑,喂给那些邪修!”

“可他眼睛还睁着……”

“睁着又怎样?活不过今晚的。赶紧的,别耽误时间!”

墨无咎身形一闪,隐入一块巨石后。

三个修士抬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快步走向乱葬岗深处。那三人修为都不高,最高的也不过筑基中期,穿的也是散修常见的粗陋法衣。而他们抬着的那个人——

墨无咎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

那人身上的伤重得触目惊心。胸口一道贯穿伤,能看到森森白骨;左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是断了;脸上、身上、腿上,密密麻麻全是伤口,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在往外渗血。他的衣服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被血浸透后又干涸,硬得像一层甲壳。

这样的人,按理说早该死了。

但他还活着。

不是因为有什么灵丹妙药护体,也不是因为修为高深——墨无咎感受不到他身上有任何灵力波动,要么是个凡人,要么灵脉也碎了。他只是……还活着,像一株被踩进泥里的野草,顽强地不肯断气。

“快到了没?累死了,这人怎么这么沉!”

“快了快了,前面就是万葬坑。”

三个修士把那人拖到一个巨大的深坑边缘。墨无咎看了一眼那个坑——方圆数十丈,深不见底,里面堆满了层层叠叠的尸骨,腐臭之气冲天而起。这是乱葬岗的核心,邪修们炼尸、养蛊、试药的地方,活人进去,九死一生。

“一、二、三——扔!”

那人被像垃圾一样抛了出去,划过一道弧线,落入深坑,砸在尸堆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走了走了,晦气。”

三个修士拍拍手,转身离去,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中。

乱葬岗重新陷入死寂。

墨无咎站在巨石后,沉默了片刻。

他应该继续找他的蕴魂草。那人的死活与他无关,他自己都朝不保夕,哪有资格管别人?

他转身,往前走了一步。

然后停住了。

不知为什么,他鬼使神差地走到了万葬坑边,低头往下看。

坑太深,月光照不到底,只能看到一片漆黑。墨无咎皱了皱眉,正要离开——

他听到了声音。

很轻,很微弱,像是破旧风箱被拉动时的嘶嘶声。

那是呼吸的声音。

那人还活着。

墨无咎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想起三个月前,自己倒在血泊里的时候,也是这样,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呼吸,像一条搁浅的鱼。那时候没有人救他,他是靠自己爬出来的,爬了三天三夜,爬进苍梧山,爬进那个破茅屋,然后躺了两个月才能下床。

他救不了任何人。

他连自己都救不了。

墨无咎转身,迈步离开。

身后,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墨无咎脚步一顿。那声音太近了,不像是从坑底传来的——他猛地回头,瞳孔骤缩。

坑边,一只手。

一只满是血污的手,扒在坑沿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里塞满了泥土和碎肉。

然后又是一只手。

两只手同时发力,一个黑影从坑中翻了出来,滚落在坑边,大口大口地喘气。

墨无咎没有动。

他就那样看着那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看着他挣扎着翻过身,仰面躺在坑边,对着头顶的月光,张开嘴,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

然后,那人转过头。

对上了墨无咎的眼睛。

那一瞬间,墨无咎忘了呼吸。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没有杀意。没有怨恨。没有劫后余生的疯狂,也没有对将死之人的哀求。那双眼睛干净得像刚出生的鹿,像没有受过任何污染的深潭,倒映着头顶的月光,倒映着墨无咎的脸,还有那脸上自己都没察觉的怔愣。

那人就这样看着他,看了很久。

墨无咎没有走。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那人死?等那人开口求救?等一个奇迹?

那人终于动了。

他张开嘴,喉咙里发出破旧风箱般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像是在努力地寻找说话的方式,像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儿,第一次尝试用声音和这个世界交流。

然后,他吐出了第一个字。

“……娘。”

墨无咎愣住了。

什么?

那人见他没有反应,又喊了一声,这次声音更清晰了些,甚至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娘?”

