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夜袭
血庄的位置，比玄机子推算的还要隐蔽。
落雁谷西边三十里，是一片荒芜的石山。山上没有树，没有草，只有光秃秃的石头和碎石。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着一股腥甜的味道，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了很久。墨无咎带着队伍，在石山里转了大半个下午，才找到那个入口——一块三丈高的巨石，斜靠在山壁上，后面是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就是这里。”玄机子低声说，手里龟甲上的符文微微发光，“里面有三十七个血神教的人。两个元婴期，八个金丹期，剩下的都是筑基期。”
墨无咎的心沉了一下。两个元婴期，八个金丹期。比之前那个小据点强了不止一倍。他们这边，阿木能对付五个金丹期，他自己能对付一个元婴期，剩下的一个元婴期和三个金丹期，需要沈铁山、林清音、冷月三个人对付。方远和孟虎修为太低，只能在外围策应。柳青青和白芷负责疗伤，不能上战场。
“打不打？”沈铁山问，大剑扛在肩上，眼睛盯着洞口。
墨无咎沉默了一会儿。“打。”
他转头看阿木。阿木正蹲在一块石头上，用手指戳地上的蚂蚁。蚂蚁排成一队，从石缝里爬出来，又爬进另一个石缝。阿木戳一下，蚂蚁就散开了，过一会儿又排好队继续走。阿木戳了好几次，蚂蚁还是排着队走，他觉得很有意思，就继续戳。
“阿木。”墨无咎叫他。
阿木抬起头，脸上还挂着傻笑。“娘！你看蚂蚁！它们排队！阿木戳它们，它们又排好！好厉害！”
墨无咎走过去，蹲在他面前。“阿木，我们要打架了。”
阿木的笑容收了一点，但没有消失。“打坏人？”
“嗯。里面有很多坏人。两个很厉害的，八个一般的。阿木能打几个？”
阿木歪着头想了想。“阿木打八个。娘打两个。好不好？”
墨无咎看着他。八个金丹期，阿木一个人对付。在秘境里，他一个人对付过五个，很轻松。八个虽然多了些，但应该也能应付。
“好。但你记住，不要杀人。打趴下就行。”
“记住了。”阿木点头，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娘，阿木的手还红红的。但是不疼了。能打。”
墨无咎抓住他的手，看了看。红印还在，但已经淡了很多。阿木的恢复能力太强了，这种小伤，不用药也能自己好。
“小心他们的血术。不要用手去接。”
“那用什么接？”
“用躲的。躲开。”
“哦。”阿木点头，“阿木会躲。阿木跑得快。”
天黑之后，他们开始行动。
月亮被云层遮住了，山谷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墨无咎走在最前面，手按在剑柄上，脚步轻得像猫。阿木跟在他身后，一步不落。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不是反光，是自己在发光，淡淡的金色，像两盏小灯笼。
“阿木，你的眼睛。”墨无咎回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
“嗯？”阿木眨了眨眼，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没什么。跟紧。”
他们从洞口进去。洞很窄，只容两个人并排走。墙壁上湿漉漉的，摸上去黏糊糊的，像是涂了一层什么东西。空气里的腥味更浓了，浓得像是在血水里泡过。阿木皱了皱鼻子，小声说：“娘，好难闻。”
“忍一下。”
走了一炷香的时间，洞突然变宽了。前面出现了一个大厅，大厅很大，足有半个足球场大小。顶上挂着几盏灯，灯里的火是红色的，照出来的光也是红色的，把整个大厅染成了血的颜色。
大厅里站着很多人。他们穿着黑色的法袍，脸上画着红色的纹路，眼睛是红的，像兔子。他们围着一口大锅，锅里的东西在翻滚，咕嘟咕嘟地响，冒出来的蒸汽是红色的，像血雾。
墨无咎看到那口锅，手指攥紧了。那口锅比之前那个据点的大了三倍不止，锅里的血水几乎要溢出来。锅的旁边堆着一堆东西——是衣服。小孩的，大人的，男人的，女人的。衣服上面都沾着血，有些还是湿的。
阿木也看到了那堆衣服。他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小声问：“娘，那些衣服是谁的？”
“是那些被杀的人的。”
“他们不穿衣服了吗？”
“他们死了。不需要穿了。”
阿木沉默了一会儿。“他们好可怜。衣服都破了。阿木的衣服破了，娘会给阿木补。他们没有娘给补。”
墨无咎没有回答。他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
