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远讯

苍梧山的冬天走到最深处的时候,一封来自九天剑宗的信打破了茅屋的平静。信是方远托人送来的,用一块灰布包着,布外面用麻绳扎得紧紧的,打了三个结,方远做事一向仔细。

送信的人是青石镇杂货铺的伙计,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脸被寒风吹得通红,鼻尖上挂着一滴清鼻涕。他把布包递给阿木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紧张。

他认识阿木,上次阿木在青石镇把几个修士按进地板里的事,整个镇子都传遍了,他怕阿木也把他按进地板里。

阿木接过布包,解开麻绳,打开灰布,里面是一封信,叠成方形,纸面有些皱,边角卷起来,像是被人反复看过又折好,塞进怀里捂了很多天。

阿木展开信,看着那些字。方远的字很工整,一笔一划的,像刻在石头上似的,和他的人一样,规矩、用力、不偷懒。阿木认识很多字了,但信上的字有些连在一起,他读得很慢,右手食指在纸面上比划着,一个字一个字地拆开,嘴唇微微翕动,像在念经。

“方远说……他爹……身体好了。他……过完年……就来看阿木。他还说……剑宗……要开什么会。各峰的首座都要去。问你去不去。”

墨无咎从灶房走出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接过信。他看了一遍,把信纸翻过来,确认背面没有字,然后折好放回信封里,搁在桌上。

“他还说了什么?”

阿木歪着头想了想。“还说……天机阁的玄明……算了一卦。说什么……血神教最近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让无咎小心。”

墨无咎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血神教,安静得不正常。自从血海之心被毁之后,血神教确实没有任何动静。没有派人来苍梧山,没有四处打听阿木的下落,甚至连边境的血租税都停了。这不像是他们的作风。血神教不是会善罢甘休的门派,他们在等什么,或者在准备什么。

“无咎,你去吗?”

墨无咎靠在门框上,手指在袖口上慢慢摩挲着。剑宗的会,每三年一次的首座议事,各峰的主事者聚在一起,商量宗门接下来三年的方向——资源分配、弟子招收、与各宗门的往来。从前的议事他都要到场,坐在师尊旁边,听那些长老们争得面红耳赤。他不喜欢那种场合,师尊不说话,他也不说话,等会议结束,站到练武场上吹着风,把那些吵闹的声音从脑子里吹出去。现在他不是首座弟子了,但他还是破天峰的人。

“无咎,你不想去就不去。阿木帮你写回信。说无咎不去。”

墨无咎看着他。“你会写信?”

“会。阿木会写。写‘不去’两个字。阿木写得比以前好了。”

墨无咎嘴角翘了一下,那一瞬很短,但阿木看到了。“两个字够吗?”

“够了。方远看得懂。方远聪明。”

墨无咎没有说话。他走回灶房,继续切菜。菜刀落在案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笃,笃,笃,像心跳,又像一个人在走路,一步一步的,不急不慢。阿木蹲在门口,看着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树。树上的叶子早就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像一只只干瘦的手在抓什么。他在想方远。阿木的第一个朋友。不算青黛,青黛是姐姐;不算江临,江临是恩人。方远是第一个蹲在他旁边陪他发呆、教他烧水、在墨无咎离开的那些日子里一句一句陪他说话的人。方远总说自己不聪明,但阿木觉得,方远比很多人都聪明。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什么时候该来,什么时候该走,从来不会在不该出现的时候出现。

“无咎,方远过完年来。过完年还有多久?”

墨无咎从灶房探出头。“一个多月。”

“好久。阿木想他了。”

“你不是有泥人?跟他说话。”

阿木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泥人。这泥人是方远的模样,头大身子小,胳膊一长一短,是他照着方远捏的,丑得别出心裁,但他觉得像。他把泥人举到眼前,对着那张歪歪扭扭的脸说:“方远,你早点来。阿木等你。阿木给你留了蜂蜜糕,在柜子里,谁都不给吃,就给你留着。”

泥人没有说话。它的嘴是歪的,像在笑。阿木觉得它笑了,于是也笑了。他把泥人放回墙根那排泥人中间,排在墨无咎的泥人旁边。两个泥人挨在一起,一个歪头,一个歪嘴,谁也不比谁好看。

下午,墨无咎在院子里劈柴。阿木蹲在旁边看,不是不想帮忙,是墨无咎不让——“你的手好了吗?伤口不疼了?劈柴会抻着伤口,再裂了怎么办?”阿木摸了摸胸口,那道疤还在,粉色的,嫩嫩的,像婴儿的嘴唇,不疼了。但他没有争,就那样蹲着,托着腮,像一个看戏的观众,台上只有一个人。墨无咎把斧头举过头顶,狠狠地劈下去,木柴从中间裂开,发出清脆的声响,碎屑飞溅,有几片崩到阿木脸上,扎了一下,他没有躲。

“无咎,阿木问你一件事。”

“说。”

“剑宗的会,你为什么不想去?”

