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剑宗

三天。

墨无咎用了整整三天来思考对策,但每一个方案都被他自己否决了。跑?以他现在的身体,带着阿木跑不了多远。云绝带来的都是金丹期以上的弟子,追踪术一流,跑不掉。打?阿木虽然能打,但对方有七八个人,而且都是九天剑宗的正规弟子,不是周虎那种散修能比的。求援?他在修真界认识的人屈指可数,青黛修为太低,江临一个人也挡不住整个九天剑宗。

唯一的办法,是谈判。用他手里的东西,换阿木的安全。

第二天一早,墨无咎把阿木叫到面前。

“阿木,我要跟你说一件事。”

阿木正在玩他捏的泥人,把“弟弟”和“妹妹”并排放在台阶上,让它们晒太阳。听到墨无咎叫他,他抬起头,脸上还沾着泥巴。

“什么事?”

“后天来的那个人,是我以前的师兄。”

阿木歪着头:“师兄是什么?”

“就是……一起学东西的人。像你和弟弟妹妹,如果一起学东西,你就是哥哥,他就是师兄。”

阿木想了想:“那阿木的师兄是谁?”

“你没有师兄。我说的是我。”

“哦。”阿木点了点头,然后又问,“那师兄是好人还是坏人?”

墨无咎沉默了一会儿。云绝是好人还是坏人?在九天剑宗的时候,云绝对他不算亲近,但也不疏远。每次宗门大比,云绝都会来看他比试,偶尔还会指点他一两招。他失踪之后,云绝是第一个来找他的人。但云绝看阿木的眼神……那种审视,那种打量,让墨无咎想起秘境里那条墨鳞蟒看猎物的眼神。

“他不坏。”墨无咎最终说,“但他想要的东西,我不能给。”

阿木听不太懂,但他听懂了“不能给”三个字。他点了点头,认真地说:“那就不给。娘说不给,阿木就不给。”

墨无咎看着他,伸出手,把他脸上的泥巴擦掉。“阿木,如果后天他们动手,你不要杀人。”

阿木愣了一下:“为什么?他们要抢娘,阿木要打他们。”

“打可以,但不能杀人。他们是九天剑宗的人,杀了他们,会有更多的人来。到时候我们就真的跑不掉了。”

阿木皱起眉头,想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阿木不杀人。阿木把他们推开。像上次在沼泽那样。”

“对。像上次那样。”

阿木笑了,凑过来在墨无咎脸上蹭了蹭。“阿木听话。娘不要担心。”

第三天,云绝如约而至。

这一次,他带了十个人。墨无咎站在茅屋门口,一眼扫过去,认出了其中几个。

走在云绝身后左边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面容粗犷,下巴上留着一撮短须,肩上扛着一把比他身体还宽的大剑。沈铁山,破天峰外门首席,金丹后期,以力大无穷著称。墨无咎在宗门的时候,和沈铁山有过几次交集。这个人性格豪爽,爱喝酒,爱打架,在破天峰的人缘很好。

云绝身后右边,是一个身材纤细的女人,穿着淡青色的法袍,长发用一根木簪挽起,面容清秀,但眉眼间有一种英气。林清音,破天峰内门弟子,金丹中期,剑法以轻灵著称。墨无咎和她不算熟,但记得她的剑很快,在宗门大比上拿过好几次名次。

还有几个人,墨无咎也面熟——都是破天峰的弟子,有的是外门的,有的是内门的,平时在宗门里抬头不见低头见。他叫不出所有人的名字,但记得他们的脸。

让墨无咎意外的,是站在最后面的一个人。那是一个看起来很年轻的弟子,二十出头的样子,面容稚嫩,眼神里带着一丝紧张。他穿着内门弟子的法袍,但腰带是外门的——说明他是刚升上来的,还没来得及换全套行头。他的手里握着一把剑,握得很紧,指节发白。

墨无咎不认识他。但他注意到,这个年轻弟子看他的眼神和其他人不一样。不是审视,不是好奇,而是一种……崇拜。

云绝在茅屋前停下,目光扫过墨无咎,落在他手里的断剑上。

“寒霜?”他认出了那把剑,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你还留着。”

“它是我的。”墨无咎说。

云绝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师弟,三天了。想好了吗?”

墨无咎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他在想怎么开口。硬碰硬不行,服软也不行。他需要一个中间的路子。

“师兄,”他叫了云绝一声,声音平静,“我想和你谈谈。”

云绝有些意外。在他的印象里,墨无咎从来不会主动说“谈谈”这个词。这个师弟,从小就倔,认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谈什么?”

