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京城, 熙郡王府。

温贞立笑道:“这次还多亏了你,若不是你出面说服宗室,让他们相信的确有前朝余孽的探子, 那些人必然不肯让禁军搜查他们的府邸。”

“应该的。”熙郡王淡淡开口道。

大争之世,他也没法一直装无能下去了,如果不表现出自己的能力, 可不会被看重。

温贞立:“我小叔让我同你说,等事情了结,他会找个机会, 让你能去城郊管理皇庄,如今的上林署署令是个不成器的,皇庄被他管得乱七八糟。”

熙郡王并不想要卷入太过复杂的朝政, 与此同时他又想要多多少少有点实权不被彻底舍弃。

又想要自由又想要些立足之本,还想要离开京城这个禁锢他多年的牢笼。

温弘新他们思来想去,只能先让熙郡王接手上林署署令的部分权责,去皇庄中居住。

这样也方便他们继续观察这位熙郡王。

“多谢。”熙郡王心中生出了些许期盼, 他早就在京城住腻了。

“你可得小心些,虽说这京城于你来说是牢笼, 可也是庇护,离开后, 要是被旁人抓住, 以你的名头做事, 那可遭了。”温贞立按照小叔的叮嘱说道。

熙郡王温和道:“这不是有温族长护着我吗?”

温弘新他们必定不会放心自己乱跑的,肯定会让人盯着他。

不知道什么时候,温弘新结交了白大将军等人,但对他来说也是一件好事,温弘新背靠的势力越大, 他越是安全。

两人相视一笑,默契地将话头转到探讨佛经上。

尧常府,一处被收拾出来接收得了疫病之人的院子里。

雨声、煮粥的木柴噼啪声、咳嗽声混杂这一处,院子周围居住的人已经被迁走,此时小院仿佛是独立于嘈杂的世界之外。

井玉山冷着脸查看府衙的府医送来的药材。

府医缩头缩脑,斟酌地说:“这是城中的戴家送来的第一批药材,我们查过一遍了,大人你还有什么想要的药材尽管同我们说。”

这些水匪可是真敢杀人,他可不敢糊弄了事。

这地方他压根都不想来,谁会想要来这种有那么多得了疫病之人的地方?!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这疫病的厉害?

但是比起被水匪砍脑袋,来这里帮忙似乎也没那么难接受了。

药材没有问题,井玉山摆了摆手示意他带人去煮药。

府医立马带着几个药童溜了。

井玉山丝毫不担心这些人会在煮药时动手脚,那边还有殷郎中他们盯着呢。

大堂被清理出来,房间不够只能用挂起来的席子作为隔断,稻草和旧被褥铺出了一个个床铺。

药童率先端来的不是药汤,而是煮好的鸡汤和米粥。

小乞丐咽了咽口水不敢置信地问:“这是给我们喝的?”

“对,真是给你们的,快吃吧。”药童尽量和气地说。

小乞丐抢过竹筒,顾不得说别的立刻吃了起来,生怕给他送饭菜的人后悔将东西收回去。

小乞丐瞧着不过五六岁,一大竹筒鸡汤他连汤带肉一会就给吃光了。

药童见状心说,还好殷郎中心细,特地叮嘱他们每人每次不要给太多吃食,东西要放凉了才能送过来。

不然就病人这种吃法,不把自己烫出事来也要撑出事来。

“鸡肉!真的是鸡肉,真香啊。我刚闻到鸡汤香味还以为是做梦呢,没想到是真的!”

“这米是新米啊?!我好久没吃过这么稠的米粥了,可惜有点少,要是能再来一碗就好了。”

“咱们要是一直病着,是不是就一直有好吃的?”

“嘿,你想什么好事呢?还能日日吃这个?”

……

小院内沉重的气氛消散一空。

井玉山松了口气,有时候病人先一步绝望比病症还要难治,有活下去的盼头就好办多了。

至于那来送药材的戴家管家丝毫不敢停留,他们是将东西放到街头,不等有人来接就跑的。

他们若是染上了疫病,主家定然会舍弃他们。

戴家。

被秃秀才敲了一笔,戴老太爷倒是不生气,这点消耗他们家还是供得起,秃秀才办事还是有分寸的,并没有对他们赶尽杀绝,他只是觉得古怪。

戴老太爷自言自语道:“秃秀才到底是要干什么啊?”

“秃秀才的来历我等又不是没听说过,他可不是那目不识丁只知道杀人的水匪,他……冒头太早了。”

现在天下还没大乱呢!

说句不好听的话,翻一翻史书,王朝末年那些第一个冒头造反的,有几个能顺顺当当成就大业?

这种时候不知道多少人在暗地里猫着等待机会呢。

秃秀才如今掌握了沼水下游,只要慢慢蚕食上游的势力几乎可以立于不败之地,哪怕他只是守住自己的地盘,不论将来谁得了天下,总是能封他一个大官当当。

他真看不出来,吃力不讨好,秃秀才到底要干什么?

