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前世(1)

“家主这几天外出了, 商会有要事相商。”

“那黎舒呢?”

“黎老板仍是往常那样,只不过这几日戏班子未开门。不如说是整条街都没几个商铺敢营业。”

“啊?为什么啊?”

“这两天军队进驻临安,大家都避着呢。”

“嗯……我知道了。”徐霜降从钱袋子里掏出几块大洋, 打赏给了下人。

不过是说几句谁都知晓的消息, 便得了这样多的赏赐, 下人高兴得喜上眉梢, 不断点头哈腰地说着吉祥话。

徐霜降挥了挥手, 将人遣走后合了窗, 房门旁守着的下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全当没瞧见。

家主临走前可说了,看好二小姐,但决计不能委屈到二小姐,在不让她出门乱窜的前提下,她提的要求尽量满足。

像这种找人打探消息的事情,守门的可没胆子拦。

到了饭点,送午饭的下人端着餐食进屋, 很快又离开。

屋子里不时传出一点呜咽声, 守门的下人以为是二小姐又偷偷哭了, 不敢多听。

可时间长了,那点呜咽还没消停, 守门的生怕体弱多病的二小姐哭晕过去,叩着门扉询问。

可屋里的人没有回应,下人意识到不对,忙开门去看。

床上坐着的哪里是他们家二小姐, 那分明是送饭的!

“好高啊……”

艰难爬上院墙旁槐树的徐霜降扶着树干,往下望了望,令人头晕目眩的高度让她不禁咽了咽喉咙。

要不是徐阅微派人把狗洞给堵了, 她哪还用遭这种罪啊。

但是为了心上人,这些都是小事!

正是除了热忱和真诚以外,目空一切的年纪,面前的难题在徐霜降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用来伪装的下人的外套被她脱了,挂在树枝上。

她小心翼翼地挪着步子,脚下的老槐树枝丫粗壮,支撑一个苗条的少女绰绰有余。

等到徐霜降从老槐树转移到墙头时,剩下的便简单多了,她骑在墙头上,正打算找个姿势下墙,却见巷子里匆匆跑过去个婶子。

定睛一看,却是个熟人,这婶子开了间甜点铺子,盘的是徐家的店面,恰巧的是黎舒最爱吃她家的甜豆糕了。

“李婶!”徐霜降压着嗓子喊她,正打算走的李婶便停了步子,左右找着声音的源头。

“我在这里呢,墙上!”

“哎哟!徐小姐您怎么跑到那里去了!我帮您喊人!”李婶吓了一大跳。

这临安谁不知道徐家二小姐是被捧在手心上长大的药罐子,身娇体弱的,多吹一阵子风都能惊得徐府请遍全临安的大夫看诊。

“不用不用,我是瞒着家里人偷偷跑出来的。”徐霜降立马叫停了她,生怕她把家里的下人引来。

“我准备去找黎舒,她最爱吃你家的甜豆糕了,你帮我送一份过去好不好?等我回来了再给你钱。”

“徐小姐。”李婶有些为难道,“我这两日都没开铺子,临安要进军队的事儿您知道吗?听我家那口子说,他们已经到城门关外边了,很快就要入城了。”

“现下这临安城恐怕要闹腾好久,您还是别出门了。”

“我知道啊,但是就路上这一会儿不会有事的。”徐霜降瘪了瘪嘴,“我姐姐出门去了,家里就剩我一个太无聊。反正在徐府躲风头也是躲,在黎府躲风头也是躲嘛。”

“李婶,你别跟我家里人说啊。还有还有,甜豆糕。”徐霜降想了想,“这阵子临安动荡,李婶你还是在家躲着吧,等日后风波平了,我再去你家买甜豆糕啊。”

少女坐在墙头,笑得开朗,仿佛她的世界里从不存在阴霾。

李婶见了这样的笑容,忐忑的心也短暂地安稳下来一瞬间,她帮忙搬了个梯子,免得徐霜降还得从院墙上跳下来。

徐霜降道过谢后,顺着梯子爬下墙,迫不及待地就往黎府的方向跑。

城外的军队让临安城人心惶惶,连天气都极为应景,乌蒙蒙的阴云压在头顶,呼吸都费劲。

往常总是热闹非凡的街市,如今冷清得只剩下墙角一溜而过的耗子。

赶到黎府门外,深色漆着的大门紧闭着,徐霜降跑过去敲门。

“今日不见客!”门房扯着嗓子喊,连头都不露。

徐霜降:“是我,徐霜降!我来找黎舒玩。”