“谈条件。”

云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挥了挥手。他身后的弟子们散开,站在茅屋周围,但没有拔剑。沈铁山把大剑从肩上拿下来,拄在地上,抱着胳膊看热闹。林清音靠在一棵树上,双手抱胸,目光在墨无咎和阿木之间来回转。

“你说。”云绝说。

墨无咎深吸一口气。“阿木是我的儿子。不管他是什么来历,不管他是什么身份,他是我儿子。我不会把他交给任何人。”

云绝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打断。

“但我可以回宗门。”墨无咎继续说,“条件有两个。第一,阿木跟我一起回去,以我儿子的身份。他不是实验品,不是研究对象,是我的家人。第二,宗门要保证他的安全,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伤害他、囚禁他、研究他。”

云绝沉默了。他身后的弟子们也沉默了。沈铁山的大剑差点从手里滑下去,他赶紧接住,瞪大了眼睛看着墨无咎,好像他刚才说了什么惊天动地的话。

林清音靠在树上,嘴角翘了一下,像是在笑。

那个年轻弟子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迅速低下头,假装在看自己的剑。

云绝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了。“师弟,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是你捡回来的,不是你生的。”

“我知道。”墨无咎说,“但他叫我娘。他就是我儿子。”

云绝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平静的、没有表情的脸。他想起很多年前,墨无咎刚入宗门的时候,也是这样倔。那时候他才十几岁,瘦得像根竹竿,但握剑的手很稳,眼神很亮。师尊说他天赋异禀,是破天峰三百年来最有前途的弟子。云绝不信,觉得这个瘦弱的少年撑不了多久。

但墨无咎撑下来了。不仅撑下来了,还成了破天峰最年轻的真传弟子。他的剑法凌厉,性格却沉默寡言,不爱说话,不爱交际,在宗门里没什么朋友。云绝和他不算亲近,但每次看到他在练剑崖上站到天黑,都会觉得这个师弟太苦了。一个人练剑,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发呆。没有家人,没有朋友,什么都没有。

现在他有了。一个傻子。一个叫他“娘”的傻子。

“师弟,”云绝的声音放软了一些,“我知道你对这个傻子有感情。但你有没有想过,他到底是什么?他的肉身强度远超常人,他的战斗本能是天生的,他的身体里刻着上古阵纹。这些东西,不是一个人能有的。他是一件——”

“他不是一件东西。”墨无咎打断了他,声音突然变硬了,“他是阿木。他有名字,有感情,有喜欢的东西和不喜欢的东西。他喜欢蜂蜜糕,喜欢糖葫芦,喜欢在雪地里打滚。他不喜欢别人叫他傻子,不喜欢别人看我的眼神,不喜欢任何人靠近我。他不是一个物件,他是一个人。”

云绝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那个年轻弟子抬起头,看着墨无咎,眼睛里有光。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好像在说什么,但没有出声。

沈铁山挠了挠头,看了看墨无咎,又看了看阿木,咧嘴笑了。“有意思。”他小声嘀咕了一句。

林清音没有说话。她看着墨无咎,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而是一种……尊重。

云绝沉默了很久。久到阿木开始不安了,他抓着墨无咎的袖子,小声问:“娘,他们在做什么?为什么不说话?”

“在考虑。”墨无咎说。

“考虑什么?”

“考虑要不要答应娘的条件。”

阿木歪着头想了想,然后大声说:“你们答应娘吧!娘很厉害的!你们不答应,阿木会打你们的!”

云绝身后的弟子们面面相觑,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

云绝深吸一口气,看着墨无咎。“师弟,我不能做主。你的条件,需要宗主批准。”

“那就去请示。”

“宗主不会答应的。一个来路不明的——”

“那就告诉他,如果他不答应,我就带着阿木走。走到他找不到的地方。”墨无咎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你知道我能做到。我在苍梧山藏了半年,你们一个人都没找到。如果不是我主动暴露,你们永远都找不到我。”

云绝的脸色变了。他知道墨无咎说的是真的。这个师弟,别的本事不说,隐匿行踪的本事是一流的。当年在宗门的时候,他的隐匿术就是所有弟子中最好的。如果他想藏起来,真的没有人能找到他。

“三天。”云绝说,“你给我三天时间。我回宗门请示宗主。”

“好。”

云绝转身走了。他的弟子们跟着他,收剑入鞘,列队离开。沈铁山扛着大剑,走之前回头看了阿木一眼,咧嘴笑了。“小傻子,有空跟我打一架啊。”

阿木瞪了他一眼:“阿木不傻。阿木不打你。娘说了不能打人。”

沈铁山哈哈大笑,扛着剑走了。

林清音走过墨无咎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墨师兄,”她叫了他一声,声音很轻,“你还记得我吗?”

墨无咎看着她。他记得。林清音,比他晚两年入门的师妹,剑法很好,人也安静。他们在宗门里交集不多,但他记得有一次在练剑崖上,她走过来,递给他一壶酒,说“师兄,喝一杯吧”。他没有喝,只是点了点头,她就走了。

“记得。”他说。

林清音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但很好看。“你变了很多。”她说。

“是吗?”