“动手。”他说。
话音未落，他已经冲了出去。
破晓剑出鞘的声音像龙吟，剑气从剑尖激射而出，直取离他最近的一个元婴期魔修。那魔修正在指挥手下往锅里加东西，感觉到背后的杀气，猛地转身，双手在身前凝出一面血盾——
剑光斩在血盾上，血盾碎成两半。魔修的眼睛瞪大了，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瘦弱的剑修，剑意这么锋利。
“九天剑宗？”他冷笑，“就来了这么几个人？”
墨无咎不语。破晓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剑气化作漫天剑影，将魔修笼罩其中。魔修的血色灵力在身前翻涌，勉强挡住了第一波攻击，但第二波紧跟着就到了，第三波、第四波……
与此同时，阿木冲了出去。
他的速度快得像一阵风，第一个金丹期的魔修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一拳打在胸口。那魔修飞出去，撞在大锅上，锅翻了，血水泼了一地，整个大厅都是血腥味。
“一个。”阿木数了一声，转向第二个。
第二个魔修已经有了准备，他双手结印，身前凝聚出一只血红色的鬼爪，朝阿木抓过来。阿木想起墨无咎说的话——“不要用手去接”。他侧身躲开，鬼爪从他耳边擦过，抓在身后的墙上，石头被抓出五道深深的沟壑。
阿木回头看了一眼那道沟壑，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好厉害。比阿木的手还厉害。”
第三个和第四个一起上。一个从前面放血箭，一个从后面偷袭。阿木这次学聪明了，他没有用手去接血箭，而是跳起来，从血箭上面翻过去，一脚踹在前面魔修的脸上。那魔修的鼻子塌了，牙齿飞了几颗，整个人往后倒去。
落地的瞬间，阿木感觉到背后有风声。他没有回头，身体本能地往旁边一闪——一把血红色的短刀从他耳边擦过，削掉了几根头发。阿木转身，看着那个握着短刀的魔修。
“你削阿木的头发。”阿木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有些不高兴，“阿木的头发很好看的。娘说的。”
魔修的脸白了。他的偷袭速度极快，连金丹期的修士都躲不开，这个傻子居然躲开了，还有空关心自己的头发。
“你——”
阿木一拳打在他肚子上。他弯成虾米，跪在地上，嘴里吐出一口酸水，倒在地上抽搐。
“四个。”阿木看了看四周，“还有四个。”
另外四个金丹期魔修站在一起，他们看到阿木打倒了四个同伴，脸色都变了。其中一个年纪大一些的，看起来是他们的头，他举起手，四个人同时开始念咒。他们的声音汇在一起，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叫。空气中的血腥味越来越浓，红色的雾气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阿木围在中间。
阿木站在红雾里，看不清东西了。他伸手在面前挥了挥，雾散了一点，但很快又聚过来。他听到那些人在念咒，声音越来越响，像打雷一样。他的头开始疼了，不是撞到东西的那种疼，是里面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钻。
“阿木！”墨无咎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有些模糊。
阿木想回答，但嘴巴张开，发不出声音。他蹲下来，双手抱着头，眼睛闭得紧紧的。红雾钻进他的鼻子、嘴巴、耳朵里，凉凉的，腥腥的，让他想吐。
“任务。”
那个声音又来了。阿木的身体僵住了。他听到那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从他自己的脑子里传来。冷冷的，硬硬的，不像人的声音。
“指令。清除目标。”
阿木的头更疼了。他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身体在发抖。他不想听那个声音。他要听娘的声音。娘的声音在哪里？
“阿木！”墨无咎的声音又传来了，这次近了一些，“阿木！站起来！”
阿木听到了。他咬着牙，睁开眼睛。红雾还在，但他的眼睛在发光——金色的光，穿透了红雾，像两把剑。他看到了那四个魔修，他们站在不远处，还在念咒。他们的脸在红雾里忽隐忽现，像鬼一样。
阿木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慢，但很稳。他一步一步地走向那四个魔修，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地面在他脚下震动。
那个年纪大的魔修看到他的眼睛，念咒的声音断了。“他的眼睛——”他没有说完。阿木已经站在他面前了。
