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那你就用别的地方吃吧

“王强,帮我准备点儿东西……”

“不要多管闲事,按我说的做。”

电话那头的王强还想说点儿什么,他真的很想告诉自己的大老板,这样做只能适得其反,但是电话另一头已经传来了忙音。

吴青眠上楼之后也没有睡。

他躺在床上,面朝墙壁,膝盖蜷到胸口,像一只被对折起来的纸船。胃已经不疼了,或者说,疼得太久了,身体已经学会了把这种疼当作背景音,像窗外的风声,像冰箱的嗡嗡声,像呼吸本身。

他已经习惯了。

是夜,门开了。

没有敲门,只有钥匙转动的声音。

江椴有另一把钥匙,他从来没有用过,但今晚用了。

吴青眠听到了门轴极其细微的声响,听到了皮鞋踩在地毯上被吸音后的那种闷响,听到了呼吸声,刻意压低了但仍显得粗重的、像是走了很远的路之后的喘息。

他没有动,面朝墙壁,闭着眼睛,让自己的呼吸保持均匀。假装自己睡着了。心里祈祷着江椴可以赶紧离开。

但总是事与愿违。

江椴没有走。

吴青眠听到了椅子被轻轻移动的声音——卧室角落里的那把木椅,被拖到了床边。然后是布料摩擦的声音,江椴坐了下来。他没有开灯,就坐在黑暗里,面朝着吴青眠蜷缩的方向。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吴青眠的均匀呼吸开始变得难以维持,久到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的后脑勺上,沉甸甸的,像一块浸透了水的布,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覆盖过来。

他想翻身,想坐起来,想说“你出去”,但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像被钉在了床上,一种来自更深层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我知道你没睡。”江椴的声音从黑暗中传过来。很低,很平,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深水里,没有水花,只有一声沉闷的、几乎听不到的“咚”。

吴青眠没有回答。

“上一次你吃东西,是前天早上。半碗粥。你吃了十二分钟,喝了七口水。中间停下来四次,每次大概三十秒。你的左手一直按着胃。”

每一个数字都精准得像从监控报告里抄下来的。吴青眠的手指在被单下面微微蜷了一下,感到了一种被剥光了衣服站在寒风里的、赤裸裸的羞耻。

他知道江椴在监视着他。但知道和听到对方一字一句地念出来,是两回事。

“昨天你一整天没有吃东西。只喝了水。上午喝了两次,下午喝了三次,每次大概两口。晚上你倒了一杯水放在床头柜上,没有喝。今天——到目前为止,你还没有下过床。”

江椴的声音停了。黑暗中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吴青眠努力维持的均匀的呼吸,和江椴越来越粗重的呼吸。

“青眠,你还真是天真啊。”这句话显然是截然不同的语气。

吴青眠睁开眼睛。墙壁在黑暗中几乎是黑色的,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微光,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极细极淡的白线。江椴坐在他床边像一只吸血的魔鬼。

他盯着那道白线,不去看江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带着些不解和对未知的恐惧:

“你想干什么?”

椅子发出一声轻响。江椴站了起来。他的影子落在吴青眠面前的墙壁上,被那道微光拉得很长,像一个变形的、歪歪扭扭的巨人。

吴青眠感觉到了床垫的下陷,江椴坐在了床边,就在他身后,近到他能感觉到对方身体散发的热量,近到他能闻到那股熟悉的,雪松和威士忌混合的气息。

一只手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很轻。

吴青眠没有动,但他的呼吸节奏变了。那根均匀的线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波动,像被风吹皱的水面。

那只手还在往下游走,顺着他胸膛,划过……

一路向下,抚摸过干瘪的肚子……

“你猜?”江椴说。不是命令,不是威胁,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低沉的、像是从胸腔深处震出来的声音,带有一丝玩味。

吴青眠没有回答。

他内心已经隐隐感觉到江椴想做什么了。

那只手的温度隔着薄薄的睡衣布料传过来,烫的,像一块刚从火里取出来的铁。

江椴并没有用力,只是用拇指和食指轻轻的抚摸着。

“阿眠,你瘦了好多。”

“我的手段你是知道的,我在给你最后一次选择的机会——”

江椴说着,嘴唇却咬住了吴青眠的脖子。像恶鬼索命一般。

房间里并没有开灯,吴青眠看不清江椴脸上的表情,只能感觉到他说的话散发着阴寒,让人听了浑身起鸡皮疙瘩。

吴青眠闭上了眼睛。

但他的身体在背叛他。他的心脏在江椴的抚摸和啃咬下像被惊动的鸟群一样的跳动。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江椴的指腹下面突突地跳,能感觉到自己死寂的心脏又一次因为江椴而剧烈跳动。

吴青眠喜欢江椴,十五年,两人在床上的次数也早已数不清,吴青眠的身体早已经忘不掉他了。

即使江椴对他做了多么过分的事,他的心脏都会因为他而剧烈跳动……

吴青眠现在只觉得自己真是可悲。真是无可救药!

