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扇巴掌“清醒”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毫无遮挡地泼洒在吴青眠身上,将他苍白到近乎透明的皮肤映得发亮,像一件易碎的瓷器。

意识缓缓从黑暗的泥沼中浮起,睫毛轻颤,潮水般的睡意退去,身体的钝痛却瞬间将他拽回现实。

毫无血色的嘴唇泛着干涩的裂纹,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刺痛,无声地提醒着他,昨夜那场近乎撕裂的暴行。

他尝试着坐起身,只是稍微一动,浑身的骨头便像被拆散后又胡乱拼合在一起,关节处发出“嘎嘎”的抗议声,酸痛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

吴青眠闷哼一声,又重重跌回柔软的床褥里,指尖无意识地蜷缩,抓住了身下带着江椴气息的床单。

那是一种清冽又强势的味道,像他的人一样,霸道地占据着每一寸空间,也牢牢盘踞在吴青眠的心底。

他静静地躺了一会儿,直到眼前的眩晕稍稍褪去,才撑着酸软的手臂,慢慢坐起身,走到窗边,一把将厚重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光太亮了。

亮得能照清他身上每一处青紫的痕迹,亮得能映出他眼底藏不住的卑微与狼狈,亮得让他无处躲藏,仿佛要将他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赤裸裸地暴晒在日光之下。

吴青眠坐在床沿,垂着头,目光落在自己手腕上交错的淤青与淡褐色的血迹上,喉间溢出一声极轻、极自嘲的笑。

时间变得粘稠而缓慢,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根细细的丝线,紧紧勒着他的心脏,让他喘不过气。

“真贱啊,吴青眠……”

他轻声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浓的自我厌恶。

明明被那样对待,被那样伤害,被那样 当成一件可以随意丢弃的物品,可只要一想到江椴,想到他偶尔施舍的一点温柔,心底那点该死的喜欢,就像附骨之蛆,怎么也甩不掉,怎么也割不断。

他一边说着,一边撑着墙站起身,一步步挪向浴室。

冰冷的瓷砖硌着他赤裸的脚掌,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他打开花洒,将水温调到滚烫,热水汹涌地浇在身上,烫得皮肤瞬间泛起一片潮红,可心底那点对江椴的执念,却依旧顽固地缠绕着,挥之不去。

一次,两次,三次。

他反复冲洗着自己的身体,仿佛要将江椴留下的所有气息,所有痕迹,都从骨血里彻底洗去。

直到皮肤被烫得发红发疼,直到热水渐渐变凉,他才颓然地关掉水龙头,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喘着气。

没用的。

一切都是徒劳的。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苍白,眼尾泛红,嘴唇干裂,眼底藏着化不开的疲惫与绝望。这副模样,哪里还有平日里那个冷静自持、在谈判桌上泰然自若的金牌律师的影子?

吴青眠缓缓抬起手,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狠狠扇了下去。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空旷的浴室里炸开,脸颊瞬间传来火辣辣的刺痛,耳朵被扇得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

他没有停手。

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

巴掌如细密的雨,接连不断地落下,每一下都用尽全力,仿佛要将自己打醒,打醒这个无可救药、卑微到尘埃里的自己。

醒醒吧,吴青眠。

他不爱你。

他从来都没有爱过你。

他只是把你当成一件趁手的工具,一个听话的下属,一个可以随意掌控的所有物。

你对他的喜欢,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场可笑的闹剧,是你自己犯贱。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停了下来。

手腕酸软得抬不起来,脸颊高高肿起,嘴里弥漫着散不去的血腥味。

他顺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将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最后,他抬起头,对着镜子,扯出了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

哪里还有平时那个干什么都慢条斯理、对一切都信誓旦旦的样子?