墨无咎的手顿了一下。斧头停在半空中,木柴已经裂了一半,另一半还连着。他没有劈下去,把斧头拄在地上,转过身看着阿木。他脸上有汗,从额头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下巴上,悬着,没有落。

“不是不想去。是不想一个人去。”

阿木歪着头。“你不是一个人。阿木陪你去。”

“你去了不合适。那是首座会,去的都是各峰的首座和长老。你不是剑宗的人。”

阿木愣了一下,像是被人轻轻推了一下,不疼,但站不太稳。他不是剑宗的人。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他跟着墨无咎住在破天峰的院子里,吃剑宗的饭,喝剑宗的水,用剑宗的铁剑练剑。他以为自己是剑宗的人,没人告诉过他不是,也没人告诉过他是,他就这么默认了。

“阿木不是剑宗的人?”

“不是。”

“那阿木是什么?”

墨无咎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带着困惑的脸。那双眼睛里没有委屈,没有不甘,只有单纯的、像一个没做对题的孩子一样的不解。他沉默了一会儿,把斧头靠在柴堆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是阿木。不需要是剑宗的人。”

阿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很大,手指很粗,指腹有厚厚的茧,虎口的茧最厚,是握剑磨出来的。他看着那些茧,想起了在剑宗的那些日子。练武场上,方远陪他练剑,一招一招地喂,从不嫌他笨;食堂里,裴玉给他夹菜,说“多吃点,你太瘦了”,虽然她自己也瘦得像根竹竿;藏经阁门口,沈映寒递给他一包桂花糖,说“太上道宫的特产,你尝尝”。那些人和那些地方,像一幅画,挂在他脑子里,不会褪色。他不是剑宗的人,但那幅画还在。

“无咎,阿木不去。阿木在这里等你。你开完会就回来。”

“你一个人行吗?”

“行。阿木是大人了。大人一个人也行。”

墨无咎沉默了很久。风从山坳里灌进来,把松树吹得沙沙响,有几根干枯的松针落下来,落在阿木的头发上,他没有动。墨无咎伸出手,把那根松针拈掉,指尖在阿木的发顶停了很短暂的一瞬。

“我不去了。”

“为什么?”

“不想让你一个人等。”

阿木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他比墨无咎高了整整一个头,但他和墨无咎说话的时候总是微微弯着腰,把耳朵凑过去,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怕自己太高了挡了别人的光。

“无咎,阿木一个人行。方远不在,阿木也行。裴玉不在,也行。沈映寒不在,也行。你不在几天,阿木也行。阿木真的长大了。”

墨无咎看着他那双认真的、亮晶晶的眼睛,那里面没有逞强,没有不舍,只有一种安静的、笃定的、像河床上的石头一样被水冲了很多年但还在那里的事实。他想起第一次把阿木从乱葬岗带回来的那天,阿木连路都走不稳,连话都说不利索,连“门”和“闷”都分不清。那时候他以为自己捡了一个累赘,一个什么都做不了的傻子。现在这个傻子站在他面前,说自己长大了,说自己一个人也行,说的时候没有哭,没有闹,没有抓着他的袖子不撒手。也许,他真的长大了。

“等我回来。”

“嗯。阿木等你。做很多杠。你回来一天,阿木擦一道。擦完就没有了。”

墨无咎是在第三天早上走的。天还没亮,雾很大,三步之外看不清人脸。阿木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个模糊的、越来越小的灰白色影子在灰白色的雾里慢慢消失,像一滴水融进了另一滴水里,分不清哪是雾哪是人。他没有追上去,没有喊“无咎”,没有像从前那样蹲在门口等,而是转身走回屋里,拿起靠在门边的铁剑,走到院子里,开始练剑。

他练到太阳出来,雾散了。他练到太阳爬到头顶,汗水把衣服湿透了。他练到太阳落山,天黑了,看不清手里的剑了。他把剑插回门边,走进灶房,生了火,洗了米,下了锅。粥煮好了,他盛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墨无咎的位置。他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粥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但他没有吐出来,咽了下去。

“无咎,阿木喝粥了。你也喝。阿木帮你凉着。”

他看着对面那碗粥,看着热气从碗里升起来,在烛光下扭来扭去,像一个人在跳舞。粥慢慢凉了,上面结了一层薄皮。他伸手把那层皮揭掉,放在自己碗里。

“无咎不喜欢吃皮。阿木帮他吃了。”

他站起来,把碗收了,洗干净,放回柜子里。然后他走到院子里,蹲在歪脖子树下,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挂在树梢上,像一盏灯。他想起墨无咎说过,月亮上没有嫦娥,没有玉兔,只有石头和坑。阿木不信。他总觉得月亮上应该有人,一个人站在灰色的、布满坑洞的地面上,看着脚下那颗蓝色和白色交织的球,等着那颗球上的某个人抬头看他。