阿木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画满红色纹路的脸。他的眼睛还是金色的，但里面的光变了——不再是那种懵懂的、天真的光，而是一种冷的、硬的、像金属一样的光。
“你们吵。”阿木说。他的声音很低，很平，不像他平时的声音。那个魔修的眼睛瞪大了，他想跑，但腿不听使唤。阿木伸出手，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提起来。魔修的双脚离地，像一只被拎起来的鸡。
“阿木！”墨无咎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这次很清晰，“不要杀人！”
阿木的手顿了一下。他转头看墨无咎——墨无咎正在和那个元婴期魔修打，身上已经沾了不少血，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敌人的。他看到阿木，眼神里有一丝紧张。
“阿木，听我说。不要杀人。”
阿木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他眼里的金光慢慢淡了，变回了那种懵懂的、天真的光。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魔修，又看了看墨无咎，然后松开了手。
魔修摔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阿木不杀。”阿木说，声音又变回了平时那个软绵绵的调子，“阿木听话。”
他转身，一拳打在那个年纪大的魔修脸上，那人晕了过去。然后他走向剩下的两个，一个一拳，都打晕了。
“八个。”他拍了拍手，转身看墨无咎，“娘，阿木打完了。”
墨无咎那边的战斗也结束了。两个元婴期魔修，一个被他用剑钉在墙上，另一个被冷月冻成了冰雕。沈铁山和林清音联手，把那三个金丹期魔修打得趴在地上起不来。方远和孟虎在外围守着，没有让一个人跑掉。
大厅里安静了下来。只有那口大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响，血水从翻倒的锅里流出来，在地上汇成一条小溪，从阿木的脚边流过。
阿木低头看着那条血红色的小溪，歪着头。
“娘，这些血，是人身上的吗？”
“是。”
“好多人。”阿木蹲下来，用手指戳了戳地上的血，然后看了看手指上的红色，“他们为什么要杀这么多人？”
“为了修炼。”
“修炼要用血？”阿木抬起头，看着墨无咎，“那他们练出来的东西，是红色的吗？”
墨无咎愣了一下。“什么？”
“阿木练出来的东西，是白色的。剑气是白色的。娘教阿木的。”阿木伸出手，比划了一个劈剑的动作，“白色的，亮亮的，好看。他们练出来的东西，是红色的，暗暗的，不好看。”
墨无咎看着他，没有说话。
“娘，阿木觉得，红色的不好看。”阿木认真地说，“阿木不要红色的。阿木要白色的。白色的好看。”
墨无咎蹲下身，和他平视。“好。白色的。”
阿木笑了，笑得很开心。他站起来，看到地上有一个昏迷的魔修，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你醒醒。”他戳了戳魔修的脸，“阿木有话问你。”
魔修没有醒。
“你为什么不吃饭？”阿木继续戳，“你瘦了。瘦了不好看。你多吃点饭，就不会想杀人了。阿木饿了就吃饭，从来不杀人。你试试。”
魔修当然没有回答。阿木戳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站起来跑回墨无咎身边。
“娘，他不理阿木。”
“他晕了。听不到。”
“哦。”阿木点了点头，然后突然想起什么，“娘，刚才阿木头疼了。”
墨无咎的手顿了一下。“头疼？”
“嗯。里面有声音。说‘任务’，‘指令’，‘清除目标’。好冷的声音。阿木不喜欢。”
墨无咎的手指攥紧了。又是那个声音。在秘境里出现过一次，现在又出现了。
“然后呢？”
“然后阿木就不疼了。因为阿木听到娘的声音了。娘叫阿木站起来，阿木就站起来了。然后就不疼了。”
墨无咎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干净的、天真的眼睛。他伸出手，在阿木的头顶上拍了拍。
“以后听到那个声音，就叫我。”
“叫娘？”
“嗯。叫我，我就来了。”
阿木笑了，凑过来在墨无咎的肩膀上蹭了蹭。“好。阿木叫娘。娘就来了。娘最好了。”
沈铁山扛着大剑走过来，看着满地的魔修，咧嘴笑了。“阿木小兄弟，你今天可真是威风。八个金丹期，一个人全撂倒了。”
阿木歪着头。“威风是什么？”
“就是……很厉害的意思。”
“那阿木威风吗？”
“威风！”沈铁山竖起大拇指，“超级威风！”