“嗯。以前你一个人,现在你有儿子了。”她看了一眼阿木,点了点头,“挺好的。”

然后她走了,跟上了队伍。

那个年轻弟子走在最后面,经过墨无咎身边的时候,突然停下来,转过身,对着墨无咎鞠了一躬。

“墨师兄!”他的声音有些紧张,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热切,“我叫方远。我是……我是听着你的故事长大的!你那次在落雁峡一剑斩杀三只三阶妖兽的事,我听了无数遍!你是我进剑宗的原因!”

墨无咎愣了一下。他不记得落雁峡的事了——那应该是很多年前的任务,他杀过太多妖兽,记不清了。

“谢谢你。”他说。

方远的眼睛亮了,脸有些红。“墨师兄,那个……你儿子很厉害!我听说他徒手撕了一条墨鳞蟒!太厉害了!我能和他交朋友吗?”

阿木站在墨无咎身后,探出头看了方远一眼。“你是谁?”

“我叫方远!”方远笑着说,“你叫阿木是吧?你好厉害啊!你能教我怎么打架吗?”

阿木歪着头想了想,然后说:“阿木不会教。阿木只会打。你要学,找娘。娘会教。”

方远看了墨无咎一眼,脸更红了。“那……那墨师兄能教我吗?”

墨无咎看着这个热情的年轻人,嘴角动了一下。“有机会再说。”

方远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又鞠了一躬,转身跑着追上了队伍。

人走之后,苍梧山又恢复了安静。

阿木站在墨无咎身边,手里还握着那把短剑,歪着头看着山路的方向。

“娘,他们走了。”

“嗯。”

“那个大个子说要和阿木打架。阿木不想和他打。他看起来好大,阿木怕打伤他。”

墨无咎看了阿木一眼。沈铁山金丹后期的修为,在破天峰外门里算是最能打的那一批。但在阿木面前,可能真的不够看。

“不用理他。”

阿木点了点头,把短剑插回腰间——那是墨无咎给他做的剑鞘,歪歪扭扭的,但很结实。他低头看了看台阶上的泥人,“弟弟”和“妹妹”还在晒太阳,没有被踩到。他松了一口气,蹲下来,把它们摆得更整齐一些。

“娘,阿木想好了。”他突然说。

“想好什么?”

“如果那个师兄再来,阿木不推开他们。阿木跟他们好好说话。阿木告诉他们,阿木是娘的阿木,不是东西。阿木不要被研究,阿木要保护娘。”

墨无咎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认真的、傻乎乎的脸。

“好。”他说。

阿木笑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娘,阿木饿了。阿木想吃肉。”

“没有肉了。粥行不行?”

“行。娘做的什么都好吃。”

墨无咎转身进屋,开始生火做饭。阿木蹲在灶台旁边,帮他递柴火。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他的眼睛亮亮的,嘴角挂着傻乎乎的笑。

“娘,等我们去了那个宗门,阿木能交到朋友吗?”

墨无咎的手顿了一下。“你想交朋友?”

“嗯。”阿木点头,“那个叫方远的,他说想和阿木交朋友。阿木没有朋友。青黛是朋友吗?江临是朋友吗?阿木不知道。但那个方远,他说阿木厉害,想和阿木学打架。阿木觉得他是好人。”

墨无咎沉默了一会儿。方远……那个年轻的弟子,眼神干净,说话热切,看起来确实不像是有什么坏心思的人。

“可以。”他说,“你可以和他交朋友。”

阿木笑了,笑得很开心。“那阿木要好好学说话,好好学写字。不然朋友听不懂阿木说什么。”

“嗯。”

“娘,阿木以后会有很多朋友吗?”

“可能吧。”

“那阿木最要好的朋友还是娘。”阿木认真地说,“娘是阿木最最最要好的朋友。”

墨无咎没有看他。他往锅里加了一把米,搅了搅,火光照在他脸上,他的嘴角翘了一下。

“嗯。”他说。

晚上,阿木照例抱着墨无咎睡觉。

“娘,”他小声说,“阿木有点怕。”

“怕什么?”

“怕那个宗门。怕那些人。怕他们不喜欢阿木。”

墨无咎转过身,面对着他。“你不怕妖兽,不怕坏人,怕别人不喜欢你?”

阿木想了想,说:“妖兽和坏人,阿木可以打。不喜欢阿木的人,阿木不能打。娘说了不能打人。”

墨无咎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黑暗中亮亮的眼睛。

“阿木,”他说,“不管别人喜不喜欢你,我都喜欢你。”

阿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傻。“阿木也知道。娘最喜欢阿木了。阿木也最喜欢娘了。”

他把墨无咎抱得更紧了一些,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娘,阿木会保护你的。不管去什么地方,不管遇到什么人,阿木都会保护你。”

墨无咎没有说话。他抬起手,在阿木的头顶上轻轻拍了拍。

窗外,月亮很圆。苍梧山的夜,安静得像一幅画。在这幅画里,两个人相依为命。一个曾经的剑道天才,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傻子。但他们有彼此。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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