现在的他,不过是一个连自己都看不起自己的可怜虫罢了。

江椴早已离开了静兰澜居。

吴青眠不用想也知道。

那个骄傲又冷漠的男人,从来不会在事后给他任何多余的温柔。

不会替他清理身体,不会给他包扎伤口,不会问他疼不疼,更不会有半句安慰。

怕不是只有天王老子来了,才能让这位江大少爷纡尊降贵低头看一眼,更别说伺候他了。

他在冰冷的浴室里不知待了多久,直到窗外的阳光渐渐偏移,直到身上的酸痛稍稍缓解,才慢慢站起身,打开水龙头,用冷水仔细敷着红肿的脸颊。

等他再走出浴室时,脸上的红肿已经几乎消退不见,只留下一点淡淡的痕迹,几乎看不出。

他换上了自己那身黑色西装。

剪裁合身,肩线利落,将他清瘦却挺拔的身形衬得愈发挺拔。

他将领针别得一丝不苟,将领结打得端端正正,每一个细节都打理得完美无缺,仿佛昨夜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从未发生过。

他站在镜子前,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镜子里的男人,又变回了那个冷静、淡漠、无懈可击的吴律师。

他拿起公文包,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奢华冰冷的别墅,这座困住他十五年、即将再困住他四十年的牢笼,然后拉开门,一步步走了出去。

阳光刺眼,他微微眯起眼,脚步平稳而坚定。

无论昨夜多么狼狈,多么绝望,今天的吴青眠,依旧要做江椴手里最锋利、最听话的那把刀。

因为他别无选择。

吴青眠的车刚驶入江氏集团地下车库,就看见江椴那辆黑色宾利稳稳停在专属车位。

男人倚在车门边,指尖夹着一支烟,烟雾缭绕间,侧脸冷硬凌厉,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

看见吴青眠的车驶来,江椴随手将烟摁灭在烟灰缸里,抬眼望过来,目光在他脸上短暂停留一瞬,没说什么,转身率先走向电梯。

吴青眠握着方向盘的指尖微微收紧,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跟了上去。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空气安静得可怕。金属镜面映出两人的身影,吴青眠垂着头,站在角落,刻意与江椴保持距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他能感觉到江椴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审视,带着探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

昨夜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翻涌,滚烫的触感、压抑的喘息、大理石的冰冷……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可怕,让他脸颊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烫,连耳根都红了。

“脸怎么了?”

江椴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吴青眠心头一紧,慌忙低下头,声音轻得像羽毛:“没什么,早上不小心撞到了。”

他不敢说,是自己亲手扇的,是因为厌恶那个无可救药的自己。

江椴盯着他泛红的耳尖,眸色深了深,没有追问,只是淡淡“嗯”了一声,便移开了视线。

电梯门打开,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走廊里早已恢复了往日的秩序,只是看向吴青眠的目光里,多了几分隐晦的探究与好奇。昨夜的动静终究还是漏了些风声,只是没人敢当面议论。

吴青眠像往常一样,径直走向茶水间,准备给江椴泡一杯手磨咖啡。十五年了,他早已把江椴的喜好刻进骨子里——不加糖,不加奶,温度要刚好,连咖啡豆的研磨粗细都分毫不差。

他刚把咖啡豆倒进磨豆机,内线电话就响了。

是江椴的助理,语气恭敬又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吴律师,江总让您去他办公室一趟,有个紧急案子需要您处理。”

“好,我马上过去。”

吴青眠放下手里的东西,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深吸一口气,走向总裁办公室。

推开门,江椴正坐在办公桌后,指尖敲击着桌面,面前放着一叠厚厚的文件,脸色沉得吓人。

“过来。”

吴青眠走上前,垂着眼:“江总。”

“这个案子,对方律师是周文,你应该认识。”江椴将文件推到他面前,语气冷硬,“三天后开庭,我要你赢。”

周文是业内出了名的难缠,手段刁钻,吴青眠曾和他交过手,赢的极其艰难。更何况,这个案子本身就证据薄弱,胜算渺茫。

吴青眠拿起文件,指尖微微发颤:“江总,这个案子……难度很大,我需要更多时间准备。”