阿木笑了，笑得很开心。“大个子也很威风。娘说大个子很能打。”
沈铁山愣了一下，看了墨无咎一眼。墨无咎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去检查那口大锅了。沈铁山挠了挠头，嘿嘿笑了。
林清音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块从魔修身上搜出来的玉简。“墨师兄，这个上面记录了血庄的位置。不止这三个，还有五个。”
墨无咎接过玉简，看了一眼，脸色沉了下来。“五个？”
“嗯。分布在东域边境的不同地方。每个都有元婴期魔修坐镇。”林清音的声音很平静，但墨无咎能听出底下的凝重。
“回去再说。”他把玉简收好，转身看阿木。阿木正蹲在地上，用一根树枝在血水里画画。画的是一个歪歪扭扭的人形，旁边写着两个字，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是“娘”。他画得很认真，眉毛皱得紧紧的，嘴巴微微嘟着，好像完全不在意自己蹲在血水里。
“阿木，走了。”
“哦。”阿木站起来，把手里的树枝扔了，跑到墨无咎身边。他的鞋上沾了血，裤腿上也沾了血，但他好像没注意到。他抓住墨无咎的袖子，跟着他往外走。
走到洞口的时候，阿木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大厅。那口大锅还倒在地上，血水还在流。那几个魔修还躺在地上，有的在哼哼，有的一动不动。那堆衣服还堆在墙角，小孩的、大人的、男人的、女人的。
“娘，”阿木说，“那些人的衣服，不要了吗？”
“不要了。”
“好可惜。阿木的衣服破了，娘会给阿木补。他们没有娘。”阿木想了想，又说，“娘，阿木以后帮你打架。把坏人都打趴下。这样他们就不能杀人了。不杀人，就不用死了。不死，就不用没衣服穿了。”
墨无咎看着他，看了很久。
“好。”他说。
阿木笑了，拉着他的手，走出了洞口。
外面，月亮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月光照在石山上，照在阿木沾着血的鞋上，照在他傻乎乎的笑脸上。墨无咎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傻子说的每一句话，都比那些聪明人的大道理有道理得多。
不杀人，就不用死了。不死，就不用没衣服穿了。
多简单的道理。但那些杀人的人，不懂。
落雁谷西边三十里，是一片荒芜的石山。山上没有树，没有草，只有光秃秃的石头和碎石。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着一股腥甜的味道，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了很久。墨无咎带着队伍，在石山里转了大半个下午，才找到那个入口——一块三丈高的巨石，斜靠在山壁上，后面是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就是这里。”玄机子低声说，手里龟甲上的符文微微发光，“里面有三十七个血神教的人。两个元婴期，八个金丹期，剩下的都是筑基期。”
墨无咎的心沉了一下。两个元婴期，八个金丹期。比之前那个小据点强了不止一倍。他们这边，阿木能对付五个金丹期，他自己能对付一个元婴期，剩下的一个元婴期和三个金丹期，需要沈铁山、林清音、冷月三个人对付。方远和孟虎修为太低，只能在外围策应。柳青青和白芷负责疗伤，不能上战场。
“打不打？”沈铁山问，大剑扛在肩上，眼睛盯着洞口。
墨无咎沉默了一会儿。“打。”
他转头看阿木。阿木正蹲在一块石头上，用手指戳地上的蚂蚁。蚂蚁排成一队，从石缝里爬出来，又爬进另一个石缝。阿木戳一下，蚂蚁就散开了，过一会儿又排好队继续走。阿木戳了好几次，蚂蚁还是排着队走，他觉得很有意思，就继续戳。
“阿木。”墨无咎叫他。
阿木抬起头，脸上还挂着傻笑。“娘！你看蚂蚁！它们排队！阿木戳它们，它们又排好！好厉害！”
墨无咎走过去，蹲在他面前。“阿木，我们要打架了。”
阿木的笑容收了一点，但没有消失。“打坏人？”
“嗯。里面有很多坏人。两个很厉害的，八个一般的。阿木能打几个？”
阿木歪着头想了想。“阿木打八个。娘打两个。好不好？”
墨无咎看着他。八个金丹期，阿木一个人对付。在秘境里，他一个人对付过五个，很轻松。八个虽然多了些，但应该也能应付。
“好。但你记住，不要杀人。打趴下就行。”
“记住了。”阿木点头，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娘，阿木的手还红红的。但是不疼了。能打。”
墨无咎抓住他的手，看了看。红印还在，但已经淡了很多。阿木的恢复能力太强了，这种小伤，不用药也能自己好。
“小心他们的血术。不要用手去接。”
