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归途纵凝望处

墨无咎站在血海边缘,望着眼前这片无边的红色。

这不是他第一次来北原,但这是他第一次站在血海面前。海是红的,红得像凝固的血,又像流动的火。浪花拍打着海岸,发出沉闷的声响,像心跳,一下一下的,很慢,很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般的腥味,呛得人喉咙发紧。他用手帕捂住口鼻,站了很久,才慢慢适应。

血神教的人没有拦他。不是不想拦,是不敢。他的剑意太强了,强到那些守卫看到他的第一眼,就知道这个人不是他们能对付的。他们放他进去了,派人去通报长老。墨无咎不在乎。他来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寒霜。

血海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召唤他。

那种召唤不是声音,不是文字,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有一根线从很远的地方伸过来,缠在他的心上,轻轻地、不断地拉着他。他顺着那根线走,走过血色的沙滩,走过黑色的礁石,走过一片又一片腥臭的海岸。走了三天三夜,走到脚上磨出了血泡,走到嘴唇干裂出血,走到眼前开始发黑。

然后他看到了那把剑。

剑插在海中的一块礁石上,剑身没入石中,只露出剑柄。剑柄是黑色的,上面刻着细密的花纹,花纹的缝隙里填满了暗红色的东西——是血,干涸的血,不知沉淀了多少年。墨无咎站在礁石前,看着那个剑柄,心跳漏了一拍。

寒霜。不是寒霜,是噬魂。但它和寒霜太像了。同样的长度,同样的弧度,同样的剑柄纹路。只是颜色不同。寒霜是白的,像雪;噬魂是黑的,像夜。

“你来了。”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墨无咎转身。一个老人站在礁石上,穿着血红色的长袍,头发全白了,胡子也很长,垂到胸口。他的脸上全是皱纹,像一张揉皱的纸,但眼睛很亮,像两颗红宝石。

“你是谁?”

“血神教的长老,你可以叫我血老。”老人笑了,笑容很淡,“我等了你很久。”

“等我?”

“对。等你来取这把剑。”

墨无咎看着他。“你知道我会来?”

“知道。因为这把剑在等你。它等了你三百年。”血老走到礁石前,伸手摸了摸剑柄,“三百年前,它从天上掉下来,掉进血海。血海翻涌了三天三夜,然后平静了。我们以为它死了,但它没有。它在等。等一个能拔出它的人。”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的剑意,和它同源。”血老看着他,“你的寒霜,是它的碎片。你用了三百年的寒霜,你的剑意早就和它融为一体。这世上,只有你能拔出它。”

墨无咎沉默了很久。他走到礁石前,伸出手,握住了剑柄。剑柄很凉,像握着一块冰。他用力拔了一下,剑没有动。他又拔了一下,还是没有动。他深吸一口气,将全身的剑意灌注到手上。

剑动了。一寸,两寸,三寸。每拔出一寸,血海就翻涌一分。浪花越来越高,风越来越急,天空越来越暗。墨无咎的手在发抖,手臂上的青筋暴起,额头上全是汗。他用尽了全力,剑终于从礁石中拔了出来。

剑身是黑色的,没有光泽,像一块烧焦的木炭。但墨无咎能感觉到,它里面有东西。在跳动,像心跳。和他的心跳,同一个节奏。

“恭喜你。”血老说,“你拔出了噬魂。”

墨无咎握着剑,看着剑身上自己的倒影。他的脸很白,眼睛很红,嘴唇干裂出血。他看起来很狼狈,但他的眼睛很亮。

“它不是噬魂。”他说,“它是寒霜。”

血老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你叫什么名字?”

“墨无咎。”

“墨无咎。”血老重复了一遍,笑了,“好名字。你走吧。趁我还没改变主意。”

墨无咎没有走。他站在那里,看着血老。“你为什么帮我?”

“不是帮你。是帮它。”血老看着那把剑,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光,“它在这里躺了三百年,等了三百年。我不想让它再等了。”

墨无咎没有说话。他把剑收好,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多谢。”他说。

血老没有回答。他站在礁石上,看着墨无咎的背影,看着那把黑色的剑在他的腰间摇晃。

“三百年。”他低声说,“终于等到了。”

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更难走。

墨无咎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三天三夜没有睡觉,没有吃东西,只喝了几口海水。他的腿在发抖,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好几次差点摔倒。但他没有停下来。他知道,有人在等他。阿木在等他。他答应过阿木,十天就回去。今天是第十天。

他走出血海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月亮挂在天边,又大又圆,照在血色的沙滩上,把沙子染成了暗红色。墨无咎站在沙滩上,回头看了一眼血海。海还是红的,浪还在翻涌,但比之前平静了一些。那个召唤他的声音,消失了。

“寒霜。”他叫了一声。

剑没有反应。但它在他腰间,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墨无咎摸了摸剑柄,转身走了。

他走了整整一夜。走到天亮,走到太阳升起来,走到脚上的血泡磨破了又结痂,走到腿不再发抖。他不敢停,怕一停下来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第二天中午,他到了一个镇子。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两边是各种店铺。他找了一家客栈,要了一间房,吃了一碗面,洗了一个澡,换了身衣服。然后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着阿木。

阿木在等他。阿木一定蹲在院门口,看着走廊的尽头,等他回来。阿木不会吃饭,不会喝水,不会睡觉。阿木会一直等,等到他回来,等到他出现在走廊的尽头,等到他叫一声“阿木”。