“我给你三天。”江椴抬眼,眼神锐利如刀,“吴青眠,你是我江家的律师,我要的是结果,不是借口。”

一字一句,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他张了张嘴,可看着江椴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句顺从的:“……是,我知道了。”

他拿着文件,转身走出办公室,脚步平稳,背影挺直,看不出丝毫狼狈。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在江椴眼里,他从来都不是吴青眠,只是一件好用的工具,一把锋利的刀。需要的时候,就被拿出来,哪怕刀刃已经卷了,哪怕刀身已经布满裂痕,也要继续用下去。

回到工位,吴青眠将文件摊开,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他知道,现在不是脆弱的时候,他必须赢,必须做好,必须让江椴满意。

只有这样,他才能作为一个有价值的工具继续留在江椴身边,继续让享受妹妹最好的治疗条件。

整整三天,吴青眠几乎住在了公司。白天整理证据,研究法条,晚上通宵加班,累了就趴在桌上睡一会儿,醒了继续工作。他没再回过静兰澜居,也没再见过江椴,只是通过助理传递文件,汇报进度。

他刻意避开了所有可能与江椴见面的机会,像一只受伤的兽,躲在自己的洞穴里,慢慢舔舐伤口。

他怕见到江椴,怕看到他冷漠的眼神,怕听到他命令的语气,更怕自己会再次沉溺在那点微不足道的温柔里,再次犯贱。

开庭前一天晚上,吴青眠终于整理完所有材料,趴在桌上沉沉睡去。梦里,他回到了十四岁那个雨天,江椴撑着伞出现在他面前,逆光而立,像一道光,照亮了他灰暗的人生。

“跟我走。”

男人的声音低沉而温柔,让他心甘情愿地交出了自己的一生。

可画面一转,江椴的脸变得狰狞,他掐着他的脖子,眼神阴鸷:“吴青眠,离开我你算什么东西,你连你妹妹的手术费都凑不齐……”

“不,不是的……!”

吴青眠猛地惊醒,冷汗浸湿了后背,窗外已是深夜。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眼底一片死寂。

三天了。

江椴没有问过他一句累不累,没有问过他身体好不好,甚至没有问过他案子准备得怎么样。

他就像一把被遗忘在角落的刀,只有在需要的时候,才会被想起。

开庭当天,吴青眠提前半小时来到法院,穿着笔挺的西装,面容冷静,眼神锐利,看不出丝毫疲惫。

庭审进行得异常艰难,周文步步紧逼,刁钻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好几次都让吴青眠陷入绝境。

可他依旧保持着冷静,条理清晰地反驳,一点点扭转局势,最终以微弱的优势,赢下了这场几乎不可能赢的官司。

走出法院时,阳光刺眼,吴青眠微微眯起眼,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赢了。

他没有让江椴失望。

手机在这时响起,是江椴的电话。

吴青眠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江总。”

“赢了?”江椴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是,赢了。”

“嗯。”江椴淡淡应了一声,“晚上来静兰澜居,我给你庆功。”

吴青眠握着手机的指尖微微发颤,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庆功……

江椴要给他庆功。

这是十四年里,江椴第一次,因为他的工作,主动提出要给他庆功。

“……好。”

他轻声应下,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挂了电话,吴青眠站在阳光下,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浅、极温柔的笑。

所有的疲惫,所有的委屈,所有的自我厌恶,在这一刻,仿佛都烟消云散了。

他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脸颊,那里还残留着三天前自己扇下的巴掌印,可此刻,却只剩下满心的欢喜与期待。

他喜欢的人,终于看到了他的努力,终于给了他一点点回应。

哪怕只是一句“庆功”,哪怕只是一顿饭,都足够了。

吴青眠整理了一下西装,迈步走向停车场,脚步轻快,像个即将得到奖励的孩子。

他不知道,这场所谓的“庆功”,只不过是江椴兴之所至的随口一提……

只知道,他要去见江椴了。

去见那个他喜欢了十四年,爱到骨子里,也痛到骨子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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