“那用什么接？”
“用躲的。躲开。”
“哦。”阿木点头，“阿木会躲。阿木跑得快。”
天黑之后，他们开始行动。
月亮被云层遮住了，山谷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墨无咎走在最前面，手按在剑柄上，脚步轻得像猫。阿木跟在他身后，一步不落。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不是反光，是自己在发光，淡淡的金色，像两盏小灯笼。
“阿木，你的眼睛。”墨无咎回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
“嗯？”阿木眨了眨眼，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没什么。跟紧。”
他们从洞口进去。洞很窄，只容两个人并排走。墙壁上湿漉漉的，摸上去黏糊糊的，像是涂了一层什么东西。空气里的腥味更浓了，浓得像是在血水里泡过。阿木皱了皱鼻子，小声说：“娘，好难闻。”
“忍一下。”
走了一炷香的时间，洞突然变宽了。前面出现了一个大厅，大厅很大，足有半个足球场大小。顶上挂着几盏灯，灯里的火是红色的，照出来的光也是红色的，把整个大厅染成了血的颜色。
大厅里站着很多人。他们穿着黑色的法袍，脸上画着红色的纹路，眼睛是红的，像兔子。他们围着一口大锅，锅里的东西在翻滚，咕嘟咕嘟地响，冒出来的蒸汽是红色的，像血雾。
墨无咎看到那口锅，手指攥紧了。那口锅比之前那个据点的大了三倍不止，锅里的血水几乎要溢出来。锅的旁边堆着一堆东西——是衣服。小孩的，大人的，男人的，女人的。衣服上面都沾着血，有些还是湿的。
阿木也看到了那堆衣服。他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小声问：“娘，那些衣服是谁的？”
“是那些被杀的人的。”
“他们不穿衣服了吗？”
“他们死了。不需要穿了。”
阿木沉默了一会儿。“他们好可怜。衣服都破了。阿木的衣服破了，娘会给阿木补。他们没有娘给补。”
墨无咎没有回答。他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
“动手。”他说。
话音未落，他已经冲了出去。
破晓剑出鞘的声音像龙吟，剑气从剑尖激射而出，直取离他最近的一个元婴期魔修。那魔修正在指挥手下往锅里加东西，感觉到背后的杀气，猛地转身，双手在身前凝出一面血盾——
剑光斩在血盾上，血盾碎成两半。魔修的眼睛瞪大了，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瘦弱的剑修，剑意这么锋利。
“九天剑宗？”他冷笑，“就来了这么几个人？”
墨无咎不语。破晓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剑气化作漫天剑影，将魔修笼罩其中。魔修的血色灵力在身前翻涌，勉强挡住了第一波攻击，但第二波紧跟着就到了，第三波、第四波……
与此同时，阿木冲了出去。
他的速度快得像一阵风，第一个金丹期的魔修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一拳打在胸口。那魔修飞出去，撞在大锅上，锅翻了，血水泼了一地，整个大厅都是血腥味。
“一个。”阿木数了一声，转向第二个。
第二个魔修已经有了准备，他双手结印，身前凝聚出一只血红色的鬼爪，朝阿木抓过来。阿木想起墨无咎说的话——“不要用手去接”。他侧身躲开，鬼爪从他耳边擦过，抓在身后的墙上，石头被抓出五道深深的沟壑。
阿木回头看了一眼那道沟壑，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好厉害。比阿木的手还厉害。”
第三个和第四个一起上。一个从前面放血箭，一个从后面偷袭。阿木这次学聪明了，他没有用手去接血箭，而是跳起来，从血箭上面翻过去，一脚踹在前面魔修的脸上。那魔修的鼻子塌了，牙齿飞了几颗，整个人往后倒去。
落地的瞬间，阿木感觉到背后有风声。他没有回头，身体本能地往旁边一闪——一把血红色的短刀从他耳边擦过，削掉了几根头发。阿木转身，看着那个握着短刀的魔修。
“你削阿木的头发。”阿木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有些不高兴，“阿木的头发很好看的。娘说的。”
魔修的脸白了。他的偷袭速度极快，连金丹期的修士都躲不开，这个傻子居然躲开了，还有空关心自己的头发。
“你——”
阿木一拳打在他肚子上。他弯成虾米，跪在地上，嘴里吐出一口酸水，倒在地上抽搐。
“四个。”阿木看了看四周，“还有四个。”