墨无咎闭上眼睛,睡了两个时辰。然后他起来,继续走。

墨无咎走后的第十天,傍晚。

他站在九天剑宗的山门前,看着那九座剑峰。剑峰在夕阳下闪着金色的光,像九把插在云海中的金剑。很美。但他没有心思看。他加快脚步,走过山门,走过长廊,走过练武场,走过一座又一座石桥。

破天峰。他的院子。

他站在院门口,看到了阿木。

阿木蹲在院门口,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走廊的尽头。他的衣服皱了,头发乱了,脸上有灰。他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他看到墨无咎的那一刻,整个人都僵住了。

“娘?”他的声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叫。

墨无咎看着他,看着他红红的眼睛,看着他脏兮兮的脸,看着他皱巴巴的衣服。

“我回来了。”他说。

阿木站起来,腿在发抖,站不稳。他扶着门框,一步一步地走过来。走到墨无咎面前,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娘,你瘦了。”

墨无咎抓住他的手。“你也没吃饭?”

“阿木等娘。和娘一起吃。”

墨无咎的眼眶红了。“傻子。”

“阿木不傻。阿木等到了。”阿木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娘,阿木等到了。”

他扑过来,抱住墨无咎,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他的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他在忍。墨无咎抱着他,拍着他的背。

“我回来了。”他说。

“嗯。阿木知道。娘说的。娘不会骗阿木。”

墨无咎没有说话。他抱着阿木,站在院门口。风吹过来,把松树吹得沙沙响。夕阳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高大,一个清瘦,一个傻笑,一个沉默。但他们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娘,”阿木闷闷地说,“阿木好想你。”

“我也是。”

“你以后不要走那么久了。阿木会怕。”

“好。”

阿木抬起头,看着他。“娘,你带什么回来了?”

墨无咎从腰间解下那把剑,递给阿木。阿木接过来,看了看。

“这是娘的新剑?”

“嗯。”

“它好黑。像墨汁。”

“它叫寒霜。”

“寒霜?不是白色的吗?娘以前的剑是白色的。”

“它变了。”

阿木歪着头,看着那把剑。“它会变回来吗?”

“不知道。”

阿木把剑还给墨无咎。“不管它是什么颜色,都是娘的剑。阿木喜欢。”

墨无咎接过剑,挂在腰间。“进去吧。我给你做饭。”

“阿木帮娘烧火。”

“好。”

两个人走进院子。阿木蹲在灶台旁边,帮墨无咎递柴火。墨无咎站在灶台前,切菜,下锅,翻炒。火光映在两个人脸上,忽明忽暗。

“娘,阿木给你留了东西。”

“什么东西?”

“桃花酥,桂花糕,绿豆糕,还有桂花糖。裴玉姐姐给的,沈映寒姐姐给的。阿木没吃,给娘留着。”

墨无咎的手顿了一下。“你自己没吃?”

“阿木吃了。吃了一块。剩下的给娘。”

墨无咎转过身,看着阿木。阿木蹲在灶台边,手里拿着一根柴火,脸上挂着傻乎乎的笑。

“阿木。”

“嗯?”

“过来。”

阿木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墨无咎伸出手,把他脸上的灰擦掉。

“以后,我留给你的东西,你自己吃。不用给我留。”

“不要。阿木要给娘留。娘吃,阿木高兴。”

墨无咎看着他,看着他认真的、傻乎乎的脸。

“好。那你留。”

阿木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饭做好了。两个人坐在石桌边,一人一碗饭,一碟咸菜,一碟肉。阿木吃得很快,大口大口地扒饭,好像饿了很多天。墨无咎吃得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嚼,但他的眼睛一直看着阿木。

“娘,你看阿木做什么?”

“看你有没有长高。”

“阿木长高了。阿木每天都长。”阿木挺起胸,“阿木现在比娘高好多。”

“嗯。”

“娘,你多吃点。你瘦了。阿木一抱就能抱起来。”

墨无咎低下头,继续吃饭。阿木看着他,笑了。

“娘,阿木今天不喝奶奶了。阿木吃了饭。饱了。”

墨无咎的手指顿了一下。“好。”

“明天也不喝。后天也不喝。以后都不喝了。”阿木认真地说,“阿木大了。大孩子不喝奶奶。”

墨无咎抬起头,看着他。“谁告诉你的?”

“方远说的。方远说,大孩子不喝奶奶。喝奶奶的是小宝宝。阿木不是小宝宝了。阿木是大人。”

墨无咎沉默了一会儿。“对。你是大人了。”

阿木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他端起碗,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娘,阿木吃饱了。”

“嗯。”

“娘,阿木去洗碗。”

“不用。我来。”

“阿木洗。阿木洗得干净。”

阿木端起碗,跑到灶台边,开始洗碗。他洗得很认真,一个碗洗了三遍,擦干了,放回柜子里。然后跑回来,蹲在墨无咎面前。

“娘,阿木洗好了。”

“嗯。”

“娘,你今天累了。早点睡。”

“好。”

两个人走进屋里,躺下来。阿木抱着墨无咎,脸埋在他的肩窝里。

“娘,阿木好高兴。你回来了。”

“嗯。”

“阿木以后不哭了。阿木答应过娘的。”

“好。”

阿木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他的呼吸很轻,很匀,嘴角还挂着一丝傻笑。墨无咎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在阿木的头顶上轻轻拍了拍。

“我回来了。”他小声说。

阿木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声,往他怀里拱了拱。墨无咎抱着他,闭上眼睛。

窗外,月亮很圆。苍梧山很远,但苍梧山的日子,很近。

墨无咎睡着了。这一夜,他没有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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