墨无咎:“…………”

他救不了任何人。

他确认了。

这人脑子有问题。

墨无咎转身就走。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步子迈得又快又急,法袍的下摆掀起夜风。乱葬岗的腐臭味被甩在身后,磷火在他身侧飘过,他视而不见。

他不能管。他管不了。

那人从万葬坑里爬出来已经是奇迹,能不能活过今晚是他的事,与墨无咎无关。墨无咎只需要找到他的蕴魂草,然后回他的茅屋,继续他的等死。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墨无咎脚步不停。

那声音越来越近,窸窸窣窣,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拖行。墨无咎皱起眉,加快脚步。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越来越近。

墨无咎猛地回头——

然后僵住了。

那个人正朝他爬过来。

是真的在爬。双手撑地,膝盖磨在碎石和碎骨上,每一下都留下血迹。他爬得很慢,很吃力,但很固执,固执得像一头刚出生的幼兽,认准了方向就不肯停。

见墨无咎回头,他停了下来,抬起头,露出一个笑。

那是一个很傻的笑。嘴角咧开,露出几颗沾血的牙齿,眼睛弯成月牙,配上那张满是血污的脸,看起来又狼狈又滑稽。

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像是终于找到了什么,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那里面盛着满满的、毫不掩饰的欢喜。

“……娘。”

他又喊了一声。

墨无咎没有说话。

他就那样站着,看着那人。看着他浑身的伤,看着他磨破的膝盖,看着他傻乎乎的笑,看着他眼睛里只有自己一个人的倒影。

三个月了。

三个月来,他一个人住在苍梧山的茅屋里,白天对着墙壁发呆,晚上对着黑暗失眠。没有人来看过他,没有人在乎他是死是活,那些曾经称兄道弟的同门,如今怕是连他的名字都不愿提起。

三个月来,他第一次被这样看着。

好像他很重要。

好像他是某个人全部的、唯一的意义。

墨无咎突然觉得有些可笑。

他一个灵脉尽断的废人,连自己都护不住,能给别人什么意义?

他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哑:“我救不了你。”

那人歪了歪头,像是在努力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然后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墨无咎,认真地、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他唯一会说的那个字:

“娘。”

墨无咎:“……我不是你娘。”

“娘。”

“我是男的。”

“娘。”

“你听不懂人话?”

“娘。”

墨无咎深吸一口气。他发现自己竟然在和这个傻子争论。

算了。

他转身,继续走。

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再次响起。

墨无咎脚步一顿,但没有回头。

那声音一直跟着他。跟着他走出乱葬岗,跟着他走上山间小路,跟着他爬过一道又一道坡。有时候声音会停下来,那是那人爬不动了在喘气;有时候声音会变得急促,那是那人从坡上滑下去又继续往上爬。

墨无咎始终没有回头。

但他也没有停下脚步。

他就那样走在前面,不快不慢,始终和身后的声音保持着一个固定的距离。那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让那个人不会跟丢,也刚好让墨无咎可以告诉自己,我没有回头,我没有等他,他跟不跟是他的事。

月亮从云层后钻出来,又钻进去。

小路变成山路,山路变成羊肠小道。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的声音越来越慢,越来越轻。

墨无咎终于停下脚步。

他回头。

那人倒在十几丈外的山路上,一动不动。

墨无咎站在原地,看了他片刻。

然后他骂了一声自己都听不清的脏话,转身走了回去。

走近了才发现,那人并没有晕过去。他只是太累了,趴在地上大口喘气,眼睛却还睁着,直直地看着墨无咎来的方向。当墨无咎的身影出现在他视野里时,那双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娘。”

他喊,声音沙哑得像破锣,但语气里的欢喜藏都藏不住。

墨无咎蹲下身,看着他。

近看才知道这人的伤有多重。胸口的贯穿伤还在往外渗血,断掉的左臂肿得像馒头,膝盖以下全是血和泥混在一起,已经看不出原本的皮肉。更可怕的是他的后背——一道从肩胛劈到腰际的伤口,深可见骨,因为没有及时处理,已经开始发黑。

这样的人,是怎么爬了这么远的?

墨无咎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人用最后的力气,爬到了他面前。

“……娘。”

那人还在喊,声音越来越低,眼睛却还固执地睁着,像是怕一闭眼墨无咎就会消失。

墨无咎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

他想起自己曾经养过一条狗。那是他刚入宗门时在路边捡的,一条脏兮兮的小土狗,不知道被谁遗弃了。他给它起名叫阿黄,偷偷养在院子里。阿黄很傻,给一口吃的就对他掏心掏肺,每次他出任务回来,阿黄都会在院子门口等他,远远看到他就扑过来摇尾巴。

后来阿黄死了。

死在那场变故里。

和很多人一起死了。

墨无咎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伸出手,探了探那人的额头。烫得吓人。

“我救不了你。”他说,声音很轻,不知道是说给那人听还是说给自己听,“我灵脉断了,没有灵力,连最普通的疗伤丹都炼不了。”

