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暗处

天骄战结束了。各宗门的弟子陆续离开,九天剑宗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但这种平静是表面的,像一潭死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墨无咎能感觉到。他的剑意比以前更敏锐了,能感知到空气中细微的波动,像蜘蛛感知网上的震动。

血海深处那个东西,越来越近了。

“娘,你在看什么?”阿木蹲在松树下,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画。他最近迷上了画鸟,画各种各样的鸟——大的,小的,胖的,瘦的,有尾巴的,没尾巴的。画完之后,他会在旁边写上鸟的名字。但他认识的字不多,所以大部分鸟都叫“鸟鸟”。

“看天。”墨无咎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北方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什么都没有。但他的眼睛盯着那个方向,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天有什么好看的?”阿木也抬头看,“蓝蓝的,白白的。每天都一样。”

“今天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墨无咎没有回答。北方的天空,有一朵云是灰色的,比其他云都低,像一只趴在天上的巨兽。它一动不动,但墨无咎觉得它在呼吸。一伸一缩,像心跳。

“娘,你最近总是看天。”阿木站起来,走到他身边,“阿木跟你说话,你都没听到。”

“听到了。”

“那你为什么不回答?”

“在想事情。”

“什么事情?”

墨无咎低下头,看着阿木。阿木的脸被晒得有些红,鼻尖上有一粒灰尘,嘴角还沾着粥的痕迹。他伸出手,把那个痕迹擦掉。阿木没有躲,就那样站着,让他擦。

“在想你。”墨无咎说。

阿木的眼睛亮了。“想阿木什么?”

“想你为什么这么傻。”

“阿木不傻。阿木只是笨。”阿木认真地说,“笨和傻不一样。笨是学得慢。傻是什么都不懂。阿木学得慢,但阿木懂。阿木懂娘。”

墨无咎看着他,沉默了几息。“你懂我什么?”

“懂娘不高兴。娘最近不高兴。从那个老爷爷来过之后,娘就不高兴了。”阿木说,“娘不高兴的时候,不看阿木。看天。看很久。阿木叫娘,娘听不到。”

墨无咎没有说话。他没想到阿木注意到了。这个傻子,平时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连门和闷都分不清,但他能感觉到墨无咎的情绪。像一只敏锐的小动物,能感知到天气的变化。

“娘,你是不是怕什么?”阿木问。

墨无咎沉默了一会儿。“怕。”

“怕什么?”

“怕失去。”

阿木歪着头。“失去什么?”

“失去你。”

阿木愣住了。他看着墨无咎,眼眶慢慢红了。“娘不会失去阿木。阿木在这里。一直在这里。”

“我知道。”

“那为什么还怕?”

墨无咎蹲下身,和阿木平视。“因为有些事,不是我们能控制的。”

阿木不懂。他只知道,娘怕失去他。他不会让娘失去他。他伸出手,抱住墨无咎,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

“娘,阿木不会走的。阿木永远跟着娘。”

墨无咎抱着他,拍着他的背。“好。”

下午,墨无咎去了天机阁的驻地。

玄机子不在。木屋前只有一张空石凳,和一面绣着“机”字的旗。墨无咎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没有人来。他转身要走,一个年轻弟子从屋里跑出来。

“墨师兄!玄机子前辈留了一封信给你!”

墨无咎接过信,展开。信上只有一行字:“血海异动加剧。古墓挖掘有新发现。墓中疑似有上古剑阵,与你的寒霜遥相呼应。速来。”

墨无咎把信收好,转身就走。他要去血海。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阿木。如果那个剑灵真的在苏醒,他必须在它完全苏醒之前,找到阻止它的办法。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面旗。旗在风中飘动,发出猎猎的声音。

“我会去的。”他说,然后走了。

晚上,裴玉又来了。

她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脸上挂着笑,步子很轻快。她走进院子的时候,阿木正蹲在松树下,手里拿着一个泥人,在跟它说话。看到她,他抬起头。

“姐姐,你来了。娘在屋里。”

“我不是来找你娘的。我是来送点心的。”裴玉晃了晃手里的食盒,“桂花糕。我自己做的。”

阿木的眼睛亮了。“桂花糕?好吃吗?”