大门很快被打开,门房诚惶诚恐地将徐二小姐迎进府,引着她去见黎舒。

进了黎舒练功的院子,身穿练功服,挥着水袖唱吟曲调的女人瞬间俘获了她的视线,她呆站在院门口,看着黎舒唱完一整段,才回神一个劲地鼓掌。

黎舒早发现了来人,此刻才挽了挽水袖,“傻站在那干什么?”

“看你表演啊,黎老板唱得真好。”徐霜降小跑到她面前,嘴里叫着黎舒在外的敬称。

黎舒嗔她一眼,转身往亭下走。

徐霜降跟在后头,笑意盈盈的。

“上次你和我姐姐碰面,她没有骂你吧?你不用担心,和我说,我去跟她谈。上次回府以后我就想和徐阅微聊的,但她不乐意搭理我。我总觉得是不是她欺负你了,所以心虚。”

黎舒在石桌前坐下,听着徐霜降对她亲姐的“恶意揣测”,不由得一笑。

怪不得阅微姐不想和徐霜降聊,这还没什么呢,亲妹妹就已经巴巴地站到对面去了,徐阅微有多糟心都不用多想。

“阅微姐不是禁你的足了吗?你怎么有机会出府,来我这儿的?”

“我翻墙来的。”徐霜降双眼亮晶晶的,“人生头一遭,感觉还不错。”

真是可爱。

黎舒眯了眯眼,舌尖抵在齿关,压下心头泛上的酥麻,故作游刃有余地继续与徐霜降闲聊。

不谙世事的二小姐嘴实在是松,或许也是因为对黎舒太信任了,问什么就答什么。

所以从她口中,黎舒得知了徐阅微这段时间不在临安。

“不担心阅微姐回来了找你算账?”

“那有什么好担心的,我已经是成年人了,现在满社会都崇尚自由恋爱,只有我姐姐古板得像个封建地主。”

分明徐霜降才是那个从小到大都过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生活的闺阁千金,而徐阅微走南闯北,年纪轻轻便已见识渊博。

徐霜降倒是自诩进步,对姐姐的老封建做派嗤之以鼻。

黎舒自始至终笑吟吟地看着她,时而被她逗得眼角眉梢都漾着愉悦,徐霜降见她这个反应,更是尽心耍宝。

气氛正好时,门房却慌慌张张地跑来,阴凉的天里,却是吓得一头汗。

“外边……外边的军队进城了,说要看老板唱戏。”

随后门房将情况说明,原是城外驻扎的那伙军队方才入了城,在街上一通抢掠,见商铺关了门,便闯进民宅。

刚进城便是土匪做派,搅得城里不得安宁。

大概是抢累了,便想着娱乐消遣,这不,直奔了临安最有名的戏班子,点名要最出名的角去唱。

黎舒的面色愈发凝重,徐霜降意识到事情不妙,有些担忧地看向黎舒。

“要不去徐府避一避吧。”

徐家虽是商贾之家,可结交的权豪名流不少,徐阅微更是身任南派商会会长一职,地位低些的军阀恐怕连徐阅微的面都不配见。

更不必说现在这伙土匪出身的军队,能进临安恐怕只是作为先头军来的,这才控制不住□□,生怕后头的大部队来了,自己分不到一点残羹冷炙。

“知道了。”黎舒很快恢复了镇定,吩咐道,“你先去回话,让班主先稳住他们,我稍后就去。”

“是!”

“黎舒!”徐霜降猛地起身,满脸担心与不赞同,“你真要去?那伙人明显就是强盗作派,你去了会很危险!”

“我知道,但这群人是匪徒出身,没几分见识,不懂得掂量轻重,此时更是在兴头上。你怎知他们不会被激怒,然后硬闯进徐府?”

