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你也骗我

轻到近乎叹息的一句话, 贴着齐瑛的耳廓划过就消逝。

“很早之前我就看到过一幅画面……你在我面前自杀。”

仿佛耗尽了黎舒所有的力气,她阖着眸子,羽睫不受控地颤抖着, 仿佛在合眼的黑暗中看见了什么令人胆颤的画面。

这是她最不愿面对的一段记忆, 在此刻经由她自己的口, 说给最想隐瞒的人。

在秘密出口的瞬间, 迎接她的并非如释重负, 而是一种更加隐秘而沉重的负担, 虚虚压抑在胸腔,连喘息都变得缓慢而费劲。

再次回忆徐霜降死前望向自己的那一眼,钝痛后知后觉地席卷全身。

究竟发生了什么,她为何会变成厉鬼沉睡百年?又为何会忘却过往的一切?

过程中有太多的未知,结局却是既定的悲剧,几乎让人无法往乐观的方向去想,只能一味地在消极之中沉沦。

甚至影响到早已远离过去的现在。

但她不得不说。

黎舒太自私了,她无法忍受齐瑛的生活里没有自己, 这样的占有欲甚至压过了对那份记忆下意识的恐惧排斥。

黎舒的手臂紧紧箍着齐瑛的腰肢, 仿佛有一柄达摩克利斯之剑悬于头顶, 凛冽着寒光的剑尖直指天灵盖,而她能做的竟然只有等待。

眼前飘过了徐阅微离开的背影, 彼时黎舒是如何反应的来着……

记起来了,徐阅微松动的态度让她高兴坏了。

黎舒反复咀嚼着当时的心情,墨瞳划过凝重的痛意,她正看着过去的自己欢喜地走向悲剧。

那这一次呢?

她的私心会害了齐瑛吗?

“别怕。”

轻柔却坚定的嗓音唤回了黎舒早被撕扯开的神志, 脊背被一下一下抚着,那温热的温度便是最好的安定剂,渐渐让深陷彷徨的心脏平静下来。

齐瑛下巴在黎舒的肩膀上蹭蹭, “我在这里呢,我没事,好好地站在这里。”

直至今日,齐瑛才明白藏在黎舒内心深处无法被根除的恐惧究竟是因为什么,往昔想不明白的事情,在一瞬间豁然开朗。

随之而来的便是丝丝缕缕的疼惜,“你该早点告诉我……”

话说到一半,埋怨又成了自责,“不,我该早点意识到,肯定是与我有关的事情才会让你这么困扰。”

“不过那些事情都已经过去了,黎姐姐你不用再害怕。”

“过去了吗?”黎舒垂下眼眸。

“是啊,都过去了。”

黎舒低声道:“那你可有想过,为什么我们还能相遇?为什么我没有去投胎?为什么我的记忆被封印了?而这一切……是否是有代价的,代价又是什么?”

齐瑛哑然。

“没过去,齐瑛,还没有过去。我们依然被困在上一世的阴霾中,仍有未知的危险在暗处潜伏着,我们或许会重蹈覆辙……”

黎舒的嗓音空灵而幽幽,满载着沉重的死气,似乎下一秒就会彻底湮灭生息。

齐瑛心头一紧,连忙抬头看她,见那双眸子俨然已经被魇住了一般,她抬手捧住黎舒的脸颊,强迫她看着自己。

“不是这样的!不是的黎舒!我们的结局会和上一世不同,没有人能再威胁到我们,也没有人能让我死。”

最后一个字好似触及到了黎舒内心最沉重的伤痛,她蹙眉,戾气与脆弱这两种极端的情绪杂糅在一起,落在表面只显现出晦暗不明的神态。

齐瑛陡然想到什么,“我们去找我姐吧,她一定知道更多东西。”

“不过在此之前……”齐瑛看向书架上,那未合拢的木匣之中,静静躺在其中的无事牌。

黎舒看出她想做些什么,红唇抿了抿,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书房内充斥着一股无言的肃静,齐瑛将无事牌握在手中,摩挲片刻。

