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夜谈

天骄战的半决赛结束了。阿木输给了苏瑶,止步八强。这个结果让很多人意外,也让很多人松了一口气——如果这个傻子真的赢了所有人,那这些宗门天才的脸往哪儿搁?但阿木不在乎。他只知道,他可以不用早起比赛了,可以睡到太阳晒屁股,可以一整天都黏着墨无咎。

“娘,今天阿木不用打架。”他趴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阿木要睡一整天。”

墨无咎已经穿戴整齐,站在床边。“起来。吃饭。”

“不要。阿木不饿。”

“你昨晚吃了三碗饭,喝了两碗粥,还吃了一碟肉。你不饿才怪。”

阿木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阿木的肚子不叫。不叫就是不饿。”

墨无咎叹了口气,走过去,把被子掀开。阿木缩成一团,像一只被翻了壳的乌龟,四肢在空中划拉了几下。

“娘,好冷。”

“起来就不冷了。”

“阿木不起来。阿木要再睡一会儿。”

墨无咎看着他,沉默了几息。然后他伸手,在阿木的腰上挠了一下。阿木像触电一样弹起来,整个人从床上蹦到地上,捂着腰,眼睛瞪得圆圆的。

“娘!你挠阿木!”

“起来了吗?”

“起来了。”阿木揉着腰,瘪着嘴,“娘坏。阿木不喜欢娘了。”

“那你喜欢谁?”

阿木想了想,笑了。“还是喜欢娘。最喜欢娘。”

他跑出去洗脸。墨无咎站在床边,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翘了一下。

上午,方远来找阿木。

“阿木!去不去看比赛?今天是半决赛第二场,孟青云对沈映寒!”

阿木蹲在松树下,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画。“不去。阿木要练字。”

“你什么时候这么爱学习了?”

“阿木一直都爱学习。”阿木认真地说,“娘说了,阿木要学会写字。学会了才能学阵法。学会了阵法才能帮娘。”

方远蹲在他旁边,看着他在地上写的字。歪歪扭扭的,像一群喝醉了的蚂蚁在爬。“你的字还是不好看。”

“不好看也要写。写多了就好看了。”

方远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傻子比他聪明。不是脑子聪明,是心聪明。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怎么得到。他不会因为别人的嘲笑而放弃,也不会因为一时的失败而气馁。他就那样一步一步地走,走得很慢,但很稳。

“阿木,你以后想做什么?”方远问。

阿木歪着头想了想。“阿木要保护娘。一直保护娘。等娘的病好了,阿木就带娘去苍梧山。看雪,堆雪人,抓青蛙。阿木还想养一只鸟。像小金那样的。金色的,会飞的。阿木给它起名叫小黄。”

“小黄?小金是金色的,你叫小黄?”

“嗯。阿木不会起名字。小黄好听。”

方远笑了。“好听。到时候我也去。帮你堆雪人。”

“好。方远是阿木的朋友。朋友一起去。”阿木低下头,继续写字。他写了一个“方”字,歪歪扭扭的,但方远认出来了。

“这是我的姓?”

“嗯。阿木会写。方。一横,一撇,横折钩,撇。对不对?”

方远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认真的、傻乎乎的脸。他的鼻子突然有些酸。“对。写得很好。”

阿木笑了,又写了一个“远”字。这次写得更歪了,但方远还是认出来了。

“阿木,你知道吗,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阿木不是最好的人。娘才是。”阿木说,“娘是最好的。阿木第二好。”

方远没有说话。他蹲在阿木旁边,看着他写字。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下午,墨无咎去了天机阁的驻地。

玄机子坐在木屋前的石凳上,手里拿着龟甲,闭着眼睛。听到墨无咎的脚步声,他睁开眼。

“你来了。”

“前辈叫我来的。”

“对。”玄机子站起来,背着手,慢慢踱步,“血海那边有消息了。剑灵苏醒的速度比预想的快。最多一个月,它就会完全醒来。”

墨无咎的手指攥紧了。“一个月?”

“一个月。到时候,所有的剑身碎片都会被召唤,包括你的寒霜。如果你不想让寒霜被夺走,就必须在它苏醒之前,赶到血海深处,抢在它前面。”

“怎么抢?”

“用你的剑意。寒霜跟了你三百年,它的灵性已经和你的剑意融为一体。你的剑意越强,寒霜的碎片就越听你的话。如果你的剑意能压过剑灵,寒霜就不会被夺走。”

墨无咎沉默了一会儿。“我的剑意够强吗?”

玄机子看着他,看了很久。“够。但不够强。你需要变得更强。一个月的时间,你需要突破。”

“突破?我现在灵脉只恢复了五成,怎么突破?”

“剑修的突破,不靠灵脉,靠心。你的心够强,剑意就够强。”玄机子转过身,背对着他,“你的心,够强吗?”

