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受伤

六月的天, 孩子的脸,昨天还是晴空万里的天气,今天就被乌云笼罩。

大下午的, 天阴沉着, 空气里湿得能拧出一把水来, 齐瑛看了眼天气预报, 说是傍晚六点才下雨。

纠结了一会儿, 最后还是没带伞, 换好了衣服就下楼了。

结果刚走到楼下,天就好像被捅开了个口子一样,哗哗地往下倒水,齐瑛看着不远处撒丫子往楼里跑的人,庆幸自己走得慢。

下了这么大的雨,按往常齐瑛就不出门了,就算有约,也会商量着时间能不能往后延一些。

但今天齐瑛只想能早点见到年毓雅, 早点帮黎舒解决投胎转世的问题。

她没多耽搁, 上楼拿了把伞, 然后就准备下楼。

走廊的灯有些昏暗,哗哗雨声穿透水泥墙, 隐隐在耳 畔,齐瑛正低头穿鞋,黎舒就站在门边,冷眼看着她。

“急什么, 不如等雨小些再去。”

齐瑛的动作没停,蹲下身低着头系鞋带,眼底情绪藏在阴影中, 她摇摇头。

黎舒语调轻松,脸上却没丝毫笑意,“这么着急,不知道的以为你急着找人把我收了,好赶快摆脱我。”

“我是找人帮你。”齐瑛声音低低的,但透着股急切解释的意味。

“你怎么就能确定是来帮我,而非来捉我。或许在那些人眼里都是一样的,捉了我好叫我没办法祸害活人,这便是给我积德了。”

齐瑛抿唇,抬眸看黎舒,“我没告诉她们你的存在,我会亲自去聊,如果她们可靠,我才会拜托她们帮你。黎姐姐,相信我一回吧。”

“哼。”

黎舒没有回答,只是一挥袖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又只剩齐瑛一人,她垂眸敛起眼底的情绪,执伞下楼。

入了夏的雨一阵一阵的,方才恨不能用豆大的雨滴砸穿行人的雨伞,齐瑛拿个伞的功夫,便和缓了许多。

烟雨朦胧,鞋底踩在水坑中,溅起水珠,又落下。

咖啡店的招牌远远便能瞧见,突如其来的阵雨把许多客人困在了店里,又把行人赶进咖啡店里成为客人。

抹不下脸的,多少也要点一杯什么,所以现在的咖啡店瞧着非常热闹。

老天奶赏年毓雅饭吃了。

店里人多,透过透明玻璃也能看见年毓雅忙得脚不沾地,齐瑛想着这会儿就不进去添乱了,走到隔壁五金店撑起的棚子下。

棚子里还站着几个人,只不过大家都只皱着眉头看天,没心情去看齐瑛。

黎舒这会儿又出来了,站在旁边看着不远处的咖啡店。

“齐瑛。”

“嗯?”齐瑛看向她,嘴角上扬了一点。

“没事。”

“……”齐瑛看了黎舒一眼,只觉得她有些奇怪。

雨很快变小了,咖啡店里的客人也陆陆续续离开,眼看着年毓雅闲了点,齐瑛撑起伞,准备去找她。

黎舒则一直跟在齐瑛身边,齐瑛估摸着她可能是放不下心,想要亲眼看看,也没拦她。

店里年毓雅也看见了齐瑛,脸上很快挂上笑,准备走出来迎接。

咖啡店挂在门框上的风铃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变成了一张八卦牌,齐瑛只是扫了一眼,没放在心上。

她伸手去拉店里的门把手。

突然,余光中的八卦盘金光一闪,一道淡光朝着一旁的黎舒击去,就在这一刹那,齐瑛的心脏像是被人用刀子狠狠剜了一块。

“唔!”女人痛苦的闷哼声在一旁响起。

难以忍受的剧痛袭来,齐瑛脸色煞白一片,她却来不及顾及自己,而是第一时间朝着发出痛哼的黎舒看去。

不知是不是错觉,黎舒的身影似乎淡了一点,不如往常那般凝实,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在蒙蒙细雨之中,像是一片浅淡的雾气,虚幻得下一秒就会被风吹散一样。

齐瑛何曾见过这样的黎舒,连心头骤痛都忽视了。

“黎姐姐!”