另外四个金丹期魔修站在一起，他们看到阿木打倒了四个同伴，脸色都变了。其中一个年纪大一些的，看起来是他们的头，他举起手，四个人同时开始念咒。他们的声音汇在一起，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叫。空气中的血腥味越来越浓，红色的雾气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阿木围在中间。
阿木站在红雾里，看不清东西了。他伸手在面前挥了挥，雾散了一点，但很快又聚过来。他听到那些人在念咒，声音越来越响，像打雷一样。他的头开始疼了，不是撞到东西的那种疼，是里面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钻。
“阿木！”墨无咎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有些模糊。
阿木想回答，但嘴巴张开，发不出声音。他蹲下来，双手抱着头，眼睛闭得紧紧的。红雾钻进他的鼻子、嘴巴、耳朵里，凉凉的，腥腥的，让他想吐。
“任务。”
那个声音又来了。阿木的身体僵住了。他听到那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从他自己的脑子里传来。冷冷的，硬硬的，不像人的声音。
“指令。清除目标。”
阿木的头更疼了。他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身体在发抖。他不想听那个声音。他要听娘的声音。娘的声音在哪里？
“阿木！”墨无咎的声音又传来了，这次近了一些，“阿木！站起来！”
阿木听到了。他咬着牙，睁开眼睛。红雾还在，但他的眼睛在发光——金色的光，穿透了红雾，像两把剑。他看到了那四个魔修，他们站在不远处，还在念咒。他们的脸在红雾里忽隐忽现，像鬼一样。
阿木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慢，但很稳。他一步一步地走向那四个魔修，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地面在他脚下震动。
那个年纪大的魔修看到他的眼睛，念咒的声音断了。“他的眼睛——”他没有说完。阿木已经站在他面前了。
阿木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画满红色纹路的脸。他的眼睛还是金色的，但里面的光变了——不再是那种懵懂的、天真的光，而是一种冷的、硬的、像金属一样的光。
“你们吵。”阿木说。他的声音很低，很平，不像他平时的声音。那个魔修的眼睛瞪大了，他想跑，但腿不听使唤。阿木伸出手，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提起来。魔修的双脚离地，像一只被拎起来的鸡。
“阿木！”墨无咎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这次很清晰，“不要杀人！”
阿木的手顿了一下。他转头看墨无咎——墨无咎正在和那个元婴期魔修打，身上已经沾了不少血，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敌人的。他看到阿木，眼神里有一丝紧张。
“阿木，听我说。不要杀人。”
阿木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他眼里的金光慢慢淡了，变回了那种懵懂的、天真的光。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魔修，又看了看墨无咎，然后松开了手。
魔修摔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阿木不杀。”阿木说，声音又变回了平时那个软绵绵的调子，“阿木听话。”
他转身，一拳打在那个年纪大的魔修脸上，那人晕了过去。然后他走向剩下的两个，一个一拳，都打晕了。
“八个。”他拍了拍手，转身看墨无咎，“娘，阿木打完了。”
墨无咎那边的战斗也结束了。两个元婴期魔修，一个被他用剑钉在墙上，另一个被冷月冻成了冰雕。沈铁山和林清音联手，把那三个金丹期魔修打得趴在地上起不来。方远和孟虎在外围守着，没有让一个人跑掉。
大厅里安静了下来。只有那口大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响，血水从翻倒的锅里流出来，在地上汇成一条小溪，从阿木的脚边流过。
阿木低头看着那条血红色的小溪，歪着头。
“娘，这些血，是人身上的吗？”
“是。”
“好多人。”阿木蹲下来，用手指戳了戳地上的血，然后看了看手指上的红色，“他们为什么要杀这么多人？”
“为了修炼。”