“别碰我!”吴青眠沙哑的声音包含着怒气。

是对自己的不争,是对江椴像玩物一样的对待自己的愤怒。

“吴青眠,你没资格在这跟我大吼大叫。你的命是我的!你吃不吃饭,不是我关心你,是我在清点我的财产!”

吴青眠从江椴的声音中听出了一丝不屑,仿佛在说你算个什么东西。

吴青眠猛地翻过身来。

仿佛他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认识江椴。

黑暗里,他看不清江椴的表情,只能看到一个轮廓,高大的,僵硬的。

但他能看清那双眼睛。那双眼在黑暗中微微反着光,像某种夜行动物的眼睛,幽深的,滚烫的,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近乎疯狂的光。

“你说什么?”吴青眠的声音在发抖。他的忍耐已经要到极点了。

“我说,”江椴俯下身,脸离吴青眠越来越近,近到呼吸交缠在一起,近到吴青眠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一个苍白的、瘦削的、眼睛下面有深深黑圈的自己,“你的命是我的,你,是我的财产。”江椴一字一句道。

他伸出手,指腹按在吴青眠的胃部——隔着睡衣,隔着那层薄薄的、几乎不存在的布料。他的掌心是热的,烫的,像一块烙铁贴在了吴青眠冰凉的皮肤上。

“这里,”他的手指微微用力,按进了吴青眠柔软的腹部,感觉到下面空荡荡的、没有任何脂肪保护的内脏在微微蠕动,“你让它饿着,那你就用别的地方吃吧。”

他说出的话带着残忍,脸上却挂着看似温和的笑。

吴青眠的身体僵住了。

恐惧和一种他无法命名的、复杂的、像电流一样的感觉从胃部蹿遍全身。

江椴的手掌很大,几乎覆盖了他整个上腹部,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透过肌肉、透过那层薄薄的胃壁,像是要直接烫到他的内脏上去。他的胃在这种温度下痉挛了一下像是惊跳反射下的本能收缩。

“你疯了吗!”吴青眠说。声音中没有了往日的从容和无所谓。

更多的是被难以置信所替代。

吴青眠大睁着眼睛瞪着江椴,仿佛能看出来什么答案来。

江椴的手没有离开他的胃部,反而慢慢地、画着圈地按揉起来。

力道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但那种缓慢的、有规律的、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涌来的温热,让吴青眠的身体产生了一种无法控制的反应,他的腹部在放松。

那些因为疼痛和饥饿而持续痉挛了三天的肌肉,在江椴掌心的温度下,像被驯服的野兽一样,一点一点地、不情不愿地松开了。

他的身体正在江椴的抚摸下一点一点的卸下防备……

“不要。”吴青眠说。他的手抬起来,抓住江椴的手腕,想把它从自己的腹部拿开。但他的手指没有力气——

江椴没有理会他的抗拒。他的手继续按揉着,画着圈,缓慢的,耐心的,像是在揉一团不肯发酵的死面。

他的拇指偶尔会按到吴青眠的肋骨下缘,那里是胃最浅的位置,他能感觉到那块骨头突出来的形状——太突出了,像一把藏在皮肤下面的刀。

“你感觉到了吗?”江椴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你的肋骨。以前我要用力按才能摸到。现在它们自己戳出来了,隔着衣服都能看到。”

说完,他对着门外喊了一句。

“王强,把东西送进来。”

吴青眠看着王强拿进来的成人用品,还有几袋液体和食物更加验证了心里的猜想。

“我不要,我不要这样!”