“爹,说不准秃秀才真有救天下苍生的大志呢。”戴老爷嗤笑了一声讥讽道。

送出去的家眷被抓住,戴老太爷不在意被秃秀才摆了一道,戴老爷可不是如此,白白出了许多药材和米面,他心里还憋着气呢。

戴老太爷闻言却没有笑,反而是陷入了沉思。

“唉,我真是老了。”戴老太爷闭了闭眼,老树皮一般的脸孔显出几分颓败,他竟是没想过有这种可能。

若是这样,倒是能解释秃秀才的种种奇怪举动了。

城中的疫情已经到了让秃秀才破釜沉舟的地步了吗?

或许不只是因为疫病!

“当年,这大坝修的时候,濮家和姜家他们是不是贪了不少?”戴老太爷睁开眼睛,望向窗外的雨幕问道。

戴老爷颇为心虚地抿了抿嘴说道:“是贪了一些,不过濮知府还是心中有数的,没有太过。”

他们家也从中捞了一些。

戴老太爷锐利的双眸扫过自己长子,顿时知道了他在想什么。

突然他猛地站起,“快,备厚礼!我要去拜见秀才公。”

“爹?!”戴老爷惊了一跳,什么时候需要他们主动向着秃秀才投诚了?他配吗?自家又不是没有家丁护卫,秃秀才应当不会跟他们撕破脸吧?

戴老太爷怒道:“你懂什么?单单是疫病,怎么能让秃秀才贸贸然出手?”

戴老太爷虽然不知道秃秀才为何会判断出那大坝撑不住了,这才突然动手,但这种可能太大了,让他越想越是头皮发麻。

如果是这样的话,目前秃秀才还能跟他们这些地头蛇好好相处就不是怀柔,而是忙不过来选择暂时不动手。

等到秃秀才腾出手来,怕不是就要拿他们开刀祭旗了。

秃秀才的手下已经守住了进出的道路,难道仅仅是怕疫病外流吗?

其中难道没有担忧他们趁乱外逃的意思吗?

秃秀才可是真会杀人的,不能因为他是个读书人就忘了他手上染了不知多少鲜血。

越想戴老太爷越是觉得此事不容耽搁。

戴老爷只能不甘不愿地去准备厚礼。

另一边,禹奇文并没有一直在府衙里待着,而是去了军营整合军士。

禹奇文派人将原本的统兵扣下来的粮草分发下去,拉拢可用的中低级军官。

禹奇文因着这些年的经历,内心里十分信奉要将武力掌握在手中,所以他稍稍有空便来了军营。

梨梨趁机躺在禹奇文随身带着的包裹里补觉。

禹奇文可不放心将梨梨一只猫留在府衙里,只能带着他出来,幸亏梨梨不容易被吵醒,哪怕军营中声音杂乱依旧睡得香甜。

有梨梨陪着,偶尔偷偷伸手摸一把梨梨睡得暖呼呼的毛肚皮,禹奇文就感觉自己有使不完的力气。

他正同几个校尉说话时,他的心腹老安就快步走了进来,在他耳边耳语了几句。

“老大,戴家的老爷子带了不少礼来拜见你,现在他就在府衙里等着呢。”

禹奇文挑眉。

看来还是有聪明人啊。

老安再次低声问道:“我们的人同他说了,老大你在军营中,一时半刻回不去,他一直不走,说是要等老大,老大你看这怎么办?”

禹奇文微微颔首:“那让他等着吧。”

府衙内,戴老太爷耐心等待着。

秃秀才越是这种态度,戴老太爷越是确定自己的猜测。

他足足等了两个时辰才等到了禹奇文回来。

“老夫见过秀才公。”戴老太爷在禹奇文来时站起身不卑不亢道。

禹奇文面上带笑,怀中抱着睡得香甜的梨梨。

“多礼了,我是个粗人,老人家你有什么想说的,直说便是了。”禹奇文坐下直接道。

平日禹奇文或许还有兴趣跟戴老太爷虚与委蛇。

现在他却没有这份兴致,更没有时间。

有时候水匪这个身份,还挺好用的,起码比他那秀才公的名头好用多了。

戴老太爷面色不改:“听闻秀才公招募青壮修补河堤,戴家久居于此,也想要尽一份绵薄之力。”

尧常府周围地形较高,多年未有洪灾,这也是为什么濮知府他们敢动用治水的银两,说白了不过是有恃无恐罢了。

禹奇文抚摸着梨梨光滑油亮的毛毛,似笑非笑地说:“这是为了弥补吗?”

戴老太爷一噎,果然谁参与了此事,秃秀才已经查了清楚,如今的平静只是引而不发,他沉默片刻后笑道:“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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