“若是阅微姐还在,那好说,可阅微姐不在,他们瞧不见威胁,做事便不会有顾虑。要是连累了徐府、连累了你,等阅微姐回来我该如何跟她解释。”

黎舒有理有据,句句都是为徐霜降、为徐府考虑,可越是这样,越让徐霜降心焦。

她拉住黎舒的袖子,“不行,你不能去,太危险了!”

“好了,我不会有事的,相信我。”她拉开徐霜降的手,神色温柔,“不过是一帮乌合之众而已,想听戏,那我便唱给他们听就是了。”

“你乖乖在府里等我回来,或者回徐府。”

眼见黎舒油盐不进,徐霜降咬牙,“那我陪你一起去。”

“你又不会唱戏,去那里做什么?给那群人表演新学会的上树吗?”

“黎舒。”徐霜降闷声道,“我担心你。”

黎舒浅浅一笑,“我知道你担心我。你就在府里等我,若是我有事要帮忙,会让下人来告诉你的,行不行?”

*

天阴沉得厉害,头顶的乌云像憋了沉甸甸一肚子水,只等着一声雷鸣,便要浇透这临安。

黎舒走了半个时辰,这半个时辰对徐霜降而言实在是度秒如年。

她不停地在亭下踱步,眉间紧紧皱着,脑海里划过无数种黎舒被刁难的可能性。

实在是等不住了,她迈步离开了庭院,走到黎府门口时,拉着门房问:“黎舒有没有让人传什么话回来?”

门房一愣,摇头:“没有。”

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徐霜降松了口气。

“黎老板没带下人去。”

徐霜降的心又提起来,声音不自觉上扬,带了几分质问语气。

“没带下人?!”

门房吓得一缩脖子,“对对对、对不起,黎老板让我们留在府里的……”

连下人都没带,那先前说的遇到麻烦了再找人求助根本就是撒谎。

黎舒从头至尾就就没有打算让自己掺和过这件事。

徐霜降咬着下唇,指甲尖端掐进手心里,心脏砰砰直跳,大脑却意外地冷静。

迅速分析了情况后,她吩咐门房赶去徐府,通知徐府管家去警察厅麻烦厅长去戏院一趟。

整个临安,现如今能在那一伙军队面前稍微说上话的人寥寥无几,警察厅的厅长算是其中之一,厅长看在徐家的面子上,也会愿意帮这个忙。

交代完一切后,徐霜降还是安不下心,思索再三,依旧决定赶往戏院。

黎舒所处的戏班子是整个临安最出名的,盘下的戏园也是在最繁华最寸土寸金的地界。

据说曾是前朝状元的府邸,封建王朝被推倒后,各地爆发起义,状元携家眷逃之夭夭,留下一座状元府,几番波折下,落进班主手里。

此刻几个兵士背着枪,坐在门口玩牌,吵闹声震耳。

徐霜降紧咬着牙根,走上前,几个兵士只扫了她一眼,问她是干什么的。

“我是戏班的。”徐霜降人生头次撒谎,僵着脸生怕露出破绽。

好在那几个兵士估计是见她手无缚鸡之力的样子,毫无戒心,手一挥,便让她进去了。

唇边泄出一口气,徐霜降放松了些,抬脚迈进戏园。

这里她实在熟悉,每次黎舒登台演出,她都会提前来戏园,班主会亲自领她去后台找黎舒。

熟门熟路地走过长廊,悠扬的小曲隐隐传来,听了一年多曲儿的徐霜降早练出一副好耳朵。

此刻清晰地听出了那嗓音里的颤抖与恐惧,而正唱曲儿的人并非黎舒。

徐霜降心头愈发沉了。

若是唱曲的并非黎舒,那黎舒在哪?

心下焦急,脚步更快,徐霜降小心翼翼地走到长廊尽头,一转头,便是熟悉的偌大戏台。

台上,两位演员正唱着梁祝。

台下,观众席最中间坐着个穿着军装的男人,而他身边坐着身穿旦角戏服的黎舒。

“谁!”枪械被举起发出的细碎声震耳,一杆杆长.枪对准徐霜降,抬眼尽是黑黝黝的枪口。

徐霜降站在原地不敢动弹,台下坐着的两人回过头来。

主位的军装男人膀大腰粗,脸上横着刀疤,凶神恶煞,看着徐霜降的眼神透着玩味。

而黎舒在瞧见徐霜降的一瞬间便慌了,下意识攥紧了膝上布料。

气氛紧张,台上表演的两人哑了声,缩在角落不敢说话。

“你是谁?”刀疤男问。

徐霜降迅速扫了一眼黎舒,见她没事,才弱声道:“我是徐家二小姐,徐霜降。”

“徐家?”刀疤男皱了皱眉,像在回忆,“是那个很有钱的商人家?”

