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苍梧雪

苍梧山的第一场雪,是在他们回来的第三天落下的。

那天清晨,阿木被一阵凉意惊醒。他睁开眼,看到窗缝里透进来的光比平时亮,白白的,有些刺眼。他爬起来,推开窗户,漫天的雪花正从灰白色的天空中无声地飘落。院子里已经铺了薄薄一层白,歪脖子树的枝丫上挂着一道道雪痕,像有人用笔在上面画了几笔。石头灶台的表面被雪盖住了,只露出灶膛口那个黑洞洞的圆,像一只闭不上的眼睛。

“墨无咎,下雪了!”他喊。声音很大,震得屋顶的茅草簌簌往下掉。

墨无咎从灶房里探出头,手里还拿着勺子,围裙上沾着粥渍。他看了一眼院子里的雪,又看了一眼阿木光着的膀子。

“把衣服穿上。会着凉。”

“阿木不冷。阿木热。雪来了,阿木高兴,高兴就热。”阿木把脑袋伸出窗外,伸出舌头,接了一片雪花。雪花落在舌尖上,凉丝丝的,化了,像一滴没有味道的露水。他缩回头,看着墨无咎,笑了。“甜的。”

“雪没有味道。”

“甜的。苍梧山的雪是甜的。和以前一样。”

墨无咎没有说话。他把粥盛出来,端到桌上。阿木穿上衣服,坐在他对面,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很烫,他吐了吐舌头,吹了吹,又喝了一口。他的眼睛一直看着窗外,看着那些雪花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院子里,落在歪脖子树上,落在他曾经画过杠的那面墙上。墙上的杠已经被雪盖住了,看不清了,但他知道它们在哪里。每一道杠,他都记得。

“墨无咎,阿木想去堆雪人。”

“喝完粥去。”

阿木三口并两口把粥喝完,碗往桌上一放,跑出去了。墨无咎坐在桌边,慢慢地喝完自己那碗粥,把碗洗了,擦了手,走到门口。阿木蹲在院子里,双手捧着雪,正在往一个雪球上拍。他的手指冻得通红,但他好像感觉不到冷,拍得很用力,拍得雪球结结实实的,像一块石头。

“墨无咎,你看!阿木滚了一个大雪球!比阿木的脑袋还大!”

墨无咎走过去,蹲在他旁边,看着那个雪球。雪球不圆,扁扁的,像被踩了一脚的馒头。阿木又捧了一把雪,拍在上面,用手掌搓了搓,搓出一个尖顶。

“这是头。身子还要大。墨无咎,你帮阿木滚一个。阿木手小,滚不大。”

墨无咎站起来,走到院子另一边,蹲下来,开始滚雪球。他滚得很慢,一点一点地,雪球从拳头大滚到脑袋大,从脑袋大滚到水桶大。阿木跑过来,帮着他推,两个人一左一右,把雪球从院子这头推到那头,又从那头推回来。

“够了。太大了。比阿木还大。”

“大点好。大了结实。”

阿木把两个雪球摞在一起,大的在下,小的在上。他蹲下来,用手把接缝处的雪拍实,又跑去灶房拿了一根胡萝卜,插在雪人脸上当鼻子。又拿了两块黑炭,当眼睛。又捡了两根树枝,插在身体两侧当手。

他退后几步,看着那个雪人。雪人很高,比他高半个头。歪歪扭扭的,头大身子小,鼻子是歪的,眼睛一大一小,像他捏的泥人。

“墨无咎,你看。像不像你?”

墨无咎看着那个雪人。“不像我。”

“像的。阿木觉得像。像阿木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

墨无咎看着他。阿木的脸上沾着雪,鼻尖红红的,嘴唇也有些发紫,但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颗星星,里面映着雪光,映着那个歪歪扭扭的雪人,映着墨无咎的脸。

“那时候你站在乱葬岗上,身上有月光。阿木从坑里爬出来,看到你,觉得你好好看。比月亮好看。比什么都好看。”

墨无咎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把阿木鼻尖上的雪擦掉。阿木没有躲,就那样站着,让他擦。

“墨无咎,阿木那时候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你是谁,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娘是什么。但阿木知道,阿木要跟着你。你走到哪里,阿木就跟到哪里。你赶阿木,阿木也不走。”

墨无咎的手指停了一下。“我没有赶你。”

“有。你说了,救不了阿木。让阿木走。阿木不走。阿木爬着跟你。爬了好久,膝盖都破了。”

墨无咎低下头,看着阿木的膝盖。膝盖上还有淡淡的疤,是那时候留下的,已经变得很浅了,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但墨无咎记得。他记得阿木从乱葬岗一路爬到山脚下,膝盖磨破了,血和泥混在一起,结了厚厚一层痂。他记得自己回头看到阿木趴在地上,眼睛还睁着,直直地看着他。他记得自己骂了一声脏话,转身走了回去,把阿木从地上拽起来。

“墨无咎,你那时候是不是觉得阿木很烦?”