墨无咎没有说话。他的心够强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能失去寒霜。不是因为寒霜是魔剑的碎片,不是因为寒霜有多强大,而是因为寒霜陪了他三百年。三百年,它见过他的荣耀,也见过他的落魄;见过他的笑容,也见过他的眼泪。它不只是一把剑,它是他的朋友,他的兄弟,他的半条命。

“我会去的。”他说,“不管能不能抢回来,我都会去。”

玄机子没有回头。“去吧。时间不多了。”

晚上,裴玉又来了。

她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脸上挂着笑,步子很轻快。她走进院子的时候,阿木正蹲在松树下,手里拿着一个泥人,在跟它说话。看到她,他抬起头。

“姐姐,你来了。娘在屋里。”

“我不是来找你娘的。我是来送点心的。”裴玉晃了晃手里的食盒,“桃花酥。我自己做的。”

阿木的眼睛亮了。“桃花酥?好吃吗?”

“好吃。你尝尝。”

裴玉打开食盒,拿出一块桃花酥,递给阿木。阿木接过来,咬了一口,眼睛更亮了。“好吃!甜甜的!软软的!还有花香味!”

“喜欢就多吃点。”裴玉把食盒放在石桌上,走进屋里。

墨无咎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本书,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在想血海的事,想寒霜的事,想玄机子的话。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裴道友。”

“叫我裴玉就行。”裴玉站在门口,手里还提着食盒,“我给你带了桃花酥。尝尝?”

墨无咎看着她,沉默了一瞬。“放那儿吧。”

裴玉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桃花酥是粉色的,做成花朵的形状,上面撒着细细的糖霜,看起来很好看。她拿了一块,递到墨无咎面前。

“你尝一块。我做了好久。”

墨无咎接过来,咬了一口。酥皮很脆,馅料很甜,带着一股淡淡的花香。

“好吃吗?”裴玉期待地看着他。

“好吃。”

裴玉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那你多吃几块。我做了好多。”

墨无咎又拿了一块,吃了。裴玉坐在他对面,托着腮,看他吃。看了一会儿,突然说:“墨师兄,你有没有想过,找个道侣?”

墨无咎的手顿了一下。“没有。”

“为什么?”

“没时间。”

“修炼是很忙。但道侣也可以一起修炼啊。互相帮助,互相扶持。”裴玉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自然的事,“而且,一个人太孤单了。有个伴,日子会好过很多。”

墨无咎没有说话。他看着手里的桃花酥,想着裴玉的话。有个伴,日子会好过很多。他有一个伴。阿木。阿木陪着他,从苍梧山到九天剑宗,从冬天到春天,从早晨到夜晚。他不需要别的伴。

“我有阿木。”他说。

裴玉的笑容僵了一下。“阿木是你儿子。不一样。”

“一样。”墨无咎说,“他陪着我,我陪着他。这就够了。”

裴玉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她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笑了。“你说得对。有阿木就够了。”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着墨无咎。“墨师兄,我明天还来。给你带别的点心。”

“不用了。”

“用的。你太瘦了。多吃点。”她走了,步子还是那么轻快,但背影有些落寞。

墨无咎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继续吃桃花酥。桃花酥很甜,但吃到嘴里,有些发苦。

深夜,阿木抱着墨无咎,躺在床上。

“娘,”他小声说,“今天那个姐姐,是不是喜欢娘?”

墨无咎的呼吸顿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她看娘的眼神,和青黛看娘的眼神不一样。青黛看娘,是看朋友的眼神。她看娘,是看……阿木说不上来。就是不一样。”

墨无咎沉默了一会儿。“她是好人。”

“阿木知道。但阿木不喜欢她看娘。”

“为什么?”

“因为娘是阿木的。”阿木把墨无咎抱得更紧了,“别人不能看。看了阿木不高兴。”

墨无咎没有说话。他能感觉到阿木的心跳,很快,很有力。他也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很慢,很轻,但比之前快了一些。

“娘,”阿木又说,“阿木今天写字了。写了‘方’和‘远’。方远说写得很好。”

“嗯。”

“阿木还写了一个字。”

“什么字?”

“家。”阿木抬起头,在黑暗中看着他,“苍梧山的家。阿木想回去了。”

墨无咎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黑暗中亮亮的眼睛。“等天骄战结束,我们就回去。”

“真的?”

“真的。”

阿木笑了,把脸埋进墨无咎的肩窝里。“娘最好了。阿木最喜欢娘了。”

墨无咎伸出手,在阿木的头顶上拍了拍。阿木的头发很软,很滑,像丝绸。他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阿木舒服得眯起眼睛,像一只被顺毛的猫。

“娘,你摸阿木的头。”

“嗯。”

“舒服。再摸。”

墨无咎又摸了一下。阿木笑了,把脸埋得更深了。他的呼吸很轻,很匀,很快就睡着了。

墨无咎没有睡。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想着裴玉的话。找个道侣。他从来没有想过。在苍梧山的时候,他只想活着;在九天剑宗的时候,他只想修复灵脉,保护阿木。他不需要道侣。他有阿木。

但裴玉说的“不一样”,他知道。阿木是儿子,不是道侣。儿子会离开,会长大,会有自己的生活。道侣不会。道侣会一直陪着你,直到老,直到死。

他想要一个一直陪着他的人。那个人,是阿木。只能是阿木。

但阿木是他的儿子。儿子不能是道侣。墨无咎闭上眼睛,把阿木抱得更紧了。

不管了。儿子也好,道侣也好。只要他在,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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