一提到有钱,院内的兵士们眼神立马变了,看着徐霜降如同豺狼盯着肉骨头一般,觊觎贪婪。

徐霜降假装没察觉到那些视线,害怕地点头,“对。”

刀疤男起了兴致,“你来此处做什么?”

“我……我是来听戏的。我姐姐说,她不日就要回临安了,让我顺便请黎老板回府做几天客。”

听她搬出姐姐,刀疤男又眯着眼回忆,嘶了一声,“你姐姐是不是叫徐……徐……徐悦……”

“徐阅微,我姐姐叫徐阅微。”

“哦,对,徐阅微。”刀疤男想起什么,兴致缺缺。

进城前,顶头长官就有提点过他,入了城想干什么都行,但不要惹徐家,不要惹徐阅微,那不是他能触怒的存在。

嘁。

一个商人而已,能硬得过子弹?

可长官再三警告的事情,刀疤男还是不情不愿地记下了。

此刻见了那位徐阅微的亲妹妹,刀疤男懒得戏耍恐吓,手一摆,就想赶人走。

“滚。”

徐霜降站在原地没动,盯着黎舒,“我……我姐姐让我带黎舒回去。”

刀疤男:“她你可带不回去,我们两个还没叙完旧呢。”

男人皮笑肉不笑,阴鸷的眼神落在一旁的黎舒身上,带着满腔的仇怨,让人一眼看出,叙旧叙的恐怕是旧日之仇。

可黎舒仍旧眉目淡然,“二小姐,你先回府吧,你身子不好,要是病了,徐会长该心疼了。”

“我不走,我好得很。”徐霜降咬牙切齿,“要是没法带黎老板回去,我姐姐才要生气的。”

“好了好了。”刀疤男哂笑,眼皮下的浑浊眼珠扫过两人,“争什么呢?徐二小姐且坐下听完这一曲,等我叙完了旧,你再带着黎老板回去。”

不等黎舒开口,徐霜降便扬声应下,迅速跑到黎舒边上坐下,冲着两人笑了笑。

黎舒的脸色青黑,满眼愠怒与急切,倒是那刀疤男,跟见了什么有趣事物般,忍不住发出两声难听的笑声。

戏台上中断的唱段,再次继续。

然而从唱戏人,到听戏人,却没有一个真的沉浸于其中。

“看来大家都不是很感兴趣。”刀疤男阴沉的声音响起,“既然如此,干脆我来讲个故事好了。”

黎舒垂了垂眸子,呼吸微不可察地加快,放在身侧的手微微发抖。

忽地一抹柔软牵住她,带着温热的体温,黎舒却仿佛被烫到一般,不动声色地抽回手。

徐霜降愣了愣,还未反应过来,便先被刀疤男说的故事给吸引了注意。

从前,有个山匪因身高体壮很受老大青睐,匪寨中三把手的椅子空着,他曾以为那会是他的位置。

直到某次,老大让他去山下戏班中掳一个压寨夫人来,他原本想抢戏班中的当家名伶,但戏班主百般央求。

退而求其次,选了个黄毛丫头,他仍是气不过,只因为兄弟劝解,所以勉强接受。

原以为这事就此了了,但那个黄毛丫头半路跑了。

回到山寨后,老大勃然大怒,举起枪便朝着他和他的兄弟扣动扳机。

两颗子弹,一颗打穿他的肾脏,一颗打穿他兄弟的心脏。

后来他杀了老大,向军队投降,也得了个不大不小的官位,手底下管着几百号人。

“故事到这里,我原本以为又要结束了,但这个世界可真奇妙。”刀疤男笑出声来,视线投向身旁的黎舒。

“我竟然……又见到了那个黄毛丫头。你说,这两枪我是不是该还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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