“修炼要用血？”阿木抬起头，看着墨无咎，“那他们练出来的东西，是红色的吗？”
墨无咎愣了一下。“什么？”
“阿木练出来的东西，是白色的。剑气是白色的。娘教阿木的。”阿木伸出手，比划了一个劈剑的动作，“白色的，亮亮的，好看。他们练出来的东西，是红色的，暗暗的，不好看。”
墨无咎看着他，没有说话。
“娘，阿木觉得，红色的不好看。”阿木认真地说，“阿木不要红色的。阿木要白色的。白色的好看。”
墨无咎蹲下身，和他平视。“好。白色的。”
阿木笑了，笑得很开心。他站起来，看到地上有一个昏迷的魔修，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你醒醒。”他戳了戳魔修的脸，“阿木有话问你。”
魔修没有醒。
“你为什么不吃饭？”阿木继续戳，“你瘦了。瘦了不好看。你多吃点饭，就不会想杀人了。阿木饿了就吃饭，从来不杀人。你试试。”
魔修当然没有回答。阿木戳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站起来跑回墨无咎身边。
“娘，他不理阿木。”
“他晕了。听不到。”
“哦。”阿木点了点头，然后突然想起什么，“娘，刚才阿木头疼了。”
墨无咎的手顿了一下。“头疼？”
“嗯。里面有声音。说‘任务’，‘指令’，‘清除目标’。好冷的声音。阿木不喜欢。”
墨无咎的手指攥紧了。又是那个声音。在秘境里出现过一次，现在又出现了。
“然后呢？”
“然后阿木就不疼了。因为阿木听到娘的声音了。娘叫阿木站起来，阿木就站起来了。然后就不疼了。”
墨无咎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干净的、天真的眼睛。他伸出手，在阿木的头顶上拍了拍。
“以后听到那个声音，就叫我。”
“叫娘？”
“嗯。叫我，我就来了。”
阿木笑了，凑过来在墨无咎的肩膀上蹭了蹭。“好。阿木叫娘。娘就来了。娘最好了。”
沈铁山扛着大剑走过来，看着满地的魔修，咧嘴笑了。“阿木小兄弟，你今天可真是威风。八个金丹期，一个人全撂倒了。”
阿木歪着头。“威风是什么？”
“就是……很厉害的意思。”
“那阿木威风吗？”
“威风！”沈铁山竖起大拇指，“超级威风！”
阿木笑了，笑得很开心。“大个子也很威风。娘说大个子很能打。”
沈铁山愣了一下，看了墨无咎一眼。墨无咎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去检查那口大锅了。沈铁山挠了挠头，嘿嘿笑了。
林清音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块从魔修身上搜出来的玉简。“墨师兄，这个上面记录了血庄的位置。不止这三个，还有五个。”
墨无咎接过玉简，看了一眼，脸色沉了下来。“五个？”
“嗯。分布在东域边境的不同地方。每个都有元婴期魔修坐镇。”林清音的声音很平静，但墨无咎能听出底下的凝重。
“回去再说。”他把玉简收好，转身看阿木。阿木正蹲在地上，用一根树枝在血水里画画。画的是一个歪歪扭扭的人形，旁边写着两个字，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是“娘”。他画得很认真，眉毛皱得紧紧的，嘴巴微微嘟着，好像完全不在意自己蹲在血水里。
“阿木，走了。”
“哦。”阿木站起来，把手里的树枝扔了，跑到墨无咎身边。他的鞋上沾了血，裤腿上也沾了血，但他好像没注意到。他抓住墨无咎的袖子，跟着他往外走。
走到洞口的时候，阿木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大厅。那口大锅还倒在地上，血水还在流。那几个魔修还躺在地上，有的在哼哼，有的一动不动。那堆衣服还堆在墙角，小孩的、大人的、男人的、女人的。
“娘，”阿木说，“那些人的衣服，不要了吗？”
“不要了。”
“好可惜。阿木的衣服破了，娘会给阿木补。他们没有娘。”阿木想了想，又说，“娘，阿木以后帮你打架。把坏人都打趴下。这样他们就不能杀人了。不杀人，就不用死了。不死，就不用没衣服穿了。”
墨无咎看着他，看了很久。
“好。”他说。
阿木笑了，拉着他的手，走出了洞口。
外面，月亮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月光照在石山上，照在阿木沾着血的鞋上，照在他傻乎乎的笑脸上。墨无咎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傻子说的每一句话，都比那些聪明人的大道理有道理得多。
不杀人，就不用死了。不死，就不用没衣服穿了。
多简单的道理。但那些杀人的人，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