“是。”

“现在呢?”

“现在也烦。”

阿木笑了。“那阿木一直烦你。烦到你老了,烦到你走不动了,烦到你不想烦了。”

墨无咎看着他,嘴角翘了一下。“好。”

雪越下越大。阿木蹲在雪人旁边,用树枝在地上写字。他写了“墨”字,写得很丑,像一只被打扁的蜘蛛。他看了看,觉得不好看,又写了一个“无”字,更丑了。他写了“咎”字,歪歪扭扭的,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三个字排在一起,歪歪扭扭,大大小小,像一群喝醉了的蚂蚁在爬。

“墨无咎,阿木的字还是不好看。”

“嗯。”

“阿木练了好久。在九天剑宗练,在苍梧山也练。练了那么多遍,还是不好看。”

“慢慢练。总会写好的。”

阿木低下头,又写了一遍。这一次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像在描红。写完了,他看着那三个字,歪着头看了很久。

“墨无咎,阿木能写你的名字了。虽然丑,但能写。你高兴吗?”

墨无咎蹲下来,看着地上的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笔画都在该在的位置上。他看了很久。

“高兴。”

阿木笑了,把树枝扔了,蹲在墨无咎面前,仰着头看他。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眉毛上,睫毛上,他不去擦,就那样看着墨无咎,像看一片云,像看一朵花,像看这世上唯一值得看的东西。

“墨无咎,阿木想亲你。”

“在院子里。雪太大了,没有人。”

阿木凑过去,吻住了墨无咎的嘴唇。嘴唇是凉的,被风吹的,被雪打的,但碰到一起的时候,慢慢变暖了。阿木的嘴唇在墨无咎的嘴唇上停了一下,没有动,就那样贴着。他感觉到墨无咎的呼吸喷在他的脸上,温热的,像冬天里的一口哈气。他感觉到墨无咎的手抬起来,捧住了他的脸,手指在他的颧骨上轻轻地摩挲着。

“墨无咎,阿木好喜欢你。喜欢得不知道怎么办。”

“那就喜欢着。”

“嗯。阿木喜欢着。一直喜欢着。”

雪落在两个人身上,落在他们头上,肩上,背上。阿木的头发白了,眉毛白了,睫毛也白了。墨无咎的头发也白了,黑发上落满了雪,像一夜之间白了头。

“墨无咎,你头发白了。像老爷爷。”

“你也是。”

“那阿木和墨无咎一起老。一起白头发。一起走不动。一起坐在门槛上晒太阳。”

墨无咎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被雪打湿的、认真的、傻乎乎的脸。

“好。”

傍晚的时候,雪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雪地上,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金色。阿木蹲在门口,看着那个雪人,雪人在夕阳下变成了金色,像一座小小的金塔。

“墨无咎,雪人化了。”

“明天再堆。”

“明天还下雪吗?”

“不知道。”

“那阿木今天晚上不睡了。看着雪人。不让它化。”

墨无咎看着他。“雪人明天还会化。”

“那阿木明天再堆。化了就堆。堆了再化。化了再堆。一直堆。”

墨无咎没有说话。他走到阿木身边,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个雪人。雪人的鼻子歪了,眼睛也歪了,一只大一只小,像在看他,又像在看别的地方。

“阿木,明天我们回苍梧山。”

阿木抬起头。“我们不是在苍梧山吗?”

“不是这个苍梧山。是另一个。东域边境的那个。有茅屋,有溪水,有小圆的地方。”

阿木的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

“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

阿木笑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那阿木去收拾东西。把泥人带上,把铁剑带上,把小圆带上。小圆在溪边,阿木好久没去看它了。它一定想阿木了。”

他跑进屋里,开始收拾东西。墨无咎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在屋里跑来跑去,把泥人包进布里,把铁剑从门边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又放下。他的嘴角翘着,带着笑。

“墨无咎。”阿木从屋里探出头,“阿木收拾好了。可以走了。”

“明天才走。今晚还要住。”

“那阿木把东西拿出来。明天再装。”

他又把东西拿出来,放在桌上,摆在原来的位置上。泥人排成一排,铁剑靠在门边,包袱叠好放在床头。他站在桌边,看着那排泥人,最大的那个是墨无咎,中等的是阿木,最小的是妹妹——妹妹从来没有来过,但她的位置一直在那里。

“墨无咎,妹妹什么时候来?”