齐瑛立马朝黎舒赶去,朝她伸出手想去扶她,可刚伸出去的手便被黎舒拍开。

黎舒往后退了几步,捂着胸口,面上表情难掩痛苦之色,“这就是你说的,她们会帮我。”

她的声音带着藏不住的虚弱,齐瑛听得心都快要碎了,忙摇头否认。

“不是,不是,我不知道,明明之前都没事,今天怎么会……”齐瑛慌乱地解释,看着黎舒的眸中含泪,既害怕又心疼。

“黎姐姐,你是不是受伤了,伤得重不重,你让我看看,好不好?”

她想靠近,却被黎舒一眼定在了原地。

“对啊,之前都没事。”黎舒眼神落在齐瑛身后,“你现在找到办法可以摆脱我了,恭喜。”

“不是的!我不想伤害你!”

黎舒笑了一声,下一秒消失了。

像一阵被细雨浇透,融进满地水洼中,从此便消弭于世间的薄雾。

嗡——

耳鸣贯穿了大脑,齐瑛眼前蓦然发黑,她身形摇晃一瞬。

黎舒呢?

短暂的眩晕后,齐瑛怔怔地望向虚空,唇瓣抖着,呢喃喊出黎舒的名字。

从前每一次她喊黎舒,黎舒都会出现。

可这一次,眼前仍旧只有斜刮着的雨丝,只有厚重的阴云,只有嘈杂却空旷的街道。

黎舒呢?

为什么她喊了黎舒却不见黎舒出来?

黎姐姐是生气了,还是……伤得无法再出现了。

厚重的玻璃门推开时发出一点噪音,而后有些犹豫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齐瑛?”

齐瑛转身,看向站在店门口的年毓雅。

年毓雅望着眼前人一愣,那双从来含着笑意的杏眸,此刻黯淡得让人不敢认。

年毓雅吓了一跳,“你眼睛怎么这么红?齐瑛,发生了什么?”

说完她猛然想起自己前段时间的遭遇,以及齐瑛跟自己求助的事情,她脸色当即沉重下来。

“你是不是……撞鬼了?齐瑛,你别怕,我朋友可以帮你,她处理过不下几十桩厉鬼案,只要有她在,什么鬼都伤不了你分毫。”

“……”齐瑛垂在身侧的手攥紧,嗓音干得发涩,“所以,你朋友是专门捉鬼的?”

“可以这么说。”

所以,她带着黎舒找到了捉鬼人的家门口,还害她被八卦盘所伤。

刚停了的雨又下,淅淅沥沥的,齐瑛站在雨里,任由冰凉的雨水打湿头发,划过脸颊。

年毓雅见她如此,满心担忧,上前想要拉她进自己店里,“齐瑛,有什么事你跟我进店里说吧,这外面下雨了。”

“你别动!”齐瑛口不择言地斥道,连连往后退,她生怕年毓雅身上又带着什么八卦盘之类的东西,会伤害到黎舒。

可对着年毓雅这么厉声呵斥,看着她不解的眼神,齐瑛心头又漫上愧疚。

年毓雅凭什么要挨她的吼啊。

齐瑛咬着嘴唇,唇齿间有些甜腥气,她低头。

“抱歉,我今天……我今天还有点事,要先回家,我们还是下次再约吧。刚才吼了你,真的抱歉。”

“齐……”

齐瑛没给年毓雅说话的机会,转身落荒而逃,连伞都不要了。

年毓雅捡起她遗落在一旁的伞,望着齐瑛跑远的背影,面上闪过狐疑,她扭头又看了一眼自己店门口摆着的八卦盘。

*

慌忙回到家,“砰”一声,房门关住。

齐瑛站在原地,胸脯因为跑动而剧烈地上下起伏,单薄的短袖被雨水浸透,贴在身上,发丝也湿漉漉的。

她往里走了一步,在瓷砖地上落下一道湿润的水印。

“黎舒,黎舒,你在吗?出来好不好?”齐瑛轻声呼唤着黎舒的名字,难掩颤抖。

她知道黎舒现在受伤了,可她不知道黎舒的伤得严不严重,还有没有意识,会不会有不可逆的影响。

黎舒现在是什么样的情况,齐瑛一无所知。

莫大的恐惧笼罩了齐瑛,直到失去黎舒的可能性出现,齐瑛才深刻地发现她真的无法失去黎舒。

她远比想象中要更需要黎舒。

怎么办,怎么办。

如果……如果黎舒真的消失了,她该怎么办?

