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裂缝

血海之心在玉盒里跳动了七天。墨无咎每天夜里都要把玉盒从床底下取出来,放在桌上,盯着它看。它在玉盒里发着暗红色的光,一明一暗,像呼吸。

每次明暗交替,玉盒就会微微震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他用剑意封住了它,但剑意在消退,一天比一天弱。他知道,迟早有一天,剑意会完全消失,血海之心会破盒而出,到时候一切都晚了。他必须在那之前,找到毁掉它的方法。

第八天夜里,阿木醒了。他睁开眼,身边是凉的。他伸手摸了摸,被子掀开着,枕头还有一点余温,但人不在。他坐起来,看到墨无咎坐在桌边,面前放着那个玉盒,烛光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阿木下了床,赤着脚走过去,站在墨无咎身后。

“娘,你又没睡。”

墨无咎没有回头。“睡不着。”

阿木看着那个玉盒,看着里面的红光一明一暗。“它还活着?”

“嗯。”

“它什么时候死?”

墨无咎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也许很快,也许永远不死。”

阿木伸出手,想摸玉盒。墨无咎抓住了他的手。“别碰。它会咬你。”

“它没有嘴。怎么咬?”

“不是用嘴。是用心。它会钻进你的心里,把你变成血海。”

阿木缩回手,看着自己的手指。手指上还有伤疤,是那天墨无咎用剑切开他胸口时留下的,淡淡的,像一条细细的红线。“娘,阿木的身体里还有它的东西吗?”

“没有了。都取出来了。”

“那阿木不怕了。”

阿木搬了把椅子,坐在墨无咎旁边,把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墨无咎的肩膀很瘦,骨头硌着脸,但阿木觉得舒服。他把脸埋在墨无咎的肩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娘的味道。不是药味,不是血味,是娘自己的味道,淡淡的,像苍梧山的风。

“娘,阿木帮你看着它。你睡一会儿。”

“不困。”

“你困了。你的眼睛红了。好红。”

墨无咎没有说话。他伸出手,在阿木的头顶上拍了拍。阿木的头发很软,很滑,像丝绸。他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

“阿木,如果有一天,我要带你离开苍梧山,你愿意吗?”

“去哪里?”

“很远的地方。去找一个人,能毁掉这颗心的人。”

“阿木愿意。娘去哪里,阿木就去哪里。”

“可能会很危险。”

“阿木不怕。娘在,阿木不怕。”

墨无咎低下头,看着阿木。阿木的眼睛在烛光中很亮,像两颗星星,里面映着玉盒的红光,映着他的脸。他凑过去,在阿木的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好。那就一起去。”

第九天,墨无咎开始收拾东西。他把玉盒用布包好,塞进包袱里,又把几件换洗的衣服叠好,塞进去。阿木蹲在旁边,看着他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放进去,像一只看着主人收拾行李的狗,眼巴巴的,想帮忙又不知道该帮什么。

“娘,阿木能带泥人吗?”

“能。”

阿木跑去松树下,把那一排泥人一个个地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他挑了很久,挑了三个——一个最大的是娘,一个中等的是阿木,一个最小的是妹妹——虽然妹妹从来没有来过,但他一直留着她的位置。他把三个泥人用布包好,塞进自己的包袱里。

“好了。走吧。”

墨无咎看着他,看着他背上鼓鼓囊囊的包袱,看着他手里紧紧攥着的泥人。“你确定要带妹妹?她没来过。”

“来过。在阿木心里。阿木带着她,她就在。”

墨无咎没有再说话。他背起包袱,拿起剑,走出茅屋。阿木跟在后面,走出院门,又回头看了一眼。歪脖子树还在,石头灶台还在,墙上的杠还在——二十五道杠,娘走了二十五天,他等了二十五天。他看了很久,然后转回头,跟上了墨无咎。

“娘,我们去哪里?”

“九天剑宗。”

“回剑宗?”

“嗯。找一个人。他也许知道怎么毁掉这颗心。”

阿木想了想。“是那个老爷爷吗?玄机子?”

“他死了。是他的徒弟。玄明。”

“阿木记得他。他哭过。老爷爷死的时候,他哭了。”

“嗯。”

两个人走在山路上,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高大,一个清瘦,一个背着包袱,一个背着剑。阿木走在墨无咎身边,一只手抓着他的袖子,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他不知道娘为什么要回九天剑宗,他不问。娘说去,他就去。娘说走,他就走。他什么都不问,因为他信。娘说的,他都信。

走了三天,他们到了青石镇。镇子还是那个镇子,一条主街贯穿东西,两边是各种店铺。卖糖葫芦的还在,扛着草靶子,在街上走来走去,吆喝着“糖葫芦!又甜又酸的糖葫芦!”卖糖人的也在,老艺人坐在摊子后面,手里拿着一团糖稀,捏啊捏啊,捏出一个小人儿。阿木站在摊子前面,看得入了迷,像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

“娘,阿木想吃糖葫芦。”

墨无咎从怀里摸出几文钱,买了一串,递给阿木。阿木咬了一口,眼睛亮了。

“好吃!娘你吃!”

他把糖葫芦递到墨无咎嘴边。墨无咎咬了一口。甜的,酸的,还有一点阿木口水的味道。

“好吃吗?”阿木问。

“好吃。”

阿木笑了,又把糖葫芦递过去。“再吃一口。”

“你自己吃。”

“一人一口。你一口,阿木一口。”

墨无咎又咬了一口。阿木笑了,把剩下的糖葫芦吃完,然后把竹签扔了,拉着墨无咎的袖子,继续走。

“娘,阿木想住客栈。上次住的那个。有楼梯的那个。”

“不住。赶路。”

“阿木累了。腿酸了。”

墨无咎看着他。“你从苍梧山走到青石镇,走了三天,没说累。到了镇子,你就累了?”