“无咎,阿木等你。一直等。”

没有人回答。风吹过来,把歪脖子树吹得沙沙响。好像听到了。

墨无咎走后的第五天,方远来了。阿木正蹲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块木炭,在墙上画杠。一天一道,笔直笔直的,间距均匀,像用尺子量过。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方远从山路上走下来。方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棉袍,手里提着一个蓝布包袱,棉袍的袖子磨出了毛边,下摆沾着泥。他的脸上挂着笑,笑得很用力,好像怕笑轻了阿木看不出他在高兴。

阿木手里的木炭掉了,他没有捡。他就那样蹲着,看着方远走近,走近,走到他面前,停下来,喘着气,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小团雾,散了,又凝。

“阿木,我来了。说过完年来,没忍住。提前来了。”

阿木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伸出手,把方远嘴角的一小块干皮撕掉。方远疼得嘶了一声,但没有躲,眼睛都没眨。

“方远,你嘴巴干了。”

“赶路赶的。没顾上喝水。”

“阿木给你倒茶。热的。”

他跑进灶房,生了火,烧了水,倒了一杯茶,端出来。方远接过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热的,烫嘴,但他没有吐出来,咽下去了,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阿木,你无咎呢?”

“去剑宗了。开会。”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他说很快。很快是多快?阿木不知道。但阿木等。等他回来。”

方远蹲下来,把包袱放在地上,解开包袱皮。包袱里是一包蜂蜜糕、一包桂花糖、一壶桂花酒,方远从青石镇最好的铺子里买的,花了他小半个月的积蓄。还有一件新衣服,灰色的,粗布的,袖口和领口缝了两层,针脚密密的,缝得很结实,是墨无咎托他做的,说阿木的衣服小了,袖子短了一截,该换了。方远量了尺寸,在镇上找了最好的裁缝,花了两天时间盯着他做出来。

“给你的。你娘——不,无咎托我做的。他说你原来的衣服小了。”

阿木接过衣服,抖开,在身上比了比。袖子刚好到手腕,不短了,领口不紧不松,肩膀的尺寸刚好贴着他的身板。他把衣服叠好,抱在怀里,抱得很紧,像抱着一个小小的孩子。

“方远,你帮阿木写封信。写给无咎。说阿木想他了。”

方远看着他。“你不想自己写?”

“阿木的字不好看。无咎看了会笑。”

“他不会笑。”

“会。他笑过。阿木写‘无咎’两个字,写得丑,他笑了。嘴角翘了一下。阿木看到了。”

方远低下头,从包袱里翻出一叠草纸和一支秃笔,笔尖分叉了,墨水吸不住,在纸上拉出细细的空白。他把纸铺在石桌上,研了墨,把笔递过去。“自己写。丑也自己写。他看了高兴。”

阿木接过笔,握得很紧,指节泛白。他趴在桌上,一笔一划地写,写得极慢,像在耕田。他在纸上写了一个“无”字,歪歪扭扭的,像一只被踩扁的甲虫;又写了一个“咎”字,更丑了,横不平竖不直,撇捺像两把破扫帚;他写“阿木”两个字,比“无咎”稍微好一些,但也好不到哪里去。四个字排在一起,丑得各有特色,丑得别出心裁。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折好,塞进信封里,信封口没有浆糊,他用舌头舔了一下封口,按紧,递给方远。

“你帮阿木送。送到剑宗。交给他。”

方远接过信封,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字,眼眶泛红,但没有哭。他把信封小心地塞进怀里,贴着胸口,按了按。

“好。我帮你送。”

“现在就去。”

“现在?”

“嗯。现在。他早看到,早高兴。”

方远站起来,把包袱重新系好,挎在肩上。他转身要走,阿木拉住了他的袖子,力气不大,但方远走不动了,像被一根钉子钉在了原地。

“方远,你告诉无咎,阿木很好。粥喝了,剑练了,泥人说话了。小圆也在。小圆说想他了。石头不会说话,但阿木替它说了。”

方远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认真的、没有一丝笑意的脸。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是傻,是认真。一种安静的、沉甸甸的、像石头一样砸不碎烧不烂的认真。

“好。我都告诉他。”

方远走了。阿木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路上,和墨无咎走的时候一样,灰白色的影子在灰白色的雾里慢慢变淡,最后和灰白色的天融在一起,分不清了。他没有追上去,没有喊“方远”,没有蹲在门口等。他走回院子里,拿起靠在墙边的铁剑,走到院子中央,开始练剑。

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院子里,照在歪脖子树上,照在墙根那一排泥人上。泥人的眼睛一大一小,嘴巴歪着,在阳光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等。风吹过来,把松树吹得沙沙响。阿木举起剑,剑刃在阳光里闪了一下,像一道很短很短的闪电。他劈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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