齐瑛的手在抖,她使劲攥了攥拳头,想要保持镇定,可空虚和害怕已经快要完全吞噬她的理智。

豆大的、滚烫的水滴从脸颊滑落,砸在光洁的地板上。

“黎姐姐,我求求你了,求求你出来吧。我……我还有无事牌,你不是说它能养魂吗?我把它摘下来,你用它来治伤好不好?”

脊梁随着一句句颤抖的话语渐渐弯下,齐瑛的声音愈发微弱,却始终没有停下。

她不断哀求黎舒,求黎舒出现,可回应她的,只有一室的死寂。

外头的雨声越来越大,屋子里没开灯,窗外电光从天际划过,白光映亮了齐瑛的小家。

浑身湿透的女人跪缩在地上,额头贴着地板,她似乎在哭,可只能听见从喉间挤出的呜呜咽咽声。

比起哭声,更像某种兽类绝望的低吟。

“求你了,黎舒,求你,别离开我……”

泪珠如断了线的珠串,滚滚而落,齐瑛几乎浑身都在颤抖,她像捉着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握着玉质的无事牌,双手紧握,祈祷一般。

“咳咳……”虚弱的咳声从不远处响起来,藏在轰隆的雷声中。

齐瑛浑身一僵,随即立马抬起头看向客厅,那双存着两分希冀的眼睛在看清坐在沙发上的女人后,立马亮了起来。

转瞬又变得模糊,碎光一般的水汽朦胧。

八卦盘的攻击并不足以重伤黎舒,但的确给她带来了一点麻烦,她能感觉到自己变得虚弱。

她应该尽快进入沉睡,以保存精力,休养生息的。

而此刻,黎舒看着缩在地上越哭越厉害的齐瑛,不轻不重地啧一声。

“不是如你所愿出现了吗,别哭了,哭得没完没了了,我这次可没欺负你。”

“是我,是我欺负你了。”齐瑛抽抽噎噎地抬头,一双眼睛红得跟兔子一样。

浑身上下没一处是干的,分明昨天才刚退烧,今天还敢这么折腾自己。

黎舒皱眉,“去换身衣服。”

齐瑛慢吞吞站起身,却没走向卧室,而是走向了黎舒,她跪坐在黎舒身前。

黎舒没好气道:“干什么?”

齐瑛一把抱住黎舒的腰身,把脸埋在她腿上,滚烫的泪水滴在黎舒没有体温的肌肤上,烫得她连着死去的心脏都颤抖了一下。

“黎姐姐,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好害怕,对不起……”

齐瑛大概是真的昏了头了,对不起和好害怕被前后脚说出口,怎么听怎么怪异。

没人去开灯,屋内依旧是漆黑一片,黎舒垂眸看着齐瑛,那藏在黑发中的细白脖颈。

似乎只需要一手捏住,她的性命、呼吸,她的一切都会被自己握于掌心。

黎舒缓缓将手贴了上去,感受到手心底下颤动的生命,收了收指。

近似摩挲的力道,细白的脖颈渐渐发红,齐瑛的哭声也弱了一点。

不久,安静下来,发梢的水滴滴在沙发上,发出的那一点微弱声音,却显得明显至极。

“哭够了?”黎舒的语气并不亲热,却也不冷漠,非要形容……

有些疏离,像是高高坐在审判席上的审判长。

齐瑛咬着嘴唇,抬起头看她,“对不起黎姐姐。”

她嗓子有些哑,伸手想摘下自己脖子上的无事牌,“对不起,我现在把无事牌给你。”

黎舒却捉住了她的手腕,“不用,一点小伤而已。”

“小伤也……”

“都说了不用。”黎舒横她一眼。

她顿了片刻,而后才望着齐瑛的眼睛,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齐瑛的手腕。

墨玉般的瞳子晦暗不明,她在思考。

不过是一点小伤,几句故意放的狠话,竟将齐瑛吓成了这样。

齐瑛果真像她说的那样离不开自己?

黎舒压了压欲扬的唇角。

半晌,黎舒道:“齐瑛,我受伤不怪你。但你也看到了,年毓雅她朋友是捉鬼的,她的店里挂着的是驱鬼的八卦盘。”

“对不……”

“闭嘴,不许道歉。”

“……好。”

黎舒:“你曾对我说过什么,还记得吗?”

“我……”齐瑛看着黎舒那双纯黑的眼眸,瞳孔微微颤了下。

黎舒一字一句道:“你说,你再也不见她,我们搬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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