戴了这么久,多少也有了些感情了,想到它最终会被自己摔碎,齐瑛的内心也有些复杂,既有些期待,亦有几分紧张。

她举起无事牌,猛地砸到地上,玉石磕在木质地板上的声音并不清脆,略有些沉闷,在巨大的力道作用下弹起,复又骨碌碌滚了一段,滚到墙边。

轻轻撞到墙上,倒下,一整块的玉石安静而突然地裂成两半。

书房的安静持续了许久。

齐瑛与黎舒对视,不可置信地拉住她的手,依旧无事发生。

两人眼中俱是诧异。

*

“你还要在我家待多久?”

孙枣单膝跪在沙发上,手指落在书脊上,用力按下去,一张温和的脸便露了出来。

赵年槐的唇瓣颜色比常人的要淡一些,像是嫣红花瓣的最外缘的浅粉,薄而淡,便显得格外漠然弱气。

不止是唇,她整个人仿佛被清水彻底洗涤过,又或者说像是穿旧了发白的素衣,身上的颜色总显得过分寡淡,连瞳孔也是清浅的。

只有微微弯起眉眼时,那点仅剩的色彩才会因柔软而焕发。

“小枣又要赶我走了?”她不答反问。

孙枣盯着她的笑容,不争气地又弱了语气,分明是控诉,听起来像在撒娇,“再不赶你,你要在我家住到地老天荒了,哪有这样的。”

“我很招人烦吗?你总想着赶走我。”

“……倒也不是。”孙枣皱了皱眉,只是觉得两人的现状属实有些诡异。

说朋友不像朋友,说恋人又远远没到那个地步,说是暧昧……更是八竿子打不着。

孙枣已经将自己的心思剖开了坦明了,可赵年槐却没有丝毫的反馈,无论是好是坏都没有。

跟在耍自己玩一样。

这就是吃窝边草的报应吗?说起来她根本没吃到啊!

香甜可口的草天天在自己跟前晃,但是又吃不到,孙枣憋得都快出问题了。

“不行!你必须从我家……”

剩下的话被堵在嘴里,孙枣的嘴被赵年槐两根手指掐住,小鸭子一样的造型。

赵年槐:“再等等。”

孙枣:“……”

真想掐死你。

在脑中迅速过了一遍故意杀人罪的判刑,孙枣试图压下怒火,然而未果,她扑过去就要和赵年槐你死我活。

赵年槐没什么抵抗就被压到沙发上,腰腹处多了两双作乱的手,她试图捉住它们,却没什么用,被蛮牛一样的孙枣轻轻松松压制。

痒意顺着腰腹席卷,无法自制地笑出声,攀上脖颈脸颊,那双总是清明的眼眸盛着愉悦的润色,秾丽的颜色又染上了这件发白的旧衣裳。

孙枣一下看呆了。

挠她痒痒的手停住,见她放松后的喘.息,仿佛被蛊惑一般,慢慢靠近,鼻尖若有若无地相触。

就快要触及时,有些凉的手心抵住孙枣胭红的唇,赵年槐清凌凌的目光看着孙枣。

什么话都没说,又仿佛什么都说了。

就是这样,光勾引,不负责。

“哼。”孙枣起身坐到边上去,撅着个嘴一脸不满,自己闷了一会儿,又忍不住道:“你要是不喜欢我,就直接拒绝我。你放心,我不会因为这个就跟你绝交的,我们还是朋友。”

赵年槐撑着沙发起身,依旧是那句话轻飘飘地落在耳畔。

“再等等。”

究竟在等谁啊!