“好吃。你尝尝。”

裴玉打开食盒,拿出一块桂花糕,递给阿木。阿木接过来,咬了一口,眼睛更亮了。“好吃!甜甜的!软软的!还有花香味!”

“喜欢就多吃点。”裴玉把食盒放在石桌上,走进屋里。

墨无咎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本书,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在想血海的事,想寒霜的事,想玄机子的话。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裴道友。”

“叫我裴玉就行。”裴玉站在门口,手里还提着食盒,“我给你带了桂花糕。尝尝?”

墨无咎看着她,沉默了一瞬。“放那儿吧。”

裴玉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桂花糕是淡黄色的,做成叶子的形状,上面撒着细细的桂花,看起来很好看。她拿了一块,递到墨无咎面前。

“你尝一块。我做了好久。”

墨无咎接过来,咬了一口。糕体很软,馅料很甜,带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

“好吃吗?”裴玉期待地看着他。

“好吃。”

裴玉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那你多吃几块。我做了好多。”

墨无咎又拿了一块,吃了。裴玉坐在他对面,托着腮,看他吃。看了一会儿,突然说:“墨师兄,你有没有想过,离开九天剑宗?”

墨无咎的手顿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我听说,你在苍梧山住了半年。一个人。带着阿木。”裴玉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自然的事,“那里是不是很安静?没有这么多人,没有这么多事。”

“安静。也很苦。”

“但你喜欢那里。对不对?”

墨无咎沉默了一会儿。“对。”

“我也喜欢安静的地方。”裴玉说,“百花谷太吵了。每天都有很多人来找我炼丹。我想找个安静的地方,自己炼丹,自己种花,自己喝茶。”

墨无咎看着她。“你会找到的。”

“也许吧。”裴玉低下头,手指在桌上画圈,“墨师兄,如果有一天,你离开九天剑宗,你会去哪里?”

“苍梧山。”

“还会回来吗?”

“不知道。”

裴玉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笑了。“那我去苍梧山找你。给你带点心。”

墨无咎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继续吃桂花糕。桂花糕很甜,但吃到嘴里,有些发苦。

深夜,墨无咎独自坐在书房里。

面前摊着那几封信,他又看了一遍。血海异动,古墓挖掘,剑阵现世。这些事,像一张网,越收越紧。他不知道网的中心是什么,但他知道,他就在网里。

他伸手摸了摸枕头下面那块断剑的碎片。碎片很凉,很安静,像一块普通的铁。但他知道,它不是普通的铁。它有灵性,它在等他。

“寒霜。”他轻声叫了一声。

碎片没有反应。但他能感觉到,它里面的灵性在跳动,像心跳。和他的心跳,同一个节奏。

窗外,月亮很圆。苍梧山很远,但苍梧山的日子,很近。

墨无咎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剑峰。九座剑峰在月光下闪着银色的光,像九把插在云海中的剑。很美,很安静。但在这安静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墨无咎感觉到了。他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泛白。

“娘?”阿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还没睡?”

墨无咎转身,看到阿木站在门口,揉着眼睛,头发乱糟糟的。

“就睡。”

“阿木陪你。”阿木走过来,拉住他的手,“娘,你刚才在看什么?”

“看月亮。”

“月亮好看吗?”

“好看。”

“阿木也觉得好看。但娘比月亮好看。”阿木认真地说。

墨无咎没有说话。他拉着阿木的手,走回卧室。两个人躺下来,阿木抱着他,脸埋在他的肩窝里。

“娘,阿木今天不喝奶奶了。阿木吃了桂花糕。甜甜的,不用喝奶奶了。”

“嗯。”

“但明天要喝。明天阿木没吃桂花糕。”

墨无咎没有说话。他闭上眼睛,听着阿木的心跳。那心跳很稳,很有力,像一面鼓在敲。他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地睡着了。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九天剑宗的夜,黑得像墨。

在这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靠近。从北原,从血海,从很深很深的地下。

它来了。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