那人听不懂。他只是固执地看着墨无咎,固执地喊:“娘。”

“我没有丹药。”

“娘。”

“没有药你活不过今晚。”

“娘。”

“你听懂了吗?你会死的。”

“娘。”

墨无咎停下。

他看着那人的眼睛,干净得像一张白纸。那里面没有对死亡的恐惧,没有对生的渴望,只有他——只有墨无咎的倒影。

好像只要墨无咎在,其他都不重要。

墨无咎沉默了很久。

久到月亮又躲进云层,久到山风吹得人发冷,久到那人的眼皮开始打架,眼睛却还拼命睁着看他。

然后他叹了口气。

“起来。”

他伸手,把那人从地上拽起来。那人浑身滚烫,软得像一团烂泥,但被墨无咎碰到的那一刻,他整个人都亮了,挣扎着往墨无咎身上靠。

“娘!娘!”

“闭嘴。”

墨无咎把他的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撑着站起身。那人比他高半个头,身形也比他壮硕得多,这一撑,差点把墨无咎压趴下。

墨无咎咬了咬牙,稳住身形,一步一步往山上走。

“听着,”他一边走一边说,语气恶狠狠的,“茅屋里有药,但都是凡药,能不能救活你,看你的命。活下来,你就跟着我。活不下来——”

他顿了顿。

“活不下来,我就把你扔回乱葬岗。”

那人也不知道听没听懂,反正一直傻笑,嘴里含含糊糊地重复:“娘……娘……”

“我不是你娘。”

“娘……”

“闭嘴。”

“娘……”

墨无咎没有再说话。

山路很长,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喘很久。那人压在他身上,越来越沉,呼出来的气越来越烫,但那双手却一直紧紧地抓着他的衣襟,像是抓住了什么绝对不能放手的东西。

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两人身上。

墨无咎抬头看了一眼。

他突然想起,三个月前,他从那场截杀中爬出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月亮。他一个人爬了三天三夜,没有人伸手拉他一把。

现在,他在伸手拉另一个人。

也许是疯了。

也许只是太孤独了。

也许——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身后那个“窸窸窣窣”的声音,现在变成了粗重的呼吸声,一声一声喷在他耳边。那呼吸很烫,很乱,但确确实实在继续。

还活着。

这就够了。

茅屋的门在清晨时分被推开。

墨无咎把那人放在自己那张破床上,累得直接坐在地上喘了半天。床上的人烧得人事不省,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喊:“娘……娘……”

“我不是你娘。”

墨无咎有气无力地回了一句,然后起身去找药。

凡药就凡药吧,死马当活马医。

他烧水,给他清洗伤口;他碾碎草药,给他敷上;他用仅剩的干净布条,给他包扎。那人的伤口太多太深,他忙到天光大亮,才勉强处理完。

做完这一切,墨无咎坐在床边,看着那人。

睡着的时候,那张脸没有那么傻了。眉眼舒展开,竟然称得上好看——剑眉,高鼻,薄唇,轮廓深刻,配上一头自然微卷的黑长发,像是在血污下藏着一张画。

只是太干净了。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岁月的痕迹,没有任何沧桑和算计,干净得不像一个成年人,像一个刚出生的孩子。

“你是谁?”

墨无咎低声问。

那人当然没有回答。

他只是侧了侧身,无意识地往墨无咎的方向蹭了蹭,嘴里嘟囔了一声:“娘……”

墨无咎看着那只下意识抓向自己的手。

骨节分明,指腹有厚厚的茧,一看就是常年握兵器的手。那只手曾经杀过多少人,他不知道;那只手曾经有多强,他也不知道。现在那只手只是无助地抓着虚空,想要抓住什么。

墨无咎伸出手。

把自己的手递过去。

那只手立刻抓住了他,抓得死紧,像是终于抓住了什么确定的东西。

那人的眉头舒展开,嘴角甚至微微翘起,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墨无咎看着他。

很久很久。

直到阳光从破窗缝里照进来,照在那人脸上,照在墨无咎苍白的手指上。

他收回手,站起身,走到门口。

然后他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人。

“……活下来。”

他说,声音很轻。

“活下来,就叫你阿木。”

门外,苍梧山的晨雾正在散去,鸟鸣声声入耳。

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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