忽地,门铃声响起,按门铃的人活像是屁股后有丧尸在追所以急着进屋求救一般,把铃按得跟警报一样。

“谁啊!”火气很大的孙枣陡然站起身,打算看看是谁撞她枪口上来了。

反而赵年槐怔愣一瞬后,了然一笑。

孙枣怒气冲冲地去开了门,看清楚门外站的是谁以后,立马又关上门,砰的一声。

然后才缓慢而僵硬地转身,看向客厅里安然坐着的赵年槐,两人对视上。

孙枣:“齐瑛来了。”

赵年槐:“嗯。”

孙枣:“你快点躲起来。”

赵年槐:“我为什么要躲?”

“要是齐瑛知道你在我这里藏了那么久,但是我一直瞒着她,她就算脾气再好也会杀了我的!”

赵年槐不轻不重瞥她一眼,“她要是不知道我在你这里,现在急着赶到你家做什么?”

“……”好有道理。

“去开门。”

“哦。”

孙枣转身又把门打开,与门外的人面对面,她笑了下,门外的齐瑛面色不善,一副很不好欺负的软包子样。

“阿槐呢?”齐瑛开门见山道。

孙枣眨了眨眼,“屋里。”

原本只是猜测,现在猜测落实,齐瑛面上的凝重散了些,撇开孙枣往里走。

客厅的一片暖阳中,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女人正端坐在柔软的沙发中,唇角浅浅勾着,望向自己的眼眸中那抹总是复杂温柔的神色,在这一刻不消言语就能明了。

酸麻的苦涩从心腔中涌出,顺着血管流经四肢百骸,指尖末梢仿佛失去了感知一般麻了片刻。

齐瑛喉头哽咽,眼眶蓦然发热,“姐姐。”

赵年槐轻笑,“好久不见。”

这声问候仿佛穿越了时间,将脑中两个不同的个体串联在一起,渐渐合二为一,贯穿了齐瑛两世的人生。

她鼻梁一酸,瘪了瘪嘴。

身后猛然扑上来一份重量,将快溢出眼眶的泪水压了回去。

“你从来没喊过我姐姐!”过分吵闹的声音打断了姐妹两个跨越时间的重逢,将有些酸涩的氛围赶走,又把熟悉的感觉请回来。

齐瑛背上压着一个孙枣,来不及悲伤,叫唤着让孙枣滚下来。

赵年槐忍俊不禁,却也没阻拦,任由那两人闹作一团。

直到屋里又多了一抹身影,孙枣才在她的目光之下悻悻放过了齐瑛。

待到三人一鬼坐齐,微妙的氛围才让孙枣意识到了一点不对劲,视线在三人身上逡巡。

“ 我怎么感觉你们有事瞒着我。”

赵年槐没说话,只是笑,黎舒坐在边上,看着赵年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也没说话。

只剩下齐瑛,皱起眉头,“有点复杂。其实我现在也没搞懂。”

说完,她把眼神丢到赵年槐身上,像是在暗示她,又仿佛只是在观察。

渐渐的,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赵年槐身上,被众人以目光包围的女人笑容缓缓淡去,眉宇间划过几许等待过久终于有了结果的恍然。

她却是先看向了黎舒,“还适应吗?如果有哪里不舒服,或者感觉异常的,可以来找我。”

黎舒一顿,眉眼柔和几分,“嗯,我挺好的。阅微姐,好久不见了。”

“是好久不见了。”

孙枣一脸懵:“什么鬼?你们在说什么什么?”

赵年槐拍拍她的腿,“一会儿和你说,我有些别的事要先问她们。”

她拍完以后,手也没再腾地,孙枣跟被这手心封印了一样,一动不动,耳根还略有些发红。

孙枣这反应实在明显,只是因为另两个人有更关心的事情,才叫她没被发现,否则少不得被调侃。

赵年槐看向齐瑛和黎舒,“那无事牌,你们摔了?”