吴青眠开始剧烈挣扎了起来,光着脚向门口跑。

“拦住他。”

江椴只是坐在原处,轻轻开口,吴青眠就走不出这个房间。

门口的保镖不费吹灰之力的就把吴青眠架了进来,他根本就毫无招架之力。

江椴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了灯。

刺眼的白光突然灌满了整个房间,吴青眠眯起了眼睛。

等他适应了光线,他看到江椴端着两个托盘走进来。

一个托盘上放着一碗粥,一碗汤,一小碟青菜,还有一杯温水。粥还冒着热气,青菜是翠绿的,切成了很细的丝,淋了很少的油。

看起来很有食欲。

还有一个托盘上面只有一些切块的蔬菜和鸡蛋……

吴青眠的脸色更白了。他没想到江椴竟然要用这种手段对付他。

他的手在发抖。很轻微地、几乎看不出来地发抖。

然后他慢慢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把那只手攥成了拳头。

“把他放床上,两只手都绑在床头上。”

江椴快速的下达着命令。

几个保镖都是眼观鼻、鼻观心,没有一个人敢多看,只是效率的执行着江椴的命令。

房间里又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江椴端起那碗热腾腾的饭,用勺子舀起来一小勺,然后放在嘴边吹吹,“来,张嘴,青眠”温柔极了。

如果忽视那些需要打马赛克的东西,这一定是一幅世界名画般的存在。

吴青眠低下头,看着那碗粥。

粥的表面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膜,是放久了之后淀粉凝结成的,像一层半透明的皮肤。江椴用勺子轻轻戳破那层膜,下面的粥还冒着微弱的热气。

看吴青眠专注地看着自己手里面的粥,江椴的呼吸停了一瞬。

没想到下一秒,吴青眠就扭过头去,不再看了。

“呵,吴青眠,这都是你自找的!”江椴重重的把碗放在桌子上,粥溅了出来,弄脏了他价值不菲的西装……

他动作凌厉地扒了吴青眠的衣服。

吴青眠所有的皮肤都裸露在空气当中,腹部肋骨突出,江椴看了怔了几秒钟,也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

吴青眠想让他停手,却也说不出话来,他的嘴已经被江椴用东西堵住了……

……

吴青眠痛的浑身颤栗。喉咙里不停地泄出哀嚎声。

江椴铁了心的要整治吴青眠,一直没有停手……

吴青眠只感觉好涨……

江椴也不说话,整个房间安静极了,只剩下了吴青眠的呜咽声……

吴青眠没有哭。

只是他的眼眶红了,睫毛湿了,但眼泪却没有落下来。

他很用力地眨了几下眼睛,把那些湿意逼了回去,他不能哭……

江椴做完了一切,仍旧像刚才那样坐在床的旁边看着他。

他的表情很奇怪,没有高兴,没有欣慰,没有如释重负。

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最柔软的地方的、近乎痛苦的表情。

他没有眨眼,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吴青眠,看着这个让自己方寸大乱的人。

江椴伸出手,拇指按在吴青眠的嘴角上,将他嘴角流出的涎水擦干净。

他的指腹在吴青眠的唇角停留了一秒——也许更久,久到吴青眠能感觉到他指纹的纹路,能感觉到那层薄茧的粗糙,能感觉到指尖传来的微微的颤抖。

吴青眠没有躲。

他害怕再次惹怒江椴。

江椴的拇指动了一下。不是擦,是摩挲——沿着吴青眠下唇的轮廓,从左到右,极轻极慢,像在描摹一件珍贵瓷器的边缘。

“青眠,我舍不得往你胃里插管子。”

“你要是不愿意吃,那以后就只能都这样了……”

江椴的拇指停在了吴青眠下唇的中间,那里有一道干裂的小口子。他的指腹按在那道裂口上,感觉到下面渗出的微弱的湿意。

吴青眠的声音从嘴唇和拇指之间的缝隙里挤出来,含混的,沙哑的,像隔了一层棉花。

江椴走了,留下了这样的吴青眠独自呆在这个房间里。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停了。

“明天早上,”他说,背对着吴青眠,“我会亲自带早餐来。”

他没有等吴青眠回答,走出了房间。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从那道缝隙里,吴青眠能看到走廊的地板上有一小片灯光,暖黄色的,像一块被剪的太阳。

但是找不到他……

江椴走后,吴青眠终于控制不住自己哭了出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厚棉花。没有人听到。只有他自己。

两行清泪缓缓从眼角流下,没入脖颈,最后消失的无影无踪。

江椴的表情和来时一样——平的,冷的,无懈可击的。但他的拇指一直在微微发抖,从下楼到走进厨房,从把托盘放进水槽到打开水龙头洗手,一直在抖。

水流冲走了拇指上所有可能的痕迹。

但冲不走那种感觉。

那种感觉像一枚钉子,钉进了他的指纹里。他的大脑里。

他知道吴青眠一定会恨他。

但是没关系,恨比爱长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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