“嗯。到了才累。在路上不累。”

墨无咎叹了口气,走进客栈,要了一间房。阿木跟在后面,上了楼,进了房间,把包袱扔在床上,打开窗户,趴在窗台上往外看。街上的小贩在收摊,孩子们在回家的路上跑,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来。夕阳把整个镇子染成了橘红色。

“娘,青石镇没变。和以前一样。”

“嗯。”

“阿木变了。阿木长大了。”

墨无咎走到他身边,站在他旁边,看着窗外的街道。夕阳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阿木转过头,看着墨无咎的侧脸。夕阳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鼻梁高挺,嘴唇薄薄的,下颌线很清晰。

“娘,阿木想亲你。”

“在客栈。人多。会被人看到。”

“阿木关窗户。关了就看不到了。”

阿木把窗户关上,转过身,面对着墨无咎。夕阳从窗缝里漏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画出一条细细的金线。阿木伸出手,捧住墨无咎的脸,拇指在他的颧骨上轻轻地摩挲着。墨无咎的脸很瘦,颧骨突出,皮肤薄薄的,能看到底下青色的血管。

“娘,阿木亲了。”

他凑过去,吻住了墨无咎的嘴唇。这一次不是重的,是轻的,慢慢的,像在品尝什么好东西。他的嘴唇在墨无咎的嘴唇上轻轻地蹭着,一下,两下,三下。墨无咎的手抬起来,插进阿木的头发里,回应着那个吻。

吻了很久,久到两个人的嘴唇都麻了,久到呼吸都不够了。阿木松开墨无咎,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喘着气。

“娘,阿木好喜欢你。喜欢得不知道怎么办。”

“那就喜欢着。”

“嗯。阿木喜欢着。一直喜欢着。”

第二天,他们继续赶路。走了五天,到了九天剑宗。山门还是那个山门,九座剑峰悬浮在云海中,高得看不到顶。阿木站在山门前,仰着头,嘴巴张得大大的,像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

“娘,好高。”

“嗯。”

“阿木能飞上去吗?”

“能。方远会带你。”

方远从山门里跑出来,看到阿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阿木!你回来了!”他跑过来,抱住阿木,拍了拍他的背。阿木被他拍得咳嗽了一声,方远赶紧松开手。

“对不起!我忘了你伤口!”

“好了。不疼了。”阿木笑了,“方远,阿木好想你。”

方远的眼眶红了。“我也想你了。”

两个人站在山门口,像两只久别重逢的狗,互相看着,傻笑着。墨无咎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嘴角翘了一下。他走进山门,穿过长廊,走过练武场,走过一座又一座石桥,来到天机阁的驻地。木屋还在,旗还在,旗上绣着“机”字,在风中猎猎作响。玄明站在木屋前,手里拿着龟甲,正在推演什么。看到墨无咎,他抬起头。

“墨师兄?你怎么来了?”

“我来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怎么毁掉血海之心?”

玄明的脸色变了。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龟甲,龟甲上的纹路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血。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

“师父临终前,算过一卦。卦象显示,能毁掉血海之心的人,不在天机阁。”

“在哪里?”

“在九天剑宗。在你身边。”

墨无咎的手指攥紧了。“谁?”

玄明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他把龟甲翻过来,背面刻着两个字。墨无咎低头看那两个字,瞳孔猛地一缩。

阿木。

又是阿木。血海之心在他身体里的时候,毁掉它的方法在他身上。血海之心被取出来了,毁掉它的方法还在他身上。墨无咎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他愤怒命运为什么总是把最重的东西压在阿木身上。那个傻子,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连门和闷都分不清,他凭什么要承受这些?

“怎么用?”他的声音在发抖。

“以血为引。以心为媒。他的血,能毁掉血海之心。”

墨无咎站在那里,手按在剑柄上,指节泛白。他想起玄机子的话——“以血为引,以剑为刀,剖心取之。”现在又是“以血为引”。阿木的血,能毁掉血海之心。也能毁掉阿木自己。

“墨师兄,你必须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取他的血。”玄明的声音很低,像怕被谁听到,“如果他知道了,心会反抗。他的血就不纯了。”

墨无咎看着他,看了很久。“我知道了。”

他转身走了。走出天机阁的驻地,走过长廊,走过练武场,走过一座又一座石桥。他的腿在发抖,手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不是害怕,是冷。从骨头里往外冷,像有人在他的骨髓里塞了一块冰。

他走到破天峰的院子门口,停下来。阿木蹲在松树下,手里拿着泥人,在跟它说话。方远蹲在他旁边,在听他说话。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娘!”阿木看到他,站起来,跑过来,“你回来了!阿木好想你!”

墨无咎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傻乎乎的笑脸,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嘴角沾着的糖渍——方远一定给他买了糖葫芦。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我回来了。”

阿木抱住他,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娘,阿木好想你。想了好久。你去了好久。”

墨无咎抱着他,拍着他的背。一下,两下,三下。像在哄一个孩子。

“阿木,我会一直陪着你的。不管发生什么。”

“阿木也是。一直陪着娘。一直一直。”

墨无咎闭上眼睛,把阿木抱得更紧了。他感觉到阿木的心跳,很快,很有力,像一面鼓在敲。他听着那个心跳,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不能失去他。不管用什么方法,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你不能失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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