齐瑛点头,“但是……记忆还是不全。”

赵年槐语气清淡,“记忆不全是正常的,毕竟那么多年过去,总会有些遗漏的。”

“遗漏什么都有可能,遗漏死因也太心大了吧……”

赵年槐被她逗得弯了弯唇,随即垂眸。

“我给你们两个都买了去英国的船票,只是出了意外,船只失事,你们死于海难,找不到尸身,我便给你们立了衣冠冢。这就是全部的故事了。”

过分简洁明了的故事,与黎舒的刹那记忆有南辕北辙之差的故事,都不需要过多时间的判断就足以辨明真伪的故事。

垂在身侧的手下意识攥起来,齐瑛气息沉重些许,半敛的眼睫掩住眸中神色。

黎舒紧紧盯着赵年槐,却被她刻意避开对视。

是错觉吗?

黎舒蹙了蹙眉,察觉出几分异常。

唯有孙枣还在状况之外,一双眼睛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想问又忍着没问。

许久的沉默后,齐瑛闷闷道:“你和黎舒一样,骗我。”

赵年槐一愣,不由得看向齐瑛,发觉她眸中俱是笃定,赫然已经认定了自己在说谎。

只是片刻恍惚,赵年槐迅速整理表情,状若无事,“黎舒骗你什么了?”

齐瑛:“我的重点不是这个,你明明知道。”

“知道什么?”赵年槐道,“我好像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的。”

“停停停停。”孙枣打断两人绕口令一般的谜语,“什么知道不知道的,先给我这个什么都不知道的解释一下可不可以?”

齐瑛看了眼一脸迷茫的孙枣,那些事情本来也不打算瞒着孙枣,作为与自己和赵年槐最亲近的朋友,她当然也有资格成为那个故事的倾听者。

齐瑛原本想在尘埃落定,一切都明了以后,再把那些前尘往事都跟孙枣说。

可赵年槐她撒谎。

刚和黎舒因为此事冷战,甚至差点走到分手的地步,好不容易和好了,齐瑛却没想到赵年槐……或者说徐阅微也要因为这件事对自己撒谎。

她在她们眼里究竟是什么形象?

是易碎的玻璃,还是只能放在展柜里需要保护的宝石,经受不得一丝的小震动,否则就会碎成渣也不剩的齑粉。

这是对爱人,对妹妹该有的态度吗?

过度的保护,不就意味着尊重和信任的缺失吗?

如果是想要保护未经世事的徐霜降,那就算了。

可齐瑛从来不是温室里的花朵,她的生活并不像徐霜降那样只有温暖阳光和温柔的雨露。

凭什么她们理所当然地将她当做徐霜降那样过度保护。

冰凉的手心覆在自己手背上,齐瑛感受到来自黎舒的安慰,她抿着唇瓣不说话,也没了给孙枣解释的心情。

场面登时冷下来,哪怕是神经再粗的孙枣也意识到了不对劲,不断地拿眼神瞟赵年槐。

然而赵年槐不为所动,甚至有功夫起身,去给每个人倒了一杯温水。

屋内没人说话,只有孙枣试图缓和气氛,但说了几句后也尴尬地沉默。

僵坐了一会儿,齐瑛起身,带着黎舒离开了。

门关闭刹那,黎舒带着探究欲的眼神正与赵年槐对视上,她一愣,仿佛觉察到什么。

赵年槐收回视线,心头隐隐笼着烦闷。

桌上的温水还氤氲着热汽,手指印都没留下,离开的人连喝一口勉强收了这份好意也不愿意,显然是带着愠怒离去的。

“到底是什么事啊?我怎么……没太听懂,和上辈子有关系?”

直到人走了,大气都不敢喘的氛围消失,孙枣才敢再开口询问,询问对象理所当然的是赵年槐。

上次赵年槐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起了前世,孙枣当时只以玩笑话含糊过去了,但并不意味着她不相信赵年槐所说的前世。

这世上连黎舒都能存在,投胎转世什么的,是真的也并不令人惊讶。

只是她从没想过,上辈子的赵年槐和齐瑛之间有什么亲密的关系,更没想过这两人会因为那些事情吵架。

她们可从没红过脸。

赵年槐眼中也有迷茫不解,半晌摇了摇头,叹息一声,“她是我妹妹。”

末了,又补充道:“我一手带大的亲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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