墨无咎走过来,站在他身边,看着那个最小的泥人。

“也许永远不会来了。”

阿木沉默了一会儿。“那阿木替妹妹活着。阿木替她看雪,替她堆雪人,替她叫娘。不对,叫你名字。墨无咎。阿木替你活着。”

墨无咎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没有一丝阴霾的眼睛。他伸出手,在阿木的头顶上拍了拍。

“好。你替我活着。”

阿木笑了,把脸埋进墨无咎的肩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墨无咎,阿木会好好活的。一直活。活到很老很老。老到走不动了,你推着阿木。老到看不清了,你给阿木念书。老到牙齿掉了,你给阿木煮粥。煮很烂很烂的粥,不用嚼就能咽下去。”

墨无咎抱着他,拍着他的背。一下,两下,三下。

“好。”

夜里,阿木抱着墨无咎,躺在床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把被子照得白白的,像盖了一层雪。

“墨无咎,阿木睡不着。”

“怎么了?”

“阿木在想明天。明天要去苍梧山了。那个有茅屋,有溪水,有小圆的地方。阿木好久没见到小圆了。它会不会不认得阿木了?”

“不会。石头不会忘。”

“那阿木明天跟它说好多话。说阿木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吃了什么东西。说阿木学会了写字,学会了煮粥,学会了烧水。说阿木有了朋友,有了姐姐,有了你。”

墨无咎侧过身,面对着阿木。月光照在阿木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里面映着月亮的影子。

“阿木,你变了很多。”

“哪里变了?”

“以前你什么都不懂。现在你懂了很多。”

阿木想了想。“阿木还是不懂很多。不懂为什么天会下雨,不懂为什么雪是白的,不懂为什么阿木看着你,心跳就快。但阿木不想懂了。不懂就不懂。懂了,就不是阿木了。”

墨无咎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凑过去,在阿木的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墨无咎,阿木想亲你。亲嘴巴。”

墨无咎没有说话。阿木凑过去,吻住了他的嘴唇。很轻,很短,只是碰了一下。然后他把脸埋进墨无咎的肩窝里,闭上了眼睛。

“墨无咎,阿木好喜欢你。喜欢得不知道怎么办。”

“那就喜欢着。”

“嗯。阿木喜欢着。一直喜欢着。”

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了,身体慢慢放松了,像一片沉入水底的叶子。他的手还抓着墨无咎的衣服,抓得紧紧的,像怕他飞走。

墨无咎没有睡。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看着那条弯弯曲曲的裂缝。裂缝从这头延伸到那头,像一条河。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在阿木的头顶上轻轻碰了一下。

“阿木,我也喜欢你。不是儿子那种,是别的。是想要一直在一起的、不想分开的、你死了我也不想活的那种。”

阿木没有醒。他在睡梦中笑了。

墨无咎看着那个笑容,心里有些酸,也有些暖。他把阿木抱得更紧了。

窗外,月亮很圆。苍梧山的夜,安静得像一幅画。画里有两间破茅屋,一棵歪脖子树,一条从山上流下来的小溪,和两个人。一个人抱着另一个人,睡在同一张床上,盖着同一床被子。他们的呼吸混在一起,心跳也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风吹过来,把歪脖子树吹得沙沙响。雪从树枝上簌簌地落下来,落在雪地上,发出轻轻的、像叹息一样的声音。

墨无咎闭上眼睛。他没有做梦。因为梦已经成真了。阿木在,他在,他们在一起。这就够了。

明天,他们要回苍梧山。那个有茅屋、有溪水、有小圆的地方。那个阿木第一次叫“娘”的地方。那个他们一起看过雪、堆过雪人、喝过粥的地方。他们会回去,会住下来,会在那里慢慢变老,会在那里一起看雪,一起堆雪人,一起喝粥。会在那里,过完这一辈子。

墨无咎的嘴角翘了一下。他很久没有笑了,但今晚,他笑了。很轻,很短,只是一瞬间的事,嘴角微微翘起,眼底的冰霜融化了一角。

“阿木,”他小声说,“我们回家。”

没有人回答。窗外的风吹过来,把歪脖子